入冬了。
高昌城的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可工地上还是热火朝天。
铁路路基已经推出去上百里,墨问归带着施工队分成好几段同时作业。
挖掘机的铁臂在冷风里照样挥舞,推土机的履带碾过冻得发硬的沙地,压路机的铁碾子在路基上来回碾,碾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柴油机的突突声从早响到晚。
排气口喷出的热烟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远远看去像一排在沙丘间移动的云。
民工们换了冬装——羊皮袄外面套着反光背心,那是潜龙纺织厂专门为工地夜班做的。
其其格送来的梭梭苗已经移栽了第三批,路基两边的防风固沙带上,嫩绿的芽尖从沙土里钻出来,在寒风里抖着叶子,看着弱不禁风,可每一棵都活着。
高昌城的热闹,顺着商路传遍了西域。
最先来的是疏勒商人。
他们赶着驼队从西边过来,原本是想贩一批波斯地毯到久安城去卖。
走到高昌城隘口,看见油价牌上写着“高昌本地产轻油,每桶价比泉州低”,算盘噼里啪啦一打,不走了。
疏勒商人在商行区租了铺面,挂上了“疏勒商号”的牌子。
接着是龟兹的驼队,焉耆的油商,连于阗那边做玉石生意的也来了。
隘口外那片空地,原本只有几个临时帐篷,如今变成了一条像模像样的商街。商号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有木刻的、有布绣的、有直接用炭条写在石灰墙上的。
莫尔根的登记本越来越厚,过路费收得越多,李伽宁脸上的笑意就越藏不住。
铁木尔的铁器铺外面排起了长队——油井阀门、分馏塔配件、管道法兰,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铁木尔把火钳往腰带里一插,站在门口朝排队的客商拱手。
“各位掌柜,不是老夫不接单,实在是人手不够。等久安城的学徒到了,老夫开两班倒,一定给各位赶出来。阀门这东西不能赶工,密封面磨不平装上就漏,漏一滴油都是浪费——这话是王爷教的。”
来的不止是商人。
高昌城外那些散落在戈壁滩上的小部落,听说唐国在高昌城修铁路、架电线、开油田,拖家带口地赶来了。
先是老河道下游的几个粟特人村子,几十户人家,赶着羊群,驮着帐篷,在隘口外面排了一整天的队。
莫尔根一个一个登记,发暂住木牌,安排临时帐篷,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领头的粟特长老叫阿克苏,六十多岁,花白胡子编成两根小辫子垂在胸口。站在州府衙门口,手里攥着暂住木牌,朝李伽宁行了个抚胸礼。
“刺史大人,我们在老河道下游住了几辈子。以前那里有水,后来河道干了,井越挖越深,水越来越咸。听说高昌城有油有暗河有水库,我们就来了。不要地,不要粮,只要让我们在这里干活。我们粟特人会说好几种话,能当通译,能跑商队,能种草。这木牌,就是我们全村人的活路。老夫带来了几十户人家,青壮年会赶驼队,女人会种草,老人能看仓库。做什么都行,不挑活。”
“阿克苏长老,高昌城现在缺的就是人。你带来的青壮年,可以编进驼队跑商路,工分按趟结算。女人愿意种草的,跟其其格去苗床育苗——梭梭苗和灰豆子草籽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老人在商行区帮忙看仓库,管吃管住,每月有工分补贴。”
李伽宁把暂住木牌从桌上推过去。
阿布都拉老人已经在户籍册上翻开新的一页,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毛笔蘸饱了墨。
“粟特人来了,高昌城又多了一种话。以后商队往西走,粟特话比党项话还好使。阿布都拉,给他们安排在商行区后面的新定居点——离驿站近,老人看仓库方便。”
粟特人之后是疏勒河边的小月氏人。接着是龟兹绿洲边缘的几个突厥小部落。后来连于阗山区的吐蕃化羌人都来了。
每一拨人来,李伽宁都照单全收——登记、发木牌、安排活路。
阿布都拉老人的户籍册越来越厚,其其格的苗床越扩越大,粥棚的灶台又扩了一倍。
铁匠老婆站在灶台旁边,拿着比胳膊还长的木勺搅锅,回头朝其其格喊了一句。
“你这丫头再不赶紧把新灶台砌好,我这锅粥就不够喝了。你看看外面排了多少人——比昨天又多了一百多张嘴。”
“明天就砌!砖从久安城运,水泥管够。新灶台挨着老灶台,两个灶台一起熬粥。新灶台给你熬米汤,老灶台给我育苗——苗床要加温,灶台的热气正好用上。王爷说这叫综合利用——灶台做饭,饭熟了热气跑掉多浪费,拿来给苗床加温,苗就长得快。”
其其格蹲在苗床边,头也没抬,手指轻轻拨着一棵梭梭苗的嫩叶。嫩叶在灶台热气烘出的暖风里微微颤动。
可热闹归热闹,警惕的目光也来了。
这天下午,莫尔根从隘口跑进州府衙门,手里攥着一封烫金的拜帖。拜帖上写着“楼兰国使臣求见唐王”,落款盖着楼兰王的金印。
“楼兰?”
