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仙二字飘入耳畔,陈阳身躯骤然一震。
西洲妖神教,万年威名赫赫。
自打踏入这方天地,妖神之名,他听了不知多少回。
而今夜,他更是亲眼见识夜皇的神力,以一人之力,迎战长生教三尊妖皇,直打得天地变色。
那等凶悍威势,叫人头皮发紧。
可这妖仙,又是何谓?
陈阳不禁疑惑,只当是蜜娘一时口误:
“陛下说错了吧,你不是出身妖神教吗。”
蜜娘冷冷哼了一声,满肚子积了八百年的旧账,一下子全翻了上来:
“这妖神教上下,每日里收债的是我,理事的也是我。”
“打理外务的是我,出力最多的,也是我。”
“那些大小生意,哪一桩不是我出面去谈,风里来雨里去,几百年下来,连脚都沾不了地。”
“就连你天地宗,百草真君的往来交涉,也是我出面……”
“全是我在奔走!”
她胸中怨气直往上冲,说到最后,索性抬手指向天穹:
“你看,那边是白千愁的天宫,那人整日里就知道躺在云上酣睡。”
她又指向另一片黑暗:
“再看这边,楚江湄更过分,缩在北冥不肯露面,每回叫她出来理事,她总说,自己见不得光。”
“她见不得光,难道我就天生爱抛头露面?!”
“如今又新来了个龙皇。”
“本指望他能分担些事务,谁知那孽龙心高气傲,多半瞧不上妖神教这点摊子,转头就走得没了踪影。”
蜜娘越说,越是愤恨。
提到龙皇时,她双眼都烧着怒意,恨声道:
“这妖神教里,主事的,就我一个啊!”
陈阳立在一旁,听着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好笑的是,堂堂鬼皇,数落起妖神教的不是,竟像个受足了委屈的小女子,桩桩件件都记在心底,半分不曾记错。
心酸的,也正是这个。
八百年的积怨与劳苦,她竟憋到今日,才肯说出口。
陈阳走上前,跟在她身旁,认真地说:
“这些,太过分了。”
“陛下为妖神教殚精竭虑,操持了这许多年……”
“他们倒好,一个贪睡,一个躲懒,一个干脆跑了。”
“偌大一个妖神教,里里外外,全靠陛下一人撑着。”
“怎么能忍心,让陛下一人,这般操劳。”
他话音沉实,字字句句都替她抱不平。
蜜娘听着,转过脸望着他,看了好半晌。
然后,她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温温软软,从唇角漾开,一直漫进眼底深处。
神色间,分明是极为受用。
“那陛下如今打算怎么办?”陈阳试探着开口。
蜜娘一摊手。
“这还能怎样,自然是撂了这副担子,不伺候了。”
“当年我困在西洲走脱不得,万般无奈之下,才入了这妖神教。”
“可一入妖神教,便如深陷泥沼,再难抽身。”
她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积年的怨怼,眉眼间却又隐隐松快,活像终于甩掉了肩上的大山。
陈阳听在耳中,莫名感同身受……
蜜娘忽然转过脸,定定望着陈阳,目光落在他面上,半晌才开口:
“陈阳,你过往,不也是在菩提教,深受其害吗。”
“我在东土,可听闻过不少,关于菩提教圣子的传说呢。”
陈阳眉心一蹙:
“那些全是无稽之谈。”
“是菩提教为了传教造势,拿我当作幌子,那些腌臜勾当,不提也罢……”
“我半分都不曾做过,却全算在了我的头上。”
他说着语声渐低,眼底翻着恨意:
“我多年前便已脱离菩提教,可他们始终不肯放过我。”
“借我的名头招摇传教,做尽了龌龊事,到头来,满身污名全要我一人承担。”
“我百口莫辩,这污名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到最后,我更是被他们抓去了一叶岛。”
他垂下头,胸中愤懑郁结,堵在喉间难以下咽。
蜜娘看了他半晌,轻叹一声,语声随之柔了下来:
“你我都是一步踏错,就此步步身陷泥沼。”
“说到底,咱俩都是一样……本就是同路人。”
她忽然探出手,握住了陈阳的手掌。
陈阳整个人僵住了。
可他没有半分挣扎,就这么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
她掌心的温软热度,透过相贴的肌肤,徐徐传来。
蜜娘凝望着他,语声郑重:
“陈阳,咱们何苦再受这等气。”
“你不必再受菩提教的牵绊污名。”
“我也不必再为妖神教拼死拼活。”
“咱们……”
她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
“另起炉灶!”
陈阳听得心脏狂跳,一股热流直冲头顶,整个人心神大振,张口正要应下。
轰!
天穹之上忽然砸下滔天气浪。
那气浪凶戾至极,裹着黑焰卷着黑气,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虚空被黑气碾得嗡嗡震颤,仿佛整片黑暗天地,都在这一刻翻涌沸腾。
蜜娘面色骤变,凝声喝道:
“看来楚江湄动了真格,她的神力,又开始暴涨了。”
话音未落,那黑色的气浪,已如翻涌的墨潮,一浪高过一浪。
第一浪拍来,远处的云海被碾成齑粉,第二浪拍来,连这方天地仅剩的几缕风,都被绞得粉碎。
那黑气过处,天穹不堪重负,一阵战栗,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这黑暗深处,沉沉翻动身躯。
蜜娘伸手一把揽住陈阳的腰,身形急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三道黑气浪潮。
“陛下,不上去援手吗。”陈阳望向夜皇交战的方向。
“我去帮什么忙。”蜜娘撇了撇嘴,嗤笑道。
“我今夜格外疲惫,哪管得了上头打生打死,先等一等……”
“等楚江湄,把那三尊妖皇的底,探了出来,我再去。”
陈阳听得若有所思。
他望着蜜娘的侧脸,心底浮起几分愧疚。
今夜这一路,若不是他行事莽撞,她也不至于落入这般被动局面。
蜜娘却没再多说,只揽着他的腰,带着他往旁侧退去。
她侧过头,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低声道:
“你看,入我妖仙教,日后有我护着你。”
陈阳稍一愕然……
寻常话本里,从来都是男子揽着女子,演那英雄救美,软玉在怀的戏码。
可今夜偏偏颠倒了过来,是她揽着他,带着他,穿行在这不见天光的暗域之中。
陈阳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什么千军万马,双月皇朝,什么漫天星海,都不如此刻蜜娘怀里这半分安稳。
“不过。”他顺势开口问道。
“这妖神与妖仙,到底有什么分别。”
蜜娘落稳身形,才勾了勾唇角,抬眼望向上方:
“这妖仙之道,与妖神教的路数,从源头上就全然不同。”
她指尖在周遭,虚虚一点,划出一道莹润的弧线。
弧线所过之处,翻涌的气浪纷纷退散,这一方小天地,登时恢复了平静。
蜜娘这才娓娓道来:
“妖神教的神力,多依托灵体而存,无形无相,随机缘显化。”
“有天地真灵自行成神的。”
“有先天便是神只,如日月星辰,自生神威。”
“至于后天修神,便是如我这般,修到极境成就妖皇,参悟涅盘,修持神道,借神力通天。”
“可这仙道,讲究的是脱胎换骨,形神合一,二者从本质上,就截然不同。”
“妖神教若放在别处,或许是条不错的修行路,可惜如今在这西洲。”
“终究是行不通的。”
她轻叹一声,语声添了几分凝重:
“这西洲终究是封天绝地,轮回早已断绝。”
“大厄污流漫遍每一寸天地,此处的神力,得不到日月星辰的清辉滋养,反倒浸染了大厄的秽气而生,长在秽土之上,与污垢同根同源。”
“神力的本质,也就此变了模样。”
“成了这般漆黑浑浊的颜色。”
陈阳眉头微蹙,心中念头翻涌。
方才夜皇身上流转的神力,那股令人不安的诡异感,根源竟在这里。
沉吟片刻,他抬眼看向蜜娘,问道:“那妖仙之道,又有什么不同?”
