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抬眼望去。
蜜娘眼尾泛着红,水光盈盈凝在眼底,像蒙了一层雾气。
他心头莫名一颤,只觉一阵茫然,困惑道:
“记得……什么,我们过往认识吗?”
蜜娘怔了怔,没有答话,指尖按上他的眉心。
一路往下滑,掠过颈侧,划过胸膛,探向丹田气海,搜遍周身百脉窍穴。
陈阳满心困惑,看着她翻来覆去查探,忍不住开口问道:
“陛下,你在找什么。”
蜜娘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急切:
“我在找……玄关一窍,为何……为何偏偏寻不到。”
她越说越是焦灼,情急之下竟伸手,解开他的衣襟。
陈阳衣衫尽落,海风掠过肌肤,令他禁不住战栗。
四下海面空空荡荡,茫茫无际,只剩他二人独处其间。
蜜娘目光扫过他周身,却全无先前的旖旎心思,她神色凝肃,指尖循着经脉走行,在他各处窍穴之上,逐一轻点辨识。
陈阳不在意自身袒露,只是心中不解……
今夜他塑骨炼形,从头至尾皆是蜜娘亲手施为,按理来说,他周身筋脉窍穴,没有一处是蜜娘不清楚的。
何以她这般逐一点辨下来,竟寻不到那处窍穴,半分踪迹?
他压下满腹迷惑,沉吟片刻,轻声道:
“其实……我之前,听闻过玄关一窍。”
蜜娘手上动作蓦地一停,抬眼望来:
“你从何处听闻?”
陈阳神色坦然,据实开口:
“地窟深处有一尊白骨大圣,昔日我误入其中时,曾听他亲口提及过玄关一窍。”
蜜娘眸底惊色一闪而过:
“大圣?!”
陈阳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凝重:
“他曾为我展露过修为,百脉纵横如山川绵延,淬血如沧海浩瀚,纹骨生辉似星辰罗列,想来是一尊极为强大的生灵。”
说罢,他望向蜜娘,有些担心她会多想。
然而蜜娘此刻眉峰微蹙,喃喃自语:
“白骨,大圣,不是……灵彩衣当年曾与我提过的吗。”
陈阳面露讶色:
“羽皇也知晓此事?”
蜜娘轻轻点头,缓声解释:
“灵彩衣早年在红尘寺修行,曾与我说起过这尊生灵,说他修为深不可测,应当已是虚境存在。”
此话入耳,陈阳心头猛地一震。
白骨大圣端坐于虚空的模样,此刻忽然与他那位出身星枢皇朝的娘亲,重叠起来。
二者气势如出一辙,皆是凌驾化神之上的浩瀚威压。
不过蜜娘没有追问细节,反倒往前凑了凑,催促起来:
“那他关于玄关一窍,都说了些什么,你仔细讲来。”
陈阳愣了愣,吐出一句话:
“玄关一窍通天地。”
一言入耳,蜜娘双眼尽显迷茫。
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眉头越皱越紧:
“天地,如何去寻到呢……若有玄关一窍……你又怎会,还唤我这个名字。”
她抬眼望向陈阳,眼底竟真的泛起了泪花,水光漾漾的,看得陈阳一阵错愕,心口莫名揪了一下。
陈阳一时不忍,脱口而出:
“其实……我记得一些!”
蜜娘猛地抬眼望来,满脸错愕。
陈阳心里转着念头,半是哄劝,半是认真地开口:
“我虽记不清全貌,却总有种感觉,陛下从前,定是待我极好的。”
蜜娘怔怔望着他,半晌,才缓过神来,疑心道:
“小人儿,你莫不是在哄骗我?!”
