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地底,幽暗如墨。
一缕绵长的吐纳声,在石壁间轻轻回荡。
忽然,黑暗深处传来一道沙哑嗓音,虚弱干涩:
“……这一次,又睡了多久?”
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位老者,斜倚在岩壁凹陷处,衣衫破破烂烂,白发散乱如草,唯有一双眸子,在黑暗里亮着一点浊光。
黑暗里响起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巴掌大的小泥人,蹬蹬地跑过来,到了老者跟前站定,端端正正,抱拳一拜:
“回祖师!这一回足足睡了三个时辰又六刻。”
小泥人声音脆生生的,透着掩不住的欢喜。
青木祖师微微颔首,枯瘦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较前次,又少了一小刻。”
“那是自然!”小泥人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祖师一天比一天醒得早,往后说不定只消身死两个时辰,便够了!”
他挺直了小身板,等着祖师吩咐。
按往日的规矩,祖师醒来便该领着修行,他肚里还攒着好些疑惑,就等着今日问个明白。
青木祖师却摆了摆手:
“今日暂且不修,先缓一缓。”
“啊?”小泥人愣住了,有些茫然。
他自知资质平平,比不得那些天资卓绝之辈,所以更要潜心苦修,半分不敢荒废。
每日里就盼着祖师醒来,好跟着修行,今日怎么反倒说不练了?
“莫急。”青木祖师看着他,枯瘦的手掌缓缓抬起,掌心一翻。
微光一闪,掌心竟凭空多了一件短褐衣袍。
样式简单朴素,就那么静静摊在祖师掌心,青灰色的料子泛着淡淡哑光。
小泥人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这是衣衫?”
他惊得话都说不利索。
也难怪他吃惊,这万丈地底哪里来的衣裳?
平日里也就青木祖师身上,披着件破破烂烂的旧袍子,他自己这身,不过是陶泥所化的外相,算不得真的衣衫。
“你先穿上试试。”青木祖师把衣袍递过来。
小泥人双手接过,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抖开来往身上一披,大小恰好合身,衣襟往中间一合,便轻轻拢住了,妥帖得很。
欢喜归欢喜,小泥人心里又犯了嘀咕。
地底哪里来的布料?
他虽生在地底,也知晓寻常衣衫要蚕丝棉麻,再经织坊才能成。
他低头盯着衣料看了又看,忽然轻咦一声:
“这好像……是祖师的情蛊草?”
“正是。”青木祖师笑了笑。
“那些衰败的情蛊草,草茎里生着细密的经络,我一根根剔出来,理得顺直,洗干净了纺成线,便织了这么一件。”
“弟子多谢祖师!”小泥人一拜到地,声音都在发颤。
他长这么大,还从没穿过真正的衣衫。
可很快他又反应过来,猛地抬头:
“不对呀……这衣衫是祖师织的?祖师……还会织衣?”
青木祖师脸上微微一热,别过眼去,轻轻咳嗽两声:
“哎……早年的事了。”
“那时候修为低浅,手里灵石紧缺,没什么进项,便织些衣衫拿去换灵石,都是炼气,筑基那阵留下的手艺,老习惯了。”
他匆匆带过,语气里带着几分窘迫。
小泥人哦了一声,又听见祖师低声嘀咕:
“说来也好多年没织过了,后来手头宽裕些,穿的都是买的云裳宗法衣。”
青木祖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旧袍子,肉疼不已:
“那云裳宗的法衣,可花了老夫当时不少积蓄。”
“现在想来,数百年过去,竟这般不结实,还不如我自己织的耐穿。”
“早知道如此,当年就自己织了。”
小泥人听得不解:
“那祖师……为何不自己织呢?”
青木祖师愣了愣,随即坦然道:
“还不是好面子,哪有大男人家整日织衣的?”
说着,他又嘀咕起来:
“花了灵石,衣衫还破成这