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幽深，两侧的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沉舟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李莲花紧随其后。
李莲花的目光扫过甬道两侧的墙壁，那些粗糙的岩壁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被人用工具一点一点开凿出来的。
凿痕新旧不一，有的已经覆盖了薄薄的青苔，有的还泛着新鲜的石灰色泽。
他的视线顺着墙壁向上移动，头顶是拱形的穹顶，同样布满了开凿的痕迹，每隔几步便有一根粗壮的木柱支撑着。
木柱的表面已经被湿气侵蚀得发黑，却依然坚固。
这条甬道，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的。
他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青砖铺就的路面上有深深的车辙印，那是运送矿石的板车长年累月碾压出来的痕迹。
车辙印的方向，一头通向甬道深处，另一头，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通向那口枯井，通向白水园，通向连泉藏身的地方。
李莲花收回目光，心里便有了计较。
这里是祖母绿翡翠矿脉的所在。
连泉这个人，再怎么嚣张跋扈，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买矿脉，那是朝廷管着的东西，私人开采是杀头的罪。
他也不可能直接带人去挖，挖矿需要人手，需要工具，需要运输，动静太大，瞒不住人。
所以他选了最隐蔽、也最费事的方法，从自己的宅子里挖一条密道，直通矿脉深处。
这样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矿石运出来，用于他疗伤。
看着这甬道的规模，恐怕矿脉已经被他挖通了不少。
那些从石寿村带回来的祖母绿翡翠，估计都被他用来恢复功力了，但是不够，所以他就又找到了这里。
李沉舟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将脚步放得更轻，向着甬道深处那扇透出光线的门走去。
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断断续续的说笑声。
两人在门侧站定，屏住呼吸，里面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出来。
“哎呀～你讨厌～”
那声音娇软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带着几分欲拒还迎的嗔意，尾音拖得长长的，像猫爪子在人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紧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夹杂着几声低低的笑，暧昧得几乎要溢出门缝。
李莲花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害羞，而是觉得恶心。
他侧耳听了听，确认里面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气息粗重绵长，虽然受了内伤，底子还在。
女的气息浅而浮，会点武功，但很一般。
他看了李沉舟一眼。
李沉舟的眸色沉了沉，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听。
门内，那阵窸窣声渐渐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女子带着几分嗔怪的声音：
“急什么，我和你说的事，你可做到了？”
连泉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在外面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
“什么事啊？”
他显然是在逗她，语气里满是故意装糊涂的促狭。
女子“哼”了一声，像是在他胸口捶了一下，那声音软绵绵的，与其说是打人，不如说是撒娇：
“就是把你那个不靠谱的牛头马面手下杀了呗。”
“他们一看就是贪恋你的财产，这你还能忍？”
李莲花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牛头马面，那是黄泉府主的左膀右臂，万人册上有名有姓的角色。
虽然名声不好，但跟在连泉身边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女子轻飘飘一句话就要置他们于死地，而且用的理由是“贪恋财产”。
她怎么知道牛头马面贪恋连泉的财产？
是她看出来的，还是她想要那财产，所以先下手为强？
连泉没有说话，似乎在等那女子继续说下去。
那女子见他不答，便又添了几分娇嗔，声音愈发软了：
“那两个废物，在石寿村连你都护不住，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留着他们做什么？”
“我听说他们这些日子在外面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你可得小心些，别到时候被自己养的人反咬一口。”
李莲花站在门外，凤眸里的冷意越来越深。
那女子的话听起来句句是为连泉着想，实则句句都在挑拨离间。
牛头马面有没有贪恋连泉的财产，有没有在外面鬼鬼祟祟。
她拿不出任何证据，只是轻飘飘几句话，就要借连泉的手除掉两个人。
这种手段，他见过太多，挑拨离间，借刀杀人。
等连泉真的杀了牛头马面，身边无人可用，这女子便能顺理成章地接手一切。
到那时候，连泉是死是活，恐怕就由不得他自己了。
看来这女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沉舟的眸色也冷了下来。
他见过的恶人比李莲花只多不少，这种表面柔弱、内里歹毒的女人，在那个世界里他见得多了。
她们擅长用美貌和眼泪做武器，擅长在男人耳边吹风，擅长用最温柔的方式将人推入深渊。
这女子显然就是这种人，小门小派的外门弟子，武功一般，暗器倒是使得不错，可惜天赋都用在了害人上。
门内的动静又变了。
女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
“你是不信我？我跟着你这么久，哪件事不是为了你好？”
“那牛头马面是什么东西，值得你这样犹豫？”
连泉似乎被她说动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犹疑：
“你说得也有道理……那两个废物，确实没什么用了。”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杀他们的事不急，等我先把伤养好再说。”
“那祖母绿翡翠的矿脉，最近出了点问题，我得先处理那边的事。”
女子闻言，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娇娇怯怯地道：
“那矿脉有什么问题？你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
连泉“啧”了一声，似乎不想多谈，但架不住那女子软磨硬泡，还是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
“矿脉深处出了点岔子，有个地方塌了，得重新挖。”
“我手上的人不够，那两个废物又不顶用……”
女子的声音立刻变得关切起来：“那你可要小心些，别伤着自己。”
“要不，我陪你去看看？我虽然武功不行，但眼睛好使，说不定能帮你发现什么。”
连泉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得意和宠溺：
“就你？连剑都拿不稳，还去矿脉？”
“乖乖待在这里，等我伤好了，带你去城里买几件好衣裳。”
女子不依不饶地又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呢喃。
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压抑的笑声，显然两人又腻歪到了一处。
李莲花站在门外，听了几句便不再听了。
他退后一步，与李沉舟并肩而立，凤眸里那丝冷意已经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片沉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清冷。
门内的两个人，一个心狠手辣、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一个蛇蝎心肠、以害人为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贪恋权势，一个贪恋财产，凑在一起，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偏头看向李沉舟。
李沉舟也在看他，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同样是一片冷意，没有半分波澜。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已明白对方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