李伽宁接过拜帖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来。
“楼兰跟高昌城隔着一大片戈壁滩,平时除了商队往来,没有官面上的交道。他们的使臣来干什么?”
抬起头看着莫尔根。
“来了几个人,带的什么礼物,用什么排场。”
“来了十几个人,排场不小。领头的使臣叫尉迟衍,是楼兰王的亲叔父。没带礼物——只带了文书和随从。他们进城以后没去驿站,先在隘口外面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几台挖掘机发愣。愣完了又在商行区转,一句话不说,只是看。”
莫尔根顿了一下。
“属下的感觉是,他们不是来做买卖的。做买卖的人看油价先看数字,他们是先看人。使臣看人,就不是来买东西的。”
州府衙门正堂。李晨坐在主位上,楚玉坐在旁边。郭孝坐在下首,李伽宁站在一旁。
楼兰使臣尉迟衍被请进来——这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
目光锐利,不像商人,倒像个久经朝堂的老臣。
进门先扫了一眼正堂的格局,把每个人的位置都看在眼里,然后才朝李晨行礼。
“楼兰使臣尉迟衍,见过唐王。我王听说唐王在高昌城大兴土木,修铁路,架电线,开油田,建学堂,十分钦佩。特派下臣前来观摩学习。楼兰与高昌相邻,唐国在高昌的举措,楼兰自然关心。”
“观摩学习?”李晨端起茶碗,“尉迟大人想观摩什么?”
“什么都想看看。油田、铁路、学堂——尤其是学堂。听说唐国在高昌城办了一所北大学堂分校,教算学格物机械电报。这样的学堂在西域前所未有,楼兰很想了解。”
尉迟衍说话时脸上始终挂着礼貌的微笑,可那双眼睛在观察李晨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李晨放下茶碗,站起来。
“那就请吧。先看学堂——高昌城的北大学堂分校才刚开学,先生只有两个,学生三十几个。跟潜龙总校比就是个小私塾。可尉迟大人想看,就带你去看看。”
学堂设在商行区和民居区之间,是一排刚刷了石灰的新房子。
教室里摆着从潜龙运来的黑板和粉笔,墙上挂着李长治亲手画的世界地图——从高昌城往西标着疏勒、龟兹、波斯,往东标着久安城、晋阳、潜龙,往南标着明珠群岛、锡兰。
讲台上放着一台拆开的电报机模型。
一个年轻先生正拿着一根铜线给学生讲电磁原理。
三十几个学生里有高昌本地的孩子,有粟特人的孩子,有突厥小部落的孩子,还有几个党项民工送来的子弟,全挤在长条木凳上,眼睛齐刷刷盯着先生手里的铜线。
先生把铜线绕在铁钉上,通上电池,铁钉吸起了一枚回形针。
坐在第一排的粟特孩子眼睛瞪得溜圆,用粟特话小声嘟囔了一句。
尉迟衍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台拆开的电报机,看了好一会儿。教室里烧着铁炉子,炭火噼啪响,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然后转过身看着李晨。
“王爷,你们唐国教孩子这些——这算什么?算学?格物?还是手艺?”