陈阳爽朗一笑,顺着话头往下说:
“怎会,想来从前我定有对陛下,除去蜜娘这个小名,更亲近的称呼,只是如今记不清了,说不定上辈子,我们便认识。”
蜜娘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道:
“什么上辈子,就是这辈子的事,我生在秽土,西洲地界从来没有轮回。”
陈阳闻言一怔,低头望着脚下翻涌的血河,眸光闪烁:
“没有……轮回啊……”
话音未落,眼角忽有一滴热泪滚落,砸在血河之上,漾开一圈细碎涟漪。
待他再抬眼时,正撞进蜜娘怔怔望来的目光。
“你……”蜜娘指尖拂过他眼角,怔了半晌,随即心口蓦地一跳。
“莫非当真是心意相通,落泪感应……”
陈阳连忙压下心底那一丝微妙异样,面上神色不动:
“或许,是吧……”
蜜娘闻言先是一怔,静立须臾,忽而像是想通了什么,眉眼一弯,便笑了起来,发自心底欢喜。
饶是蜜娘素来心思剔透,此刻也只顾着望着他眼角那点泪痕暗自欣喜,没察觉到他的异样。
沉默半晌,陈阳终是受不住这光景,开口唤道:
“陛下,你怎的了?”
蜜娘抿唇一笑:
“你先前说,初见之时我为何抱上来,那是因为我认得小相公,满心欢喜。”
“你又说我再见神色不喜,那是因为,小相公还不识得我,我才不快,恨得想要杀了你。”
此言一出,陈阳心头一凛。
蜜娘浑然不觉他心中惊澜,依旧笑意盈盈,轻声道:
“我原先还在想,若是你始终认不得我,我就找个机会,好好打你一顿,打得你认得为止。”
她说着晃了晃拳头,擦过他的脸庞。
陈阳见状心头猛地一颤,莫名泛起一股惧意。
不久前,蜜娘一拳打得他五脏移位的痛感,仿佛还残留在身上,他只当是自己对妖皇威势的本能忌惮。
他只得讪讪一笑:
“已然认得几分了,日子久了,自会记得更真切。”
蜜娘也没再多说,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转而问起他的修行:
“你这血河如今怎样了,怎的也不见你运转。”
陈阳愣了愣,语声含糊:
“还行,只是……有些滞涩。”
蜜娘登时紧张起来,眸光一凝,便要探他血河:
“莫不是出了什么差错,让我仔细看看。”
陈阳连忙侧身避让,开口拦道:
“还好,不算大碍。”
蜜娘哪里肯信,眉峰一蹙,伸手扣住他肩头,神色执拗,不肯罢休。
陈阳避无可避,只得凝神定气,引动体内血气。
极境显现!
四下寂然无声。
陈阳脚下,血河纹丝不动,静得连风声都听得分明。
咕嘟!
一声轻响,沉寂的河面竟无端浮起一串浮沫,慢悠悠升到表层,嘟嘟两声,轻轻碎裂开来,像是深水游鱼在吐泡。
陈阳神色一怔,垂眸望去。
蜜娘的目光也同时落向河面。
可那气泡碎裂之后,水面便再无异动,重归一片凝滞平寂。
陈阳暗自松了口气……
蜜娘却皱着眉,满脸不解:
“先前还奔腾汹涌,怎么这会儿反倒像一潭死水。”
陈阳天心灵光一闪,赶忙解释:
“先前血气涌入迅疾,如今正在慢慢平复,世间江河,自有涨落起伏,并非始终奔腾汹涌,等沉淀下来,根基才更稳固。”
蜜娘听罢,这才安心下来。
陈阳见蜜娘不再往内查看,心头悄悄松了口气,他思忖片刻,开口问道:
“陛下这血河的法门,是从何处得来。”
蜜娘抬眼望了过来,开口反问:
“怎的,这法子有什么不妥。”
她没等陈阳接话,便缓缓道出了原委:
“典籍所载,唯有血海二字,实则这法门,是我从龙皇的修行路数里,一步步推演出来的。”
“前些年龙皇屠尽西洲龙族,那一族世代栖居在地底龙穴之中,绵延万年。”
“死在他手中的同族,少说也有数亿之众。”
“亿万龙族的残血顺着地脉石缝淌落,初时只是丝丝缕缕的涓涓细流,渐渐汇成血溪,聚作血渊。”
“在地底龙穴的地火与龙气中,淬洗凝炼,最终生生萃出了一条,独属于西洲龙族的祖脉。”
“踩着满地尸骨,带着满手血腥,他硬生生,脱了胎,换了骨。”
“我就想着,陈阳你,或许也能走这条路。”
陈阳静静听着,眉头一点点蹙紧:
“我从前以草木淬血,血气积累得快,声势也浩大,假以时日也能堆出可观规模。”
“但这条路太过虚浮,根基终究不够扎实。”
“如今以生灵淬血,又太过沉重了,这血河之中,沉睡着数不尽的性命……”
话音落下,他又轻叹一声。
蜜娘默默听完,眉梢登时挑了起来:
“怎的,莫不是瞧不上西洲的法门?咱家圣子,反倒挑拣起来了?”