蜜娘微微歪头,慢悠悠开口:
“这妖仙二字,妖在前!”
“便如野兽入荒原,以身犯险,直面本心。”
“不避讳妖性,不斩断凡根,血脉里所有的狂躁,杀性,野性,与生俱有的暴烈,全都摊开在眼前。”
“仙在后,是定海针。”
“镇住心猿意马,纵有万种杂念千般狂念,只凭一身定力,就能将其悉数压服,归为己用。”
“不借半分外力神力,只凭一身仙气,自证仙道,洗尽满身秽气。”
她这一番话说下来,眼中亮得惊人,仿佛这条修行路,早已在她心底推演过千遍万遍。
“这西洲羽皇,所谓的道血双修,便是如此,想借助一丝仙气,冲破这片樊笼。”
“我从前没有机缘踏足,不过眼下……”
“倒不用再像从前那般,死守妖神教了。”
说罢,蜜娘唇角翘得更高。
陈阳听到此处,心头一动,已然明白:
“是因为我带着陛下,登临了天外天。”
蜜娘回眸一笑:
“是啊,小相公。”
说罢,她忽然凑近身,抬首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那吻软得像云,甜得像蜜,带着她身上独有的幽香,柔柔蹭过他的唇瓣。
唇上那点温软来得自然而然,就像这夜里的风,本就该这般拂过。
一吻即收,蜜娘退开半步,笑吟吟望着他。
陈阳望着她亮闪闪的眼眸……
这一路同行,两人之间的亲昵举动,接二连三,他竟也慢慢习惯了这般相处。
陈阳心头骤然一松。
那滋味,难以言说。
仿佛他终于能伸出手,为她尽上一分绵力。
这一路行来,始终是她护着他,救他于危难,哄他宽心。
他被她牵着手,揽着腰,走了整整一夜。
到头来,竟也能博她展颜一笑。
见蜜娘心绪舒展,他胸中郁结也随之散去,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陈阳。”蜜娘轻唤一声,目光落在他面上。
“你想好了吗?入不入,我妖仙教?”
“我入!”陈阳没有半分迟疑,重重点头。
应得这般爽快,蜜娘反倒怔了怔。
随即,她眉梢一挑,抬起指尖,点在陈阳心口的位置……
狠狠点上一下。
“不成呐。”
“你应得这般爽快,莫不是见我方才闹脾气,不满妖神教,反倒过来哄我?”
“把我哄开心了,转头便不认账……我真怕得很……”
陈阳神色微动:
“怕什么?”
她收回指尖,目光掠向远处:
“我怕你到头来气性上来,转身又要走,那可如何是好?西洲东土这般辽阔,你若是跑了,我上哪里去寻你?”
陈阳听得心头猛地一颤,连忙摇头:
“并非如此,陛下,我是真心入教!求陛下允我加入妖仙教!”
他话音未落,忽然迈步上前。
只一步。
蜜娘怔了一瞬。
下一瞬,陈阳张开双臂,将蜜娘牢牢抱进怀里!
那怀抱收得极紧。
紧得她整个人,都陷进了他温热的胸膛里。
她侧脸撞在他心口,隔着衣料,听得他的心跳一下下,擂在耳畔……
夜风贴着两人身侧,卷着夜色流走。
蜜娘猝不及防,周身气息骤然一滞。
缠绵间,她心神渐渐松懈,卸了所有力道,软软靠进了他怀里。
片刻之后,她面颊上浮起一层绯红。
她咬着唇,欢喜从眼底漫出来,一点点爬上眉梢,再染透耳根,到最后,连耳垂都浸成了通透的粉色。
“小人儿……平白抱我做什么?”
陈阳又收了收手臂,沉声道:
“陛下亲口说过,不必求什么千军万马,那些虚名都是无用,能好好抱好机缘,便足够了。”
蜜娘鼻中哼出一声:
“我是让你去抱紧你那便宜娘亲,三朝位极人臣,背景滔天!”
“太宰,总相,元辅……哪一个名头拿出去,不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呢?”
她语气里漫开几分酸意:
“我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子罢了。”
“困在这西洲地界,连条出去的路,都寻不到。”
“平日在妖神教累死累活,当牛做马,偏生到头来,还要受你的气。”
说到此处,蜜娘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不是的!”陈阳急声道。
“陛下修为远胜于我!纵然不及那些皇朝底蕴深厚,可纵横西洲东土,已是绰绰有余,我心中,素来仰慕陛下!”
“当真?”蜜娘面露喜色。
她从陈阳怀里抬起头,笑意还没收,语气却认真起来:
“我要你,说真心话。”
说罢,她定定望着陈阳的眼眸。
目光沉冽,直探心底,似要从他魂魄里,找一句真话出来。
陈阳目光毫不避让,迎着她的视线,柔声道:
“陛下曾言,日后要往星海开辟道场。”
“陛下能将妖神教打理鼎盛,他日妖仙教踏足星海,定能更上层楼,纵是那些星海皇朝,也未必能及。”
“我定要入这妖仙教!求陛下,收我入教!”
他说得恳切,字字发自肺腑。
蜜娘登时怔住了。
她本还想调笑两句,可见陈阳神色郑重,到了嘴边的玩笑,又悉数咽了回去。
她望着他,目光落在他起伏的胸膛上。
忽然,她凑上前,将侧脸贴在他心口,静静听了片刻。
怦怦的心跳隔着衣料,稳稳传进她耳中。
听了片刻,她慢慢抬手,按住他的肩头:
“哪有你这样抱人的?再往下点儿……嗯,就这样,贴过来,才算真靠上了。”
她手往下一压,陈阳便被按低了半截,整张脸全埋进她胸口。
一团温软饱满贴上来,带着甜丝丝的体香,一股脑儿钻进鼻端,熏得他呼吸一滞。
后颈被她掌心扣着,抬不起头,脑袋陷进胸脯里……
她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衣传过来,咚咚作响,竟比陈阳的,还要急促几分。
“就这般靠着我。”蜜娘语声柔得像水。
“好。”陈阳不再动弹。
他整个人都顺着她的力道,乖乖贴在她怀里。
蜜娘眯着眼,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指尖一下下摩挲着他的后颈发梢……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万般心绪都妥帖了。
今夜,她还是头一次,笑得这般心满意足。
便在此时……
“吼!!”
