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这理由......虽然有些牵强,但也并非说不通。
黛玉皱了皱眉,看了一眼碧月,见她低眉顺眼的,也问不出什么来。
她虽然心里还是一百个不信,可没有真凭实据,也拿王熙凤没办法。
于是,她只能将满腔的火力,再次对准了一直站在一旁看戏装无辜的罪魁祸首林珂。
黛玉转过身,一双美目死死盯着林珂,质问道:“那你呢?哥哥又是为何出来?还走到这儿来了?”
林珂见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也不慌张。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摊了摊手道:“方才在席上,我不就与妹妹说过了么?我是出来更衣,散散酒气的呀。”
他伸出手在黛玉面前晃了晃,语气极其坦诚:“再说了,方才在席上吃了些油腻的东西,手上黏糊糊的。眼看着等会儿还要吃元宵,怎么能不洗手呢?我这是出来寻水净手的。”
林珂话说得理直气壮,面不改色心不跳。
然而实际上......
餐前当然要洗手的,更何况摸了些莫名的东西。
王熙凤在一旁听了,自然是秒懂。
她脸上一红,嗔怪地剜了林珂一眼,心里暗骂一句“不知羞耻的小色鬼”,却也配合地点头道:“可不是么。咱们府里最是讲究洁净的。洗个手怎么了?妹妹这也要审?”
黛玉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只觉得胸口发闷。
她虽然不知道林珂这洗手背后的原因,但凭借女人的直觉,她能感觉到这两人之间那种莫名其妙的暧昧氛围。
到了这种时候,林黛玉也知道,今儿个这捉奸算是彻底失败了。
这两人明显是串通好了的,滴水不漏。
自个儿单枪匹马,以一敌二,若是再纠缠下去,不但讨不了好,反而显得自个儿无理取闹,是个善妒的泼妇。
黛玉撇撇嘴,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抓不住把柄,那自个儿不抓了就是。
她冷哼一声,猛地一甩袖子,傲然道:“既是如此,那是我想多了!你们都是有正经事的人,就我一个闲着没事干,出来吹冷风的!”
她招呼紫鹃:“紫鹃,咱们走!回去!”
紫鹃忙捡起地上的灯笼,拍了拍土,小心翼翼地跟在自家姑娘身后。
看着黛玉主仆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里终于只剩下了林珂与王熙凤,至于碧月,自然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的。
林家兄妹两个斗法,王熙凤掺和进去都自身难保,她一个丫鬟更是什么都不敢说了。
林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向王熙凤。
王熙凤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虽然什么话都没说,却仿佛什么都说过了。
“呵......”王熙凤忽然轻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她媚眼如丝地横了林珂一眼,压低了声音,似嗔似怨地道:
“你这冤家......方才真是大胆的很!今儿个惹了你家林丫头不高兴,我倒要看看你须得花多久时间哄好她了。”
“哄好她?”林珂心道这已然是刻板印象了么,便狡辩道,“莫非你以为我怕了她不成?那小丫头......”
“呵呵,你哄哄别人便罢了,如今咱们府里,哪个不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王熙凤笑道,“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对那林丫头倒是好......唉,不过我也看得出她也是尊崇你的,这回发作也是因为我罢了。”
说罢,王熙凤一咬银牙,又道:“可也正因如此,林丫头心里的是你,跟我可没什么关系,到头来得了发泄的是你,要被她刁难的却是我?岂有这样的道理?”
林珂闻言呵呵一笑,走上前一步,逼近了王熙凤:“你还跟我讲起条件来了?既然不愿意,干脆别来就是,我自去寻大嫂子也未尝不可。”
他伸出手,在王熙凤的腰肢上捏了一把:“左右二嫂子贞烈安良,忍得住寂寞,断的了俗情,是也不是?”
“你!”王熙凤身子一颤,听着林珂毫不掩饰的嘲笑,咬牙切齿,却忽然莞尔一笑,“啧啧,你这野牛草的,真个儿一点儿都不疼人!被你拿捏着,真是我亏大发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碧月,见那丫头识趣地背过身去装死,伸手轻轻捏了林珂一把:“总之,我已经和你的好大嫂说好了,她也和我这个贞烈安良的寡妇一样,同病相怜,夜里也要好好谈谈呢!”
她推了推林珂,整理了一下衣襟:“只是我那里地方小,就想着找平儿去。也就你这样来钱快的,不懂得家业艰难,连平儿也给得这样好,届时我们女人在一块,你可千万莫要过来搅和!”
这话里头是什么意思,大家自然都明白的。
......
林珂与王熙凤回去的同一时刻,另一边,贾母和鸳鸯也在路上了。
因着宴会的大花厅就在贾母房旁,贾母并不急着过去,在自个儿屋里待了好久,这时候才动身。
“老太太,且慢些,路上滑。”鸳鸯今儿个穿了一身喜庆的藕荷色缎袄,外头披着一件灰鼠皮的坎肩,显得格外的利落精神。
她和琥珀两个一路扶着贾母,走得实在缓慢。
“哎哟......这老骨头,实在是不中用咯!”贾母叹了口气,借着鸳鸯的力道,慢慢往前走。
她近来身子不大爽利,一动起来骨头里疼,因此很少出来了。
令人唏嘘的是,过来看她的人不多,竟然还属湘云来得勤,让贾母有些意味莫名。
自个儿为之奉献了一辈子的贾家,到头来还是史家人更在乎自己么?