“没有,没有!”陈阳连忙摆手。
“我哪敢挑。”
“只是……”
他定了定神,神色郑重了起来:
“陛下为我选定的路子,自然是最稳妥的,以生灵淬血,血河沉厚凝实,根基扎得极稳,若非陛下一手筹谋,我哪里修得出这般磅礴的血河。”
“放眼整个西洲,怕是再无第二人,能为我考量得这般周全。”
他字字恳切,眼底尽是真切的感激,毫不敷衍。
见他神色真挚,蜜娘紧绷的眉眼这才缓缓舒展,面上的薄怒也散了个干净。
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去收拾海面上四散的尸骨。
先前已敛去大半,只剩些零碎骨殖浮在浪间。
蜜娘指尖微抬,残骨便顺着水流齐齐聚至身前,一片接一片落进了袖中。
陈阳看得满心疑惑,开口问道:
“你收这些东西做什么?”
他略一思索,半开玩笑道:
“莫不是要拿去换些灵石?”
“安葬。”蜜娘淡淡道。
她说得云淡风轻:
“西洲没有轮回,人既然死了,尸骨总得好好入土。”
陈阳眨了眨眼,颇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陛下要留着炼宝或是布阵,竟没想到是为了……安葬。”
蜜娘眸光淡了几分:
“这话是灵彩衣同我说的,她在红尘寺修行过后,便这般劝我。”
说到这里,她神色里悄悄浮起一丝怅然。
陈阳瞧出她心绪波动,试探着问:
“陛下与羽皇,很熟吗?”
“不熟。”蜜娘撇了撇嘴。
就简简单单两个字,再没多余的话。
蜜娘将最后一片碎骨收入袖中,那些昔日在西洲叱咤风云的大妖骨骸,此刻都安安静静躺在一方小小的袖袋里。
陈阳立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
等一切收拾妥当,他才抬起头,望向高空天幕。
天穹之上,那一场厮杀,还未停歇。
黑夜沉沉,不时翻起一道金光,随即,又被更深的黑,一口吞没。
陈阳握紧了拳,掌心里全是汗。
他这一生,与人厮杀过的次数不多,也从未如今夜这般,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正想着,一只手缓缓覆上了他的手背。
那手,温温软软的,带着一点女子独有的凉意。
蜜娘牵住了他的手,侧过脸来看他,眼尾在夜色里勾出一点弧度。
“还有我在。”
陈阳点了点头,一股安心的暖意,从被她牵着的那只手,漫了上来。
“夜皇前辈,应当已把迦楼罗,收拾妥当了吧。”他望了望天穹,低声问道。
“不一定。”蜜娘的神色,凝重了几分。
“怎会?”陈阳不解。
蜜娘的眸光转了转,那眼底深处,渐渐浮起一丝忌惮之意:
“那迦楼罗,可是苏无烬的弟子。”
“苏无烬,万年之间,都无人能杀,传闻三千年前,更有妖皇殒命在他手中,这迦楼罗,又岂是易与之辈?”