头顶骤然砸下一声怒啸!
伴着刺耳的破风锐响,一道庞然虎影,自天穹坠落!
那虎影通体赤黄二色,凶焰滔天,落地的刹那,卷起漫天妖气。
下一瞬,虎影敛去,化作一道狼狈人影,正是巴山君!
他像是被人从高空打落,浑身衣衫碎裂,狼狈不堪,目光扫过周遭,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登时恶狠狠地瞪向陈阳:
“你这小白脸,在底下……”
巴山君见两人搂作一团,眉头紧紧皱起:
“倒是过得逍遥快活!”
陈阳抬眼望去,正与他四目相对。
那巴山君一身气息虚浮不稳,整个人颓弱不堪,显是刚施展了某种禁术,元气大损。
可陈阳来不及细想。
蜜娘眼中精光一闪,嗤笑一声:“终于掉下来了,看来是撑不住了!”
她揽着陈阳的腰,身形一晃便到了巴山君面前,凌空拍出两掌,血气翻涌如虹……
啪!啪!
两掌结结实实,全拍在巴山君心口!
巴山君口中鲜血狂喷,身子直直向后倒飞,蜜娘身形紧随其后,足尖一挑,正中他胸膛:
砰!
“谁要你在此多嘴,给我滚上去!”
巴山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那叫声撕心裂肺,活像一头被踹下悬崖的猛虎,一路哀嚎着翻滚,最后连人带声,一同没入了漫天浓黑的雾气里,再无半分踪迹。
陈阳看得目瞪口呆。
“方才……是怎么回事?”
蜜娘眉梢微挑,了然道:
“楚江湄那一击,把巴山君的本源都打出来了一丝,我方才,捕捉到了他涅盘的气息。”
蜜娘指尖血气流转,身前虚空之中,缓缓浮现出方才交战的画面。
陈阳凝神望去……
就见夜皇自浓稠黑暗里,缓缓探出一掌。
那一掌裹着化不开的墨色,无声无息,印在了巴山君心口。
轰!
巴山君半边身子几乎被拍得崩碎,血肉横飞,骨裂之声如爆豆般接连响起,碎骨混着血肉化作漫天齑粉。
可下一瞬,异变陡生。
巴山君崩碎的血肉间,忽然泛起一层暗红火光,那火光幽幽,如血似焚,一方虎纹血色大印,在火光中沉浮运转。
火光深处,一道虎影,仰首发出震天啸声。
方才崩碎的血肉,竟一点点倒流而回,碎骨重续,筋肉重生,不过数息功夫,那濒死的重伤之躯,竟恢复得完好如初。
“也算摸清了这尸虎的几分底细。”蜜娘说罢,又抬眼望了望天穹,说话间,上方黑气翻涌着倾泻而下。
她周身血光骤然铺开,挡住了呼啸而来的气浪。
自始至终,陈阳都被她牢牢揽在怀里,贴在腰侧。
蜜娘凝望着上方战局,嘴角却噙着一抹笑意,似胸有成竹。
等了片刻,见上方动静稍歇,蜜娘才又转回头看向他:
“陈阳,我这妖仙教……可是你哭着喊着要入的!”
“规矩可得先讲清楚,未必比你从前待的天地宗,宽松多少。”
陈阳神色一正:
“陛下请讲。”
他微微颔首,神色郑重。
蜜娘唇角勾着一抹玩味的笑:
“条条框框可多着呢,头一条……”
“入我门下,万事都得听我的!”
“我说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说停步,你不能前行。”
她慢悠悠点了点陈阳的额头:
“我的话,便是规矩。”
陈阳没有半分迟疑:
“好。”
蜜娘眼尾一弯,笑意更深:
“你怎么,答得这般干脆?”
陈阳一怔。
蜜娘不待他开口,又接着说道:
“那好,第二条……”
“日后修行,不许逞强好胜,我不在身边,也不许贸然涉险。”
“纵然旁人对你有天大的恩情,你也不能拿性命去换!”
“你自己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必须给我好好护着。”
她说着,定定望着陈阳:
“你的身子,你的经脉,你的性命,哪怕你的命是凤清都替你改的……”
“统统都得归我管。”
这话语气轻飘飘的,落在陈阳耳中,却让他心头一震。
蜜娘等了片刻,慢悠悠开口:
“怎么?你不肯答应?”
陈阳连忙点头,没有半分迟疑:
“我的命,本就是陛下的。”
蜜娘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眼尾漫出几分勾魂夺魄的艳色。
她又往前凑了凑。
温热的呼吸拂在陈阳唇上,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还有第三条。”
“日后,我是妖仙教教主。”
“你,便是妖仙教的圣子。”
“你该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陈阳微微颔首:
“无妨,不过是个名号罢了。”
“从前在菩提教做圣子,我做得稀里糊涂,担了一身污名,可在妖仙教,我定不会再落那般骂名。”
蜜娘抿唇一笑:
“你能明白这些,便好。”
“但还有一桩,你在外面如何逞威风,都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会像菩提教那般,处处管束你。”
“可在教里,在我面前,我却要管得严严实实。”
“既是圣子,那便是教主的所有物,你明白吗?”
陈阳心头咯噔一跳:
“我的命……都是教主的,自然……一切都听教主的。”
蜜娘轻笑一声,慢悠悠道:
“私物分许多种,可为剑,可为刀,可为盾,我要你做什么,你便得做什么,哪怕是做……”
陈阳愣了愣,喉结微动:
“做什么?”
蜜娘眼波流转,贴着他耳畔低语:
“你当凤清都那些玩意儿,是做什么用的?南天那帮仙子,个个嘴上清高,背地里比谁都馋,在西洲,谁不叫我一声欢喜皇?比起她们,我只多不少。”
陈阳浑身一僵。
蜜娘又轻笑一声,气息更热,直往他耳廓里钻:
“我素来不喜那些冰凉的玉具,所以……”
话到这儿,她故意顿住,舌尖慢慢舔过唇角,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陈阳,眨也不眨。
那目光像两簇火,落在陈阳脸上,一寸寸往下烧,烧得他皮肤发烫,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陈阳心头猛地一颤,浑身血液仿佛都跟着那目光,烧了起来。
此刻,蜜娘已经凑了过来,凑到他耳畔。
吐气如兰。
温软的气息裹着她身上幽幽的体香,顺着耳廓钻进去,像一根细羽,扫过耳尖,又沿着脖颈往下蔓延,麻意顺着后脊一路窜下去。
“我也不与你绕弯子,索性与你明说。”
她的声音软糯低哑,黏在他耳边:
“我这人,贪得很,尤其是枕边风月,瘾头大着呢。”
陈阳心头狠狠一跳。
蜜娘笑吟吟望着他,眼尾微挑:
“你听得懂,我这话的意思?”