“都算。也算学,也算格物,也算手艺。先生教他们电磁原理,这是格物。发报要算码,这是算学。学会了以后能去商行当电报员,这是手艺。高昌城的学堂,不教四书五经,教的是能吃饭、能干事、能修路、能架线的真本事。”
“这样的学堂,以后会越来越多?”
“当然。等铁路修通以后,沿线的每个定居点都会建一所小学堂。先生从久安城和潜龙派过来,教材统一用北大学堂的格物课本。定居点的孩子,不用跑到高昌城就能学认字、算账、看图纸。将来高昌城还要建技校,专门教开挖掘机、修摩托车、管分馏塔——沈工头已经答应来当兼职师傅。”
“以后铁路沿线,每隔百里就有一个定居点,每个定居点都有一所学堂。这条路修好以后,沿线几十个定居点就是几十所小学堂。这些学堂里出来的孩子,以后就是唐国在西域的根基。”
尉迟衍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出学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那些孩子——粟特孩子正拿着铁钉学着绕铜线,
旁边的高昌孩子凑过来帮他扶住电池,动作熟练得像常干这活。
晚风吹进窗户,吹得黑板上的粉笔灰轻轻飘起来。
出了学堂,又去看油田。
老河道上,三口自喷井正在往外冒油,封井器的阀门在夕阳下反着暗沉的光。
沈工头蹲在井口旁边拿本子记压力数据,头也没抬。
尉迟衍站在井口旁边看了好久,一句话没说。
油田上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火苗在冷风里拉得老长,把井口铁栅栏的影子投在沙地上,又黑又长。
接着去看分馏厂工地。
分馏塔的基座已经浇筑好了水泥,铁木尔正在带人焊接塔身法兰盘,焊花在暮色里飞溅,亮得刺眼。
尉迟衍在分馏塔基座旁边站了一会儿,弯腰用手指敲了敲水泥基座,声音闷闷的。
最后去看铁路路基。
挖掘机还在加班,铲斗在暮色里划出弧线,柴油机的突突声在空旷的戈壁上传出去老远。
路基两边新栽的梭梭苗在寒风里摇着细枝,一排排延伸到夜色深处,像列队的哨兵。
尉迟衍站在路基旁边,看着挖掘机一斗子挖起半吨沙土,转了个身倒在旁边的卡车上,终于彻底沉默了。
当天晚上,李晨在州府衙门后堂设了一桌简宴。
几碟凉菜,一壶高昌本地的葡萄酒,桌上铺着李长治画的那张规划图。
窗外城墙上的探照灯还没通电,只有油灯的光在屋里晃。
尉迟衍端起酒杯敬了一轮。放下酒杯,终于说出了来意。
“王爷,不瞒您说。楼兰派我来,不是来观摩的。是来探虚实的。唐国在高昌城搞的这些——油田、铁路、电网、学堂——楼兰王看了心里不安。他担心唐国下一步会往西推,推过疏勒,推到楼兰门口。”
尉迟衍手指在酒杯口上划了一圈,指甲在杯沿上刮出轻微的吱吱声。
“楼兰不大,可也不小。有自己的军队,有自己的商路。唐国如果只是想通商,楼兰欢迎。可如果想吞并——楼兰不会坐以待毙。”
李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油灯光映在葡萄酒液里,在桌上投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
“尉迟大人,你回去告诉楼兰王。唐国修铁路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做买卖。铁路运货比驼队快,比驼队省,比驼队安全。楼兰的商人以后也可以走高昌铁路,把货物运到久安城、晋阳、潜龙。唐国收的只是过路费和运费,不要楼兰一寸土地。”
“高昌州不是唐国打下来的——高昌人自己请唐国来设的州。唐国对西域没有野心,只有商路。商路通到哪儿,唐国的朋友就交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