她说到这儿,眸光沉沉:
“不知为何,我有一个感觉,那迦楼罗,应当不是楚江湄那老女人,能够轻易弄死的。”
陈阳又是一惊。
还不待他说什么,蜜娘却已转过头来,冲他一笑,宽慰道:
“莫怕,我们先等一等,等楚江湄先耗他一耗。”
陈阳满脸茫然。
“迦楼罗,定然还有压箱底的手段。”蜜娘笑得眉眼弯弯,眼中却有凶光一点点浮了上来。
“等他的手段都施展尽了,便是我出手的机会。”
她说着,牵起陈阳的手,足尖一点,身形拔起,如一只夜里的蝶,悄无声息地,向着那高空而去。
到了那高空之上,天穹的战火,已近在眼前。
蜜娘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虚空里一划,一层薄薄的夜色,便自她袖中淌了出来。
如纱如雾,将二人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陈阳只觉得周身一轻,自己的气息身形,尽数消失在那一片黑暗里。
连他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自身的存在。
二人身形既隐,便向着前方,没入黑暗之中。
陈阳放眼看去。
只见那迦楼罗,气息虚浮,胸膛起伏剧烈,喘息间,有血沫从唇边溢出来。
他身后,巴山君与阴离夫人,正漂浮在那里,口中不断溢出鲜血,双眼紧闭,已然重伤垂死。
而此刻,那夜皇,身形曼妙,立在对岸。
她身上,仿佛披着一层如墨的夜纱,那夜纱流淌翻涌,将她整个人,都护在无尽的黑暗里。
再看那迦楼罗,全身上下,不知断了多少根骨骼。
那雪白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浸得透湿,化作了一袭刺目的红袍。
乍一眼看过去,是这迦楼罗败了。
可陈阳非但没有松气,反而愈发警惕起来,他见过这灵童的手段,四生法相,绝地天通,哪一样,都不是轻易会败的。
“迦楼罗,必定还有后手。”蜜娘附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吐息扫过他耳尖,带起一点痒意。
“咱俩,先等一会。”
陈阳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夜皇开口了,她那高挑的身形立在黑暗里,笑得肆意又狰狞:
“小和尚,我看你功法路数,是来自于……苏无烬,是吧。”
迦楼罗没有应声,只呼呼地喘息着,一双眼,死死盯着她。
“我想一想……”夜皇拖着声调,语气里满是玩味。
“今夜,苏无烬似乎是渡雷劫的日子,我记得,三千年前,苏无烬似乎收过一个灵童……听闻后来没了踪迹,那个人,莫非……是你。”
迦楼罗依旧沉默。
“看来,你也不怎么样啊。”夜皇的笑意,从黑暗里传出来,满是嘲弄。
“苏无烬,没教你什么真本事呢。”
陈阳听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他侧过头,凑近蜜娘耳边,压低了声音:
“这夜皇……平常话也这么多?”
蜜娘摇了摇头,撇嘴道:
“不,我若与她碰面,一见面,她就往死里招呼我。”
“那她为何,迟迟不动手。”陈阳说着,目光越过那夜皇,远远地,落在那迦楼罗身上。
蜜娘细细看去,迟疑片刻,开口道:
“这老女人,也撑不住了,方才我那幻日一照,她也受了影响,她这是……趁此机会,调息回气。”
陈阳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眨了眨眼,看过来:
“所以……陛下你修行这术法,该不会,是为了……”
蜜娘咧嘴一笑:
“是啊,就是早些年,为了对付楚江湄这老女人,跟灵彩衣学的,可付出了不少代价……”
“代价?”陈阳茫然。
“咳咳……”蜜娘的神色微妙了一瞬,很快便岔开话题。
“总之这七彩幻日,不是看两眼就学得会的,这磷粉,要慢慢温养在血中,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术法。”
“运转之时,磷粉随血脉游走,噬人血气,每一回施展,都要折进去不少修为……”
陈阳侧过头来看她,若有所思。
蜜娘察觉了他的目光,话头一转:
“等一会,再等一会……若是这迦楼罗,就这么败了,那最好,若是他还有什么手段,就让这老女人,先去试出来……”
这话,把陈阳的思绪拉了回来,二人不再言语,齐齐看向场中。
“呵呵,你这小和尚,不行啊。”夜皇的笑声里,带着轻蔑之意。
“你既没有苏无烬那翻天大手印,一掌落下,万丈山河都要让路,也没有他那红尘观,洞悉一切攻势,更没有他那万年不灭的道行……”
“你呀,差得远呢。”
说罢,夜皇又轻笑两声。
“谁说我不及苏无烬的!”迦楼罗忽然咬牙低吼。
“本座,有佛心!”