陈阳看着眼前这张脸,怔了怔。
半晌,他喉结滚了滚,语声艰涩:
“若陛下……需要我,无论何事,我都……任凭陛下吩咐,尽全力满足!”
听到他主动应下,蜜娘笑意刚漫上唇角,又摇了摇头:
“你怎的,应得这般痛快?”
蜜娘指尖抚上他的面颊。
凉润的指尖循着他的轮廓划过,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唇瓣,最后停在他下颌,稍一抬:
“你莫不是忘了?”
“西洲皆传,男子与我一夜贪欢,天一亮便要身死。”
“说不定我缠你一整夜,榨得你元阳散尽,到最后化作一具干瘦枯骨……也未可知。”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绷不住了,别过脸笑得肩头轻颤,连鬓边发丝都跟着晃。
陈阳却听得心神一震。
他望着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声郑重得如同立誓:
“便是死在榻上……我也定要在天亮之前,遂了陛下的意。”
蜜娘本还眉眼带笑,闻言骤然一怔。
她定定望着陈阳,看了许久,见他眼底澄澈,全无半分敷衍,竟是真心实意,连生死都置之度外。
“哼。”她轻哼一声,别开了视线,耳根却悄悄泛热。
“那你可记牢了。”
“到时候,便当作此生最后一回,不许偷懒耍滑。”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说到最末,语气终究还是软了几分。
陈阳重重点头,神色笃定。
蜜娘凝望着他,片刻之后,脸上笑意尽数敛去。
半晌,她眸光清亮地望着他:
“好了,陈阳,我倒没料到,你竟想也不想,全都应了。”
“本就该如此。”陈阳语声平稳。
“可……”蜜娘话锋一转。
“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趁你心神失守,满心愧疚的时候拉拢你,既要你献元阳,又要你事事听话,还要你常伴左右……连你的性命,都要攥在手里。”
“这般桩桩件件全要了去,你满口应下,当真半分疑虑都没有?”
陈阳闻言一怔,片刻后摇了摇头,坦然开口:
“没有。”
他说得平淡从容,听不出半分勉强。
蜜娘眉眼一扬,嗤笑一声:
“空口无凭,我可不信!之前你那般决绝,说走就走的模样,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陈阳心头一滞。
蜜娘话音未落,便见指尖银光一闪,一枚细若发丝的长针浮了出来。
无影针。
陈阳望着那点银光朝自己眉心掠来,这一次,他没有半分闪躲。
任由蜜娘揽着自己,不偏不躲,只静静望着她的眼眸。
他周身气机全然放开,毫无防备,像把整个人,完完整整交到了她手中。
银芒一闪,没入他祖窍天心之中。
一丝细微麻意顺着血脉漫开,那痒意细细麻麻,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眉心牵出,蔓延至四肢百骸。
并无多少痛感,只带着一丝滞涩淤堵之感。
陈阳气息顿时一滞,身子发软,浑身力气像被抽去大半,朝前一倾,便软倒在了蜜娘怀里。
经脉被天心禁制牵住,半分力气都提不上来。
刹那间陈阳便明白,那点银光留在体内,只需蜜娘一个念头,便能执掌自己的生死。
“从前我封你天心……”蜜娘扶着他,语声轻柔。
“并非是要掌控你,只是盼着你能收敛心性,少些莽撞。”
“我确是……心性太过焦躁。”陈阳也不反驳。
蜜娘弯了弯唇角。
下一瞬,那枚银针又从陈阳眉心浮了出来,悬在他眼前,银光幽幽。
说罢,银针再次落下。
第一次刺入,陈阳眼睫都未动一下。
蜜娘端详着他的神色,收了银针。
第二次刺入,银针再度没入天心,陈阳呼吸平稳得如深夜静海。
蜜娘瞥了他一眼。
第三次,收针,再落针。
到第四次时,她的动作缓了下来,银针悬在他眉心,久久未曾落下。
她就那么望着他,凝着他的眼眸,仿佛要从眼底,一直望进他魂魄深处。
陈阳始终未躲,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抗拒。
直到最后,蜜娘收回手,将银针收入袖中,掌心空空如也。
陈阳靠在蜜娘怀里,怔怔望着她:
“陛下不必……用针……封我的天心吗?”
“不必了。”蜜娘开口。
“你这天心,通透与否,已无大碍。”
“天心通透本就不是坏事,于你修行,炼丹诸般门道,都有助益。”
“况且你经此一劫,心性自有收敛,我又何须再用封天心的法子?”
蜜娘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重担:
“总算等到这一天了,我的小人儿,终于肯乖乖听我的话,半分不反抗了。”
陈阳微微颔首,神色坦荡:
“我这一身骨血,皆是陛下所赐,自当唯陛下之命是从,断不会有二心。”
蜜娘低头望着怀里的人,望着望着,竟有些失神。
“真是……这般清绝的骨相……”
她的指尖抚过他的眉眼,像在摩挲一件稀世珍宝:
“我的手当真巧,竟把你塑得……这般好看。”
“只是这骨相,和你从前,倒也没差多少。”
陈阳面露不解,怎会没差别?
他只觉自己如今的容貌,和从前已是大不相同。
蜜娘瞧出他的疑惑,开口解释:
“我从前不是与你说过?你本就带着清绝骨相,需得修行日久,形貌才会顺着骨相慢慢长开。”
“这骨相里,唯有口内四十齿是后天重塑,其余的,本就是你天生的骨相。”
“太阴炼形重塑的血肉,也是顺着你本身的骨相生出来的,这张脸,本就是你自己的模样。”
“只是从前你在凡尘俗世里打磨,形貌蒙了尘,显不出这份风骨罢了。”
陈阳听得有些茫然。
蜜娘望着他,却看得出了神,眼底水汽氤氲,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她指尖,渐渐按上陈阳的身子。
……
只一碰,陈阳心神骤然收紧,呼吸乱了一拍,连脚趾都蜷了起来……
他喉结滚了滚,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哼:
“陛下,你……”
蜜娘低笑一声:
“咱家圣子怎的的呀,这般不禁碰?”
她望着他脸上的神色,见他牙关越咬越紧,喉间那口气忍了又忍,偏不肯出声,唇角的笑意愈发浓了。
“我还费尽心思让你修百岁枯骸,本以为你见惯了风月,早该定力十足……”
“怎的,双月魔主到了我手里,一碰就成了这副杂兵模样?”
陈阳喉头滚了又滚,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旁的女子,我半分心思都不会动……唯有陛下,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蜜娘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你该不会又在用百岁枯骸,观我骨相吧?”
