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老师身旁的一个学生走在前面带路。那学生二十出头，穿着黑色的学生装，脚下是一双黑布鞋，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一只手搀扶着范老师，另一只手提着一盏马灯。马灯的光在黑暗中摇晃着，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亮，那光亮里能看见飞舞的小虫子和飘浮的灰尘。
王汉彰跟在他们身后，脚步不快不慢。他的手还插在裤兜里，握着那支掌心雷手枪，手指搭在扳机上。他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货场里很黑，到处都是货堆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像是随时都会活过来一样。
穿过一堆堆的货物，绕过一个个货堆，走了约莫两三百米，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空地，大概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四周堆满了柳条筐。那些柳条筐码得整整齐齐，有一人多高，像是一道道墙，把这片空地围成了一个天然的牢笼。
空地上停着两辆马车。那是两辆胶轮大车，车辕高高翘起，马匹已经被卸了下来，拴在一旁的木桩上。那两匹马正在吃草，不时打个响鼻，甩甩尾巴。马车的车厢上面，还用白色的油漆写着“兴业公司”的字号，那字迹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一笔一画都能看清楚。
马车的旁边，站着四个精壮汉子。他们都穿着黑色的短打，上身是对襟的褂子，下身是抿裆裤，脚上蹬着千层底的布鞋。四个人站成一排，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四尊雕塑。他们的眼睛盯着王汉彰，那眼神里透着警惕，透着敌意，也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凶光。那凶光像是狼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着。
在这四个汉子的身前，站着一个身材瘦小、佝偻着身子的男人。他大概五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那瓜皮帽上还有一颗红色的顶珠，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扎眼。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能看见一脸的麻子。那些麻子密密麻麻的，大的大，小的小，深的深，浅的浅，像撒了一把芝麻，又像是雨点打在泥地上留下的坑。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是那种三角眼，眼角往上挑着，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个不停，眼睛里不时露出一股凶光，像是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的恶狗。他的鼻子是鹰钩鼻，鼻梁很高，鼻尖往下勾着。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透着刻薄和狠辣。
看见王汉彰他们走过来，这个男人连忙迎了上来。他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像是腿上有伤。他一边走，一边冲着范老师挥手，嘴里说：“范先生，您可算是来了。你要是再不来，俺们就要回去了！”
他的口音很重，一听就是冀中一带的人，舌头卷着，每个字都拖着长音。他说话的时候，那双三角眼一直盯着王汉彰，上下打量着，像是在掂量着什么，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王汉彰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的目光从这个男人身上扫过，又扫向那四个壮汉。那四个人也盯着他，目光相遇，像是刀剑相撞，迸出无形的火花。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王汉彰注意到，他们的板带上，各自别着一支日本造的南部十四式手枪。那种枪很好认，枪身细长，握把歪着，像个鸡腿，所以俗称“鸡腿撸子”。他见过这种枪，在茂川秀和的武德殿里，那些日本军官腰间别的就是这种枪。这种枪可靠性极差，经常卡壳，打两枪就得拉一下枪栓。最关键的是，威力还极弱，距离稍微远一点，连农村的木门都打不穿。
这种枪除了日本人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人用。中国的军队不用，警察不用，土匪也不用，就连最穷的绺子，都知道这玩意儿是样子货。这几个村里来的土流氓腰里别着鸡腿撸子，看着吆五喝六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日本人的走狗！这分明就是向人炫耀：我们有日本人撑腰！
王汉彰心里一阵冷笑。就凭这几支破枪，也敢来天津卫？也敢来自己的地盘？真是不知死活。他们以为有日本人撑腰就了不起了？以为有几支破枪就能横着走了？这几个傻逼真是没见过世面的纯老坦儿啊！
范老师这时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王汉彰和那个男人中间。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站得更稳一些。他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眼神已经清醒了许多。他用手扶了扶眼镜，把眼镜扶正，又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他冲着王汉彰说道：“小王同学，这位是安平县保安队的杜副队长。杜副队长这次前来，是带着诚意的，希望你不要辜负了杜副队长的诚意，和我们组织上的努力......”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从货场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密集，很响亮，像是有很多人正在往这边跑。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那声音像是闷雷，从远处滚过来，滚到跟前，震得人心发慌。货堆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落，在月光下像是一层薄雾。