话音落下,他盘膝而坐。
下一瞬,他身后,一尊大佛,徐徐升起。
那大佛,金光璀璨,宝相庄严,把这一方黑暗,都照得通亮。
佛光泼洒过来,那夜皇被照得往后退了退,但退了不过两步,便又稳住了身形。
“你这光芒,又如何胜得了我。”夜皇冷冷一笑。
“你看,还不是被黑夜,一点点吞噬,若是苏无烬的佛光,这一照,我这黑夜,只怕早被灼出个窟窿来。”
迦楼罗恨恨地盯着她。
下一瞬,那大佛,一掌,向着夜皇劈下。
那一掌,金光万丈,如天穹倾塌。
可那夜皇,只迎了上去,那一掌,没入无边黑暗中,登时打得粉碎。
漫天的金色光华,如羽如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那金光,映着那黑暗,一场金雨倾泻而下,金羽落到哪里,哪里的黑,便亮上一亮,随即,又被浓稠的暗吞没。
陈阳看得怔怔的。
“我堕入这鬼地方之前,好歹也是星枢皇朝的掌夜星官。”楚江湄的笑声,自那黑暗深处传来。
“星枢皇朝星海疆域内,一半的黑夜,都归我统辖,你这点佛光,也配来与我争夜?”
迦楼罗身后的大佛,正一点点地粉碎。
“住口!”迦楼罗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
“不要把我和苏无烬那妖孽,混为一谈!本座,才是真佛!”
那佛像,碎裂得更快了。
漫天金粉簌簌飘落,佛身自肩颈处寸寸崩塌,待到崩解过半,胸腔之中赫然剩一颗浑圆佛心,在黑暗里沉沉跳动。
每一次起伏,都漾开一圈暖金光纹。
忽的一声轻响。
佛心表面裂开一道细缝,一抹金芒自缝中迸射而出,快得连光影都被撕裂,径直斩向对面的夜皇。
快。
快到了极致。
那刀,金光煌煌,辉煌刺目。
陈阳和蜜娘二人看过去,都只觉眼前一花,那刀已当头,向着夜皇劈砍而下。
没有血光。
夜皇眉头一皱,满心茫然。
她抬手按向自己眉心,指腹抚过肌肤,平平整整,竟没有一丝被斩中的实感。
“什么东西。”她低声疑道,眼底尽是不解。
直到过了一瞬,异变陡生。
只见那一团浓稠黑夜,先从正中裂开缝隙,像一块被生生撕开的绸布,向着两边翻卷而去。
夜皇眉心骤然泛起一道金纹,那纹路顺着中线往下疾走,所过之处,连护体的夜气都随之崩散。
她心头一凛,下意识双手交扣,左手死死抓住自己右肩,右手扣紧左肩,想要压住体内翻涌的割裂感。
可那刀意根本无从抵挡。
她的身形就这般顺着中线,一破为二。
左右两尊夜皇,各悬半边,断面齐整,模样分毫不差,诡异至极。
下一瞬黑夜散尽,两半女童跌出,尖细惨叫,刺破夜幕。
陈阳心头一惊:
“陛下,夜皇……败了!”
蜜娘浑若未闻,只死死盯着那一刀,眼帘不断开合。
陈阳侧头看去。
只见她的眸子里,有千千万万只细小的复眼,一齐开合,将那刀的轨迹,拆解成无数细碎纹路,一口一口,吞进了眼底。
“佛刀,以心炼就……刀无杀意,杀心自生……”蜜娘似有所悟,喃喃自语。
就在那一瞬之间,蜜娘吐出一口气:
“该我去了。”
陈阳有些茫然地看去。
下一瞬,蜜娘的身后,忽然出现了一道虚影。
那虚影,虚浮飘忽,看不清模样,可那气息,和那迦楼罗的金佛,竟隐隐有一种同源的质感。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那虚影的心脏之处,也飞出一把血刀来。
血刀破空飞去,向着迦楼罗斩下。
噗嗤!