她紧盯着陈阳的双眼。
“没有。”陈阳定定回望过来。
“我不看骨相,也不看皮肉,我眼里,只有陛下。”
蜜娘骤然一怔。
望着他认真的神色,她一时有些错愕,心神一颤。
她没再戏弄陈阳了。
沉默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陈阳,你怎能只看着我呢?你日后……总要回东土,成亲娶妻的吧?”
陈阳登时僵住。
蜜娘语声带着几分怅然:
“凌霄宗那位小剑修……想来也是明艳动人,你盼了许久了吧?”
陈阳唇瓣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念及苏绯桃,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羞愧之意翻涌上来。
“怎的?我说错了?”蜜娘眉梢一挑。
陈阳血气一紧,呼吸几度沉落,硬是没吭声。
“你瞧瞧你。”蜜娘语声带着几分戏谑。
“东土还有未婚妻,见了我这欢喜皇,哪能这般把持不住……”
陈阳只觉羞愧一层层往上涌……
蜜娘又哼了两声:
“咱们妖仙教的圣子,挂着天地宗的身份,东土还有未婚妻,这般心思,还入什么妖仙教?我看啊,你多半是哄我玩的。”
陈阳闻言陷入沉默,心头翻涌不休。
一边是天地宗的基业与东土的婚约,一边是妖仙教与眼前的蜜娘,两相拉扯之下,他神色纠结,眉头紧紧拧着,半晌拿不定主意。
便在他眼底浮出一丝决绝,正要开口之时……
“好了。”
蜜娘忽然打断他:
“你想说什么,我心里都清楚。”
陈阳愣了愣。
蜜娘反倒洒脱一笑,语气松快下来:
“我又没说要把你管得死死的,我妖仙教,本就讲究无拘无束。”
“况且你平日炼丹,走的是造化仙道,于修行大有裨益,我也没说不许你留在天地宗。”
陈阳听着,心头那块大石彻底落了地,长长舒了口气。
原来,她并未打算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陈阳心中悬着的石头,还未松懈下来……
蜜娘忽然血气轰鸣,连连震荡……
猝不及防下,陈阳身形一震,错愕地低头看去:
“陛下?”
蜜娘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
“看什么看?你可是对我发过誓,这身子全归我。”
陈阳扯了扯唇角,终究没敢挣动。
“好了。”蜜娘语气稍缓,似是要安他的心。
“天地宗的事,我不会多管,不过,我倒想问问你那凌霄宗的未婚妻。”
“陛下想知道些什么?”陈阳开口问道。
蜜娘沉默片刻,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却又隐隐带着几分探究:
“你那未婚妻,长得美艳吗?”
陈阳眸光沉静,如实答道:
“苏道友,确是明艳动人。”
“哦?”蜜娘眉梢挑得更高。
“你答得这般笃定,半分迟疑都无,想来是见过她的身子了?不许骗我。”
陈阳又是一怔,抬眼对上她的目光,随即点了点头:
“是,见过。”
“平日一同修行,难免……有过些亲近接触。”
“那你们二人……”蜜娘拖长了调子。
“都做过些什么?”
陈阳一阵错愕,连忙摆手:
“不曾做过逾矩之事!我与苏道友,尚未圆房!”
“苏道友是剑修,素来看重元阴清白,我岂能唐突?一切都要等结为道侣之后,才算妥当。”
蜜娘听得咯咯笑了起来:
“听你这么说……”
“剑修出身,心性通明,元阴完好,倒是个干干净净的女子。”
她笑得清淡,眼底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陈阳听出话里有话,沉吟片刻,却没敢多问。
蜜娘神色暗了暗,按捺不住,再度追问:
“那你们二人既然尚未圆房,平日里,有没有旁的亲近举动?”
陈阳又愣了愣。
蜜娘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直白得毫不避讳:
“这般……交吻,做过吗?”
陈阳愣了愣,终是点了点头。
“耳鬓厮磨,相拥而眠呢?”
陈阳喉结滚了滚,又点了点头:
“修行困倦之时,二人也曾同榻歇过,只是守着分寸,未曾越界。”
蜜娘眸光沉了沉,像有暗潮在眼底翻涌,连带着掌心那点温度也凉了下来……
她血气一卷。
陈阳只觉一阵凉风吹过。
衣料便簌簌滑了下去。
“那她……有没有这般碰过你?”蜜娘眸光轻轻一挑。
陈阳心神一震,连忙摇头:
“苏道友守身如玉……过往也就情浓时,大胆碰触过几回,可生涩得很。”
“你的意思是……我这欢喜皇已非完璧,经验老道,所以在床事上更巧些?”蜜娘冷冷一笑。
陈阳慌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蜜娘脸色微沉,没接话。
陈阳心头一紧,正待解释,却见她眼底那点沉色忽然散了,嘴角一弯,竟低低笑了起来。
他一时没跟上,茫然道:“陛下,笑什么?”
蜜娘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我笑那凌霄宗的小丫头,剑心倒是通明,一颗心全扑在剑上,连谈情说爱都这般生涩笨拙。”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淡得像水。
“这般干净的姑娘,倒也配得上我妖仙教的圣子。”
陈阳听得一怔:“陛下……你……”
“你以为我会说什么?”蜜娘挑眉。
她指尖轻轻戳了戳陈阳的胸口:
“我又没不准你成亲,这些名分,婚事,你想要,尽可去娶。”
“只是有一条,你要刻在骨子里记牢了。”
她微微俯身,凑到他耳畔,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尖:
“你的身子……”
“无论你娶了谁,和谁是名分上的道侣,你身上每一寸,都得归我。”
“毕竟,这身子是我亲手塑的。”
“日后你碰了旁人,须得洗得干干净净……再来让我碰,明白吗?”
陈阳只觉浑身血液都烧了起来,他闭了闭眼,嗯了一声。
“圣子,本就是教主的私物。”蜜娘又慢悠悠提醒。
陈阳没说话,只喉结滚了滚,又轻轻应了一声。
蜜娘满意地笑了。
她望着怀里的人,不久之前还是意气风发的双月魔主,此刻却软着身子任她拿捏,乖顺得不像话。
她细细看去,越看越是心满意足,怎么都不腻。
陈阳默不作声,半晌,才强撑着哑声开口:
“若是……若是陛下此刻想要……”
“要什么?”蜜娘抬眼白了他一眼。
“你这太阴炼形刚成,内外都还不稳,此刻若是泄了元阳,可是要一命呜呼!”
陈阳便不再多言。
他静静望着蜜娘,心头只觉几分荒诞……
头顶便是惊天动地的大战,二人却在这暗处做这般风月事。
可他也不多问,蜜娘活了八百年,行事自有她的道理,绝非他能揣度。
过了片刻,蜜娘才收了笑意,声音清亮了几分:
“我算着那楚江湄老女人,看着威势汹汹,真打长久了,怕是撑不住。”
“再等等,等她把三尊妖皇的底细都探透了,我们再动手也不迟。”
“眼下嘛,正好……酝酿一番。”
“如何酝酿?”陈阳哑声问。
“自然是做些欢喜事。”蜜娘抿唇一笑,眼波勾人。
“我本就是欢喜皇。”
“行此……阴阳和合之道!本就能助我凝练血气,增长实力,嘿嘿嘿!”