贾母环顾了一圈这灯火通明的院落,看着那些个大红灯笼,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
“老太太若是乏了,不如咱们这就进去?里头暖和,姑娘们也都在候着呢。”鸳鸯柔声劝道,手里紧了紧。
贾母却是摆了摆手,示意不急。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那群呼啦啦一大帮子的丫鬟婆子,淡淡地吩咐道:“琥珀,你们都且退后些,跟着就行。我有几句话,想跟鸳鸯单独说说。”
琥珀等人虽有些诧异,但也知道老太太的脾气,不敢多问,忙应了一声,恭恭敬敬地退到了十步开外,只远远地提着灯笼照路。
这一下,长长的回廊上,便好似只剩下了这一主一仆二人。
贾母拍了拍鸳鸯的手背,并没有急着往大花厅走,而是缓缓踱着步子。
“鸳鸯啊......”贾母的声音有些苍老,“你跟着我,有多少年了?”
鸳鸯心里微微一动,已经猜出了老太太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恭敬地答道:“回老太太的话,奴婢自小就在老太太屋里伺候,算起来......也有十来年了。”
“十来年了啊......”贾母感叹了一声,目光里尽是时光飞逝的感慨,随后便落在鸳鸯白净俏丽的脸庞上,“那时候,你还是个黄毛丫头,如今......也是个大姑娘了。”
“这府里头的丫鬟,一茬接一茬地换,走的走,散的散,也就只有你,一直尽心尽力地守在我这个老婆子身边,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这是奴婢的本分,也是奴婢的福分。”鸳鸯低声道。
贾母笑了笑,她是个有福之人,面容看起来很是慈爱,然而此刻却显得有些失落。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鸳鸯,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好丫头,你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几年好活了。有些事,趁着我还明白,得给你安排个好去处。”
鸳鸯心头一跳,呼吸不由得屏住了。
只听贾母继续说道:“今儿个是元宵,是个好日子。我想着,择日不如撞日。过了今晚......你便不用再回我那屋里伺候了。”
“你收拾收拾东西,以后......就跟着玉儿吧。去伺候她,就像伺候我一样。”
这话一出,虽然鸳鸯心里早有准备,也知道这是早就定好的事情,甚至连她爹娘进京的事儿都办妥了。
可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当这位从小看着她长大、一直待她极好的老祖宗亲口说出这句话时,鸳鸯的眼眶还是瞬间就红了。
那种感情很是复杂,既有即将奔向新生活、奔向心上人的喜悦与激动,也有对这位老人的不舍与愧疚。
噗通一声。
鸳鸯双膝一软,直接在贾母面前跪了下来,实打实地磕了个头。
后头的丫鬟婆子见状都吓住了,却也不敢上来问问什么情况。
“老太太!”鸳鸯声音哽咽,眼泪夺眶而出,“奴婢......我舍不得老太太!我愿意一辈子伺候老太太,给老太太梳头、洗脸、捶腿......我不想走......”
她这哭,倒也不全是演戏。
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
贾母虽然有时候糊涂,虽然有时候为了家族利益会算计,但对她鸳鸯,确实是没得说的。
若没有贾母护着,她怕是早就被府里某些老色鬼给糟蹋了,哪里还能有今日这般体面?
贾母看着跪在地上的鸳鸯,眼中也闪过一丝泪光。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拉鸳鸯起来,却没拉动,便只能叹了口气,道:“傻丫头,快起来。这大冷的天儿,地上凉,仔细跪坏了膝盖。琥珀!快来扶她起来!”
身后的琥珀听见召唤,大松了一口气,忙跑过来,将鸳鸯搀扶了起来,又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贾母拉着鸳鸯的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是个有孝心的,也知道你舍不得我。可这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了。若是哪天我两腿一蹬走了,这府里是个什么光景?到时候谁来护你?”
贾母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所以啊,我得趁着我还在,把你交到一个稳妥的人手里。林丫头是个好的,虽然性子傲了些,心却是极善的。更重要的是......她身后站着的是珂哥儿。”
说到这里,贾母顿了顿,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有些遗憾,又似是有些释然。
她压低了声音,开始说起体己话:“鸳鸯啊,你这般能干,模样又好,性子又沉稳,我对你最是满意,原本是想把你留给宝玉的......”
鸳鸯闻言,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只垂下头,不看贾母的眼睛,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
去宝玉房里?那对她来说可不是个好选择。
倒不是说宝玉这人有多坏,而是那个男人太没担当了。
鸳鸯跟在贾母身边,看贾宝玉的角度也和别的丫鬟不同,从一开始就没觉得他多么有出息。
贾母看着鸳鸯的反应,哪里还能不明白?
这丫头不说话,那就是一百个不愿意。
贾母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叹道:“可惜啊......宝玉那孩子......终究是不太懂事,也是我把他给惯坏了。”
“相比之下......珂哥儿那边,或许更好些。”
贾母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珂哥儿有本事,有爵位,更有担当。他既然把你爹娘都接来了,又许了你这般前程,那便是个值得托付的。你跟了他,哪怕只是个姨娘,那也是享福的命。”
鸳鸯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这次不是不愿意了,她的身心,早就是林珂的了,毕竟都给他泄过火的。
但此刻,面对贾母的这番剖白,她也不好表现得太高兴,再加上实在羞涩,便只能默不作声,默认了这份安排。
贾母见状,也知道鸳鸯心里头怕是从没想过宝玉,可能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老太太心里有些酸涩。
这就像是自家精心养大的白菜,最后却不得不主动送给别人家的猪拱了。
但为了大局,为了贾家的将来,她也只能认了。
说到底,一个丫鬟,加上几个寡妇,哪怕再赔上几个孙女儿,能护得贾家男丁安稳,于贾母来说便是不亏本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