那速度,比起迦楼罗的佛刀,也不差半分。
迦楼罗在那一瞬间,终于察觉了杀机,他身后,大鹏金翅法相,轰然运转。
可,来不及了。
哗啦!
那大鹏金翅鸟发出一声哀嚎。
一只翅膀,便这般掉落了下来,那金翅,坠入黑暗,像一轮落进深潭的太阳,一路泼洒着光,渐渐沉底。
迦楼罗整个人身上,也浮现出一道裂纹,那裂纹,几乎要将他崩裂。
他强行稳住了气息,回过头来。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方才自己沉迷于战局,容不得半点分心,竟没有注意到,这陈阳和蜜娘二人的踪迹。
“你这刀,是以心炼而成。”蜜娘一步步,从黑暗里走了出来,身形流转,褪去夜色遮掩。
“实在是太难凝聚了,我又不念经,凝不出你这般的佛刀,只能学一个大概。”
“姑且……我这算是妖刀吧,呵呵,妖刀斩佛。”
她说着,看向迦楼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此法同源,道理是一样的,我这刀,也得有杂念才斩得动,看来妖童你心中,也有杂念呐。”
迦楼罗的气息,前所未有地虚浮,他咬牙切齿道:
“临水照……”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依旧昏厥,双双倒卧在云端。
另一侧的夜皇,却在此刻缓缓站起了身。
陈阳抬眸望去。
一左一右两道身影齐齐长舒一口气,气息一振,下一瞬身形同晃,化作两个形貌分毫不差的女童。
正是先前那女童的模样,只是一分为二。
陈阳下意识将蜜娘往怀中一揽,牢牢护在身侧。
蜜娘任由他护着,眸光缓缓扫过这一方天穹,缓步走到夜皇边上。
夜皇一左一右靠上来,目光微沉,眸底翻着冷意,狠狠剐向她:
“你倒好,全程袖手旁观。”
蜜娘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不是我不愿出手。”
“迦楼罗这最后一刀佛意太盛,专克诸般法门,斩灭灵台杂念,我早便察觉他功法根脚,稍有不慎,怕是连自身根基,都要被斩出破绽。”
“你……”两尊夜皇气息一滞,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蜜娘脸上笑意淡去,冷冷抬眸看她:
“你常年待在北冥深宫,安享清净,妖神教上下大小事务,哪一桩不是我在奔走周旋,今日让你费些气力挡下这一刀,又如何?”
夜皇面色几经变幻,终是化作一声闷哼,她收敛怒意,话锋一转,急切道:
“对了,总相大人呢?方才那七彩幻日声势浩大,可曾伤着她?”
陈阳闻言微怔,随即反应过来,开口答道:
“前辈放心,人已安置在下方,云层之中。”
夜皇立刻垂眸望去,目光穿透层云,只见翠翠几人护着一道纤细身影,安然伫立,周身灵光稳固,并无损伤,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天穹之下,风势渐歇。
两尊夜皇,蜜娘与陈阳,四人目光如电,齐齐落定在场中伫立的迦楼罗身上。
陈阳喉结滚了滚,几番欲言又止,终是开了口:
“前辈,可否将我白猿师兄,还有小师傅,还给我。”
他话音未落,脚下便往前迈了半步,袖底忽然伸过一只手来。
蜜娘抓住他手腕往回一带,示意他不可莽撞。
两位夜皇眼角余光,悄悄扫过去,瞧着二人暗中拉扯的模样,眸底掠过几分玩味,倒也不出声,只负手旁观。
陈阳反手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下,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脚下并未停顿,仍是径直上前三步,对着迦楼罗抱拳一拜:
“请前辈归还我白猿师兄与小师傅。”
迦楼罗灰暗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错愕,竟似没料到他这般姿态。
他抬眼看了陈阳片刻,冷冷一笑:
“你先前领千军万马横跨星空而来,刀兵相向之时,也未见得有半分恭敬,如今这副模样,做给谁看?”
陈阳垂眸立着,一言不发。
场中沉默半晌,倒是蜜娘先开了口,语声冷冽如冰:
“迦楼罗,如今你这长生教,就只剩你一人了,你,又想如何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