她说得一本正经,说完又弯眼笑了,带着几分促狭。
陈阳听得一噎,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然而就在这时……
砰!
天穹之上忽然坠下一道人影,裹着漫天血雨,重重砸在二人不远处!
烟尘散去,正是阴离夫人。
她周身鳞甲尽数碎裂,鲜血淋漓,模样与先前的巴山君如出一辙,显是被逼到了极致,才从高空战局里狼狈跌落。
落地瞬间,她本还咳着血,目光随意一扫,便定在了陈阳身上。
“原来你们两个,在这里……”
她的目光顺势落在陈阳脸上。
下一瞬,便不受控制地往下飘,直直落在他腿间……
只一眼,她的视线便,再也移不开了。
她活了近两千年,什么风月场面没见过,什么男子没经手过……
可此刻,后半句忽然接不下去了,瞳孔一点点放大。
虽被鬼皇的身形遮了大半,可那……
她喉咙莫名发干,连呼吸都忘了匀,脑子里一时空得厉害。
随即,她喉头狠狠滚动了一下。
咕咚!
一口唾沫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在这死寂的夜色里,响得格外清晰。
“这……呃,呃,呃……”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活像被掐住脖子的大鹅,呃呃地发不出整句。
她伸手指着陈阳,指尖都在不住打颤。
陈阳本就浑身发软靠在蜜娘怀里,被外人撞见这般光景,整个人都僵住了。
“糟了,被这淫蛇看去了。”蜜娘眸光一沉,似有不快。
下一瞬,她揽着陈阳的腰,身形一晃便到了阴离夫人面前,冷声道:
“混账东西!看什么看?!”
阴离夫人还呆在原地,与陈阳四目相对,目光黏在他身子上,怎么都收不回来。
啪!
蜜娘抬手一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那脸被扇得歪向一边,可眼睛竟还斜斜地,往陈阳身子上瞟。
“不知廉耻的淫蛇!”蜜娘怒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硬生生将她的脸,掰了过来。
“盯着别人的小相公看,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她越骂越怒,手上也没停,拽起阴离夫人一只脚,手臂一抡,砰的一声便将人重新扔回了天上!
阴离夫人连惨叫都没喊完整,便一头扎进了漫天浓黑里,没了踪迹。
陈阳这才猛地回过神。
他低头一看,月衣还在膝弯下面,凉飕飕的。
“唉……”
蜜娘站在一旁,语气慢悠悠的:
“快些把衣衫整理好吧。”
陈阳一边系腰带,一边困惑道:
“这战局这般凶险,她怎还有心思往这边看?”
蜜娘冷笑一声:
“你以为她看什么?这淫蛇修的是坎离交媾的采补路子,如今重伤在身,见了你这般纯阳之体,自然视作大补丹药。”
陈阳心头一惊,手上动作更快了,慌忙地系好腰带,整理好衣衫。
“真是晦气。”蜜娘一脸不快。
“我的小相公,被这种不干不净的女人看了去,真是亏大了!亏死了!”
陈阳低声道:“也没什么要紧的……”
蜜娘瞥他一眼,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指尖掐了掐他腰间软肉。
蜜娘脸上带着几分不快:
“我就是不高兴,你是我的东西,凭什么让旁人白看。”
陈阳心头一颤,暖意混着羞意涌上来。
片刻后,蜜娘又弯了弯唇角:
“不过也无妨,阴离那淫蛇,也就只能眼馋罢了,我的人,我不点头,她半分都碰不着。”
蜜娘话音流转,自有一股霸道。
陈阳只觉周身,都被她的气息裹住,整个人仿佛落在她掌心翻覆。
过了许久,他才敛住心神,整理好衣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眸光随之归于平静,天心灵光微动,一双眸子清透亮泽,一如从前。
蜜娘见他这般,眸底掠过几分满意,定定望了他片刻,柔声开口:
“好了,这么一来,阴离的根脚也探查清楚了,她方才被逼得破功跌落,眼下只需再等一等,就剩下……”
话未说完,陈阳已然领会其意,顺着她的话接道:
“只剩下迦楼罗,还没被夜皇打破功,坠落下来?”
蜜娘颔首,眸底闪过一丝赞许:
“是啊,我看那妖童,还能再撑一阵子。”
说到此处,她却忽然收了话头,轻叹一声,侧目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缠缠绵绵,像是正事做到一半被人打断,心底存着几分不畅,偏又不肯明说,只拿眼梢勾着他,等他自己领会。
陈阳瞧出她神色不对,试探着问了一句: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蜜娘眉梢往上一挑:
“哦?你倒挺上道。那现在,再唤我一声。”
陈阳听得狐疑:“唤什么?”
蜜娘没急着答,上前半步,抬眼看他,嘴角慢慢勾起来:
“唤我……娘子。”
陈阳错愕地看着她。
蜜娘却没催,脸上那点笑一点点收起来,声音也沉了:
“若是楚江湄那老女人败了,我接下来要施展的功法,需以情意为引,缺一不可。”
她说得不急不缓,一字一顿,每个字落下来都稳稳当当,听着比真话还真。
可眼底最深处,偏还压着一丝兴味,叫人辨不真切,那究竟是在意功法成败,还是单为拿陈阳取乐。
“娘子。”陈阳没容自己细想,便唤了出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反倒先怔了怔。
蜜娘笑意从唇角绽开,一点点沉进眼底,满满当当。
“好好好,我的好圣子,我的好相公。”
她话音软腻,带着几分脆生生的甜意,撞得人心尖发颤。
陈阳有些茫然,不解为何一个称呼能让她这般高兴,转念又想起一事:
“陛下说的这妖仙教,眼下……就你我二人?”
蜜娘颔首,语气添了几分郑重:
“我做教主,你做圣子,往后妖仙教的家业,便由你我二人一同撑起。”
陈阳点点头。
他望向穹顶的方向。
浓黑妖气翻涌不休,像一锅熬沸的墨汁。
杀伐之声遥遥传来,沉闷厚重,一下下砸在人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眉头微蹙,也不知上方战局如何了。
蜜娘摆了摆手,整了整衣袖,神色间带着几分倦意。
“担心也无用,再等等,再等片刻,方才巴山君和阴离夫人的底细,我已探得七七八八。”
她说着,神色凝重了几分。
陈阳明白。
迦楼罗乃是红尘寺首座灵童,三千年道行。
手段之多,几乎层出不穷。
“稳着行事,总不会错。”陈阳语声沉定。
蜜娘仰头望着天上战局,神色认真。
听见陈阳这话,她唇角微微一挑,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像个能成事的样子。”
陈阳心里一虚,悄悄抬眼看过去。
夜风自远处卷来,带着气浪的余威,吹起她耳旁几缕发丝。
那几缕碎发有些散乱,其中几丝被汗水浸湿,黏在颊边,衬得肌肤胜雪。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将那几缕发丝拨到她耳后。
动作放得极慢,生怕力道重了,惊扰了她。
蜜娘斜睨过来,眼波漾开。
陈阳指尖一顿,猛地收回手,声音都虚了几分:“我……惊扰了陛下。”
蜜娘摆了摆手,非但不避,反倒笑得更深了些:“怎会,我心里欢喜得很。”
陈阳一愣:“陛下欢喜什么?”