接着，一个炸雷一般的声音响了起来：“汉彰，拿下他！”
那声音像是一声惊雷，在寂静的夜空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连树上的叶子都被震得簌簌发抖。那是安连奎的声音，带着杀气，带着愤怒，带着压抑已久的快意。那声音里有一种野兽般的兴奋，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
话音刚落，无数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那些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从货堆后面，从黑暗之中，从四面八方，跑出了无数的人影。那些人影手里都拿着家伙，有枪，有刀，有棍棒，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南市兴业公司的弟兄们像幽灵一般从黑暗之中跑了出来，迅速地将货场中的几人围在了当中。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速，转眼间就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把杜麻子和那四个壮汉围得水泄不通。
那四个壮汉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枪。他们的动作很慌乱，很不熟练，一看就是没经过什么阵仗的土包子。有一个人摸了半天没摸到枪，低头一看，枪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腰后。另一个人倒是摸到了枪，可怎么拔也拔不出来，原来枪套的扣子忘了打开。
就在这时，“啪、啪、啪、啪——”黑暗之中，突然响起了四声枪响。那枪声很清脆，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乌鸦，呱呱地叫着飞走了，翅膀扑棱棱地扇着，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黑影。枪声的回音在货场里来回震荡，好久才平息下来。
听到枪响，范老师立刻趴在了地上。他的反应很快，几乎是枪响的同时就趴了下去，整个人贴在地上，脸埋进土里，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他不知道子弹是从哪里打来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打中自己，只能本能地趴下，祈求子弹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枪声落下，那四个壮汉同时惨叫起来。他们捂着右手，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血是黑的，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一滴滴落在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
每个人的右手都被子弹打穿，手掌上一个血窟窿，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和筋，血淋淋的，触目惊心。有人疼得跪在地上，有人疼得直打滚，有人疼得嗷嗷叫，那叫声凄厉刺耳，像是杀猪一样。
等到兴业公司的人打着手电过来，雪亮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得人睁不开眼。范老师这才看清，是王汉彰开的枪！这个王汉彰摸着黑开了四枪，每枪都准确的命中手腕，这枪法简直神了！不但如此，那个满脸麻子的杜副队长，也已经被王汉彰踩在了脚下。
王汉彰的左脚踩在杜麻子的背上，右手拿着一支造型狰狞的左轮手枪顶在他的后脑上。那支硕大的手枪，此刻却像是一座山，压得杜麻子动弹不得。杜麻子趴在地上，脸贴着地，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一头被制住的野兽。
安连奎拿着两把机头大张的镜面匣子，杀气腾腾地跑了过来。那两支驳壳枪的枪机大张着，随时都可以击发。他的眼睛里喷着火，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那笑容里透着杀意，透着快意，也透着一种野兽般的兴奋。
在他经过范老师的身旁时，那股杀气似乎形成了实质，瞬间驱赶走范老师脑袋里面的醉意。范老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往上蹿，一直蹿到后脑勺，浑身打了个冷颤。他的酒，在这一刻，彻底醒了。
只见安连奎径直跑到了王汉彰的身边，双眼通红地盯着被王汉彰踩在脚下的那个人。那眼神像是要吃人，恨不能把那个人撕成碎片。
就听王汉彰开口问道：“老安，那天晚上袭击你们的，有没有这个人？”
安连奎咬着后槽牙说：“当时天太黑，那些人还都蒙着脸，我看不太清。不过第二天早晨，我带着几个弟兄潜回安平县城，看见保安队的这帮狗杂种正把咱们弟兄的尸首往城门上挂。”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那些弟兄，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人，就这么死了，死了还要被挂在城门上示众。我躲在远处的草垛后面，看着他们一具一具地往上挂，心里像刀割一样。指挥保安队动手的，就是这个麻子！他站在城门楼下，指手画脚的，让那些人把尸首挂得高高的。我永远记得他这张脸！就算烧成灰，我也认得！”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吼声里透着恨，透着痛，也透着一种复仇的渴望。
王汉彰把那个姓杜的麻子从地上提溜起来，像是提溜一只小鸡。杜麻子在他手里瑟瑟发抖，浑身像筛糠一样，两条腿都站不稳，软得像面条。
王汉彰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提到自己面前，盯着他那张麻脸，冷笑着说道：冷笑着说道：“我也真是纳闷了，你杀了我的人，怎么还敢来天津卫？这可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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