蜜娘咬了咬下唇,眼波往上一飘,勾着人看:
“自然是欢喜,咱们妖仙教的圣子,肯和我这教主多多亲近。”
话音落了,她也不急着收回目光,就那样看了陈阳片刻,才话锋一转:
“好了,歇归歇,还有一桩要紧事。”
说罢,她目光沉沉落在陈阳身上,神色肃然,看得陈阳心头微凛。
“什么要紧事?”陈阳不解。
蜜娘环顾四周,掐指算过时辰:
“你太阴炼形至今,已过了一个时辰,眼下周身血气,五脏六腑都已稳固,开脉也已完成,算起来,也该到淬血的关头了。”
“淬血?”陈阳一怔。
从前他淬血,靠的是天香摩罗,借其衍生的脉络行功。
可如今他体内经脉分作两套,一套主血气流转,是方才新开的脉,另一套主练气,是原本的修行脉络,两套并行不悖。
“可淬血不是需要借助外物吗?”陈阳满心困惑。
说罢,他又抬头看向天上。
“如今这等战局,哪里还有机会淬血?”
蜜娘神色洒脱:“哪里用得着什么外物,我不就在这里?你借我的血气淬血便是。”
“什么?借助陛下淬血?”陈阳惊愕。
蜜娘勾唇一笑:“是啊,你要找妖物淬血,我难道不是妖物?”
陈阳心头微动,看着眼前的蜜娘。
蜜娘哼了一声,慢悠悠道:
“怎的?瞧不上我的血气?”
陈阳嘴唇动了动,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半晌才低声开口:
“不是……我只是想着,借陛下的血气淬血,对陛下会不会……”
后半截声音越说越低……
“不必多说。”蜜娘抬手止住他,眸光往他身上一扫,示意他上前。
“过来。”
说着,她自己倒先凑近了些。
“怎的?”她抬眼看他,懒洋洋地抻了抻筋骨,肩颈一展,骨节作响。
“没,没什么。”陈阳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
“只是觉得,这般……未免唐突了陛下。”
“唉。”蜜娘叹了口气。
“咱家圣子,方才在双月皇朝道台上,胆子不是挺大?怎的到了这会儿,反倒扭捏起来了。”
“我……”陈阳有些挂不住面子。
“过来。”
“可是……”
“过来。”
蜜娘说着,指尖赤光一闪,凝出一滴殷红血珠,递到陈阳面前:
“来,既是圣子,便好好吸纳了这滴血气。”
陈阳一怔。
他正待运功吸纳,可望着蜜娘眼底的期待,忽然心念一动。
他托起蜜娘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印下一吻,那吻软得像一片羽毛,蹭过肌肤时带着滚烫的温度。
蜜娘没有反抗。
陈阳便顺着她的手一路吻上去,吻过手背,吻过指节,最后落在指尖。
那滴血珠,顺势滚入了他口中。
下一瞬,轰的一声,陈阳只觉体内血气骤然翻涌,妖皇血脉的磅礴气息顺着喉咙直撞百脉。
撞得他脸色骤变,经脉阵阵发胀。
蜜娘在旁柔声安抚:
“莫怕,我的血气已经收敛过凶性,你只管放心淬血便是。”
陈阳心头一动。
大妖提携后辈淬血,在西洲本是常事。
可直接以妖皇本源血脉为人淬血,却是极为罕见,除非是羽皇那般有血脉亲缘,才肯这般耗费自身。
陈阳当即心头一暖,应道:
“好。”
一丝血气入体,便引动周身百脉齐鸣,那指尖的血气源源不断涌来,陈阳闭目凝神,尽数吸纳进体内。
第二滴血珠落下时,体感更是截然不同。
新开的百脉齐齐震颤,每一寸经脉都被血气填得满当,充沛感顺着四肢百骸漫开,直抵淬血境界。
他正待引动第三滴……
蜜娘却忽然收回了手,止住了血珠,陈阳一怔,面露不解。
蜜娘白了他一眼:
“陈阳,你就只会这般?”
“怎的?”陈阳没觉得哪里不妥。
蜜娘凝望着他,半晌才淡淡开口:
“虽说你入了妖仙教,凡事该听我安排。”
她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滑过,嗓音也跟着含糊不定:
“可有些时候……我还是想看看,咱家圣子偶尔逾矩一回,放肆起来,是什么模样……”
陈阳有些不解:“陛下的意思是?”
蜜娘没有答话。
指尖那滴血珠盈盈滚动,圆润红艳,像一颗上好的玛瑙,凝在她指尖,随着她的呼吸颤了颤,将坠未坠。
下一瞬,她抬手将那滴血珠,抹在了自己唇上。
血色在她唇上一点点晕开。
本就饱满的唇瓣被血色一衬,愈发红艳欲滴,像沾了晨露的樱桃,勾得人眼热心跳。
陈阳一怔。
蜜娘就那么望着他,唇角带笑,眉梢微挑:
“就不想试试,以下犯上的滋味?”
蜜娘眯眼望过来,睫毛半垂,眼里蒙着层水汽,湿漉漉的,看不真切。
仿佛有细丝从她眼底抽出来,黏黏稠稠地缠上他,绕一圈,箍一箍,又松一松。
陈阳恍惚了一瞬,隐约从她眼尾的余光里,触到了一丝期待。
他伸手揽住蜜娘的腰,掌下隔着薄薄的衣料,能触到她腰肢的软热,他俯身低头,对着那欲滴的红唇,重重吻了下去。
唇齿交缠。
唇上还带着血的腥甜,混着她独有的甜腻香味,缠缠绵绵,裹住呼吸,连肺腑里都浸着软意。
吻了半晌,蜜娘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含糊不清:
“小人儿,下口狠一点,咬破我的唇,见了血,才能淬血啊。”
陈阳一怔。
他迟疑片刻,试探着咬了下去。
“继续。”蜜娘吃痛,声音都抖了,软得像一滩春水。
陈阳闻言再不迟疑,重重咬了下去。
“嘶。”
一股浓烈的血腥在唇齿间炸开。
那血滚烫炙热,带着妖皇血脉的浓烈气息,腥气之中藏着一丝甜腻,像蜜一般顺着喉咙滑下去,直浸到心底。
陈阳神思恍惚,只觉那股血气在血脉中不断暴涨,流遍全身,冲过新开的百脉。
贯注周天百脉。
淬血,小成。
淬血,大成。
淬血,圆满。
境界一路高歌猛进,直到最后一声轰鸣响彻天心。
轰!
陈阳脚下赫然浮现出一方泉眼,殷红的血珠从泉口簌簌滴落。
滴滴答答的声响落在身侧,血水在脚下聚成一洼,色泽沉郁,却浑厚得惊人。
仅仅是一洼,底蕴却比从前的血湖更深沉厚重。
他几乎一步,踏入了淬血极境。
“好了,够了。”蜜娘的声音响起,软绵含糊,喘息未散。
她收敛血气,唇上的伤口转瞬愈合,恢复如初:
“好了,你已入淬血极境,不必再吸纳我的血气了,稍作调整便可。”
她说着,稍稍推开他一些,胸口微微起伏,唇瓣被吻得水光潋滟,翕合间带着几分迷离的媚色。
陈阳望着那两片湿润的唇,竟出了神,连眨眼都忘了。
蜜娘与他对视,眉梢一挑。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没再多说,索性闭上了眼。
下一瞬,陈阳又俯身吻了下来。
吻到一半,她偏开脸,冷声呵斥:
“你这圣子,入教头一天,便敢以下犯上,欺到教主头上来了?!”
陈阳听这语气,只当蜜娘是真恼了,下意识便想退开。
抬眼一瞧,她眼里哪有半分火气,笑意都快溢出来了,哪还有怪罪之意。
“只要……教主喜欢便好。”他低声应道,说完又凑上去,追着她的唇咬,不肯放。
蜜娘哼了两声,没再说话,那哼声懒懒的,鼻息拂在他脸侧,倒像应了。
良久,两人才分开,唇分时还牵出一丝津液,各自的气息都乱了。
蜜娘抬手,慢条斯理擦了擦唇角。
“好了,你自己看。”
她朝陈阳脚下抬了抬下巴。
陈阳低头望向那方血泉。
血珠滴落得愈发密集,一洼血气铺展开来,像一方微缩的湖泊,他探出一缕神识沉了进去。
每一滴血都重逾千钧。
神识往下探,竟像沉入了无底深井。
他细细感知。
这一洼血气中,既有自身的气息,又混着蜜娘的血气。
二者交融,化作沉稳浩瀚的底蕴。
“你已经淬血圆满了。”蜜娘呼吸微促,也不知是耗损了血气,还是方才的吻太过炽烈,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陈阳连忙抱拳躬身一拜:
“谢陛下垂怜,助我完成淬血。”
他心中激荡难平,这一次不曾借助天香摩罗,全凭蜜娘开脉,再借妖皇血气淬血,踏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蜜娘冷哼一声:
“谁说淬血完毕了?早着呢,上头楚江湄那老女人,正好拖住了三尊妖皇,眼下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
陈阳面露困惑:
“淬血,可我体内血气已经饱满,还能如何淬血?”
在陈阳看来,并非没有触及极境,只是蜜娘的血气太过浑厚,假以时日,滴落下来,必定能成就血湖,乃至于更磅礴的规模。
蜜娘似笑非笑望着他:
“饱满?不过是我一人的血气罢了,终究浅薄,你也差不多该往下走一趟了。”
“往下?”陈阳一脸茫然。
他正欲追问,蜜娘却没再多说,只牵着他的手,穿过云雾往下走去。
“陈阳,发什么呆?”蜜娘牵着他往前。
陈阳抬眼望去,这才看清,那往下走的方位,好像是……
正想着,耳边传来蜜娘的声音,轻轻的:
“陈阳,从前妖神教十杰远赴东土,屠戮诸多东土修士,以血淬身,你可知是为何?”
陈阳眨了眨眼,点头:“知道,是为陛下挑选护教妖王,陛下先前说过。”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抱歉……那十杰本是陛下心腹,却被我斩杀了大半。”
话一出口,他心里便有些发沉。
他与那十杰并无私怨,可那时候的地狱道,本就是杀戮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东土那边传什么的都有。
多数人说,这是菩提教和妖神教的争端,菩提教圣子拿十杰的命扬了名。
也有少数人讲,陈阳或许是为了救东土修士一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时杀红了眼,收不住手,等回过神来,大半已经折在他手里了。
蜜娘侧过头望着他:
“不必道歉,那些本就是你的东西,杀了就杀了,又有何妨?”
陈阳则是一怔,不解其意:“我的东西?”
蜜娘望着前方,淡淡道:
“那十杰里,除了未央动不得,那小丫头是灵彩衣的女儿,生得讨喜,我也喜欢……”
“剩下九个,包括我的弟子紫骨,你的小师叔锦安在内,本就是为你淬血备下的资粮。”
她语气平平的,把这桩早定好的旧事,娓娓道来:
“等他们淬血圆满,再让锦安为你种下天香摩罗,把那些东土修士积攒的血气,尽数灌入你体内。”
“只是没料到,你也进了地狱道。”
“事情虽有些波折,结果倒没差,锦安照样种下了天香摩罗,十杰的性命,也照样为你淬了血。”
陈阳听得满脸错愕,转头看去,见她神色肃然,眼底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他喉头动了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那团疑惑越滚越大……
为自己准备的?
可他落陷地狱道那会儿,才刚离开齐国不到两年,那时候,应当还不认识蜜娘才对。
陈阳满腹疑惑,正不知从何问起,蜜娘却侧过头来,方才那点肃然倏地散了个干净,笑得又甜又腻:
“接下来,便是你第二回淬血了,既做了我妖仙教的圣子,这淬血,自然要跟旁人不同。”
话音落下,蜜娘牵着陈阳往前一步,抬手拨开云雾。
陈阳顺势跟上去,低头一看,心口骤然一紧。
云雾散处,黑压压全是地窟妖修,上万之众将云海挤得水泄不通。
遍地鳞甲,寒光凛冽,妖气冲天而起,汇成一道浊浪,几乎要将这穹顶掀翻。
“那是……鬼皇陛下!”
有人惊呼出声,认出了蜜娘。
呼声一叠接一叠传开,上万妖修齐刷刷转头,望了过来。
陈阳迎上那一双双目光,心头一颤。
随即天心灵光一转,很快稳住了心神,目光扫过人群,一眼便看见了贞守。
“贞守?”
贞守和几位妖王也正望过来,满脸茫然,认不出眼前这人。
“你是何人?”贞守眉头紧锁,沉声发问。
他抬眼细看,目光扫过少年的眉眼,莫名觉得眼熟。
直到下一刻……
滴答,滴答。
贞守循声看去。
只见少年脚下血泉簌簌,一洼殷红血水在脚边铺开,血气沉凝厚重,几乎凝成了实质。
只一眼,贞守便觉心口一闷,周身妖力竟生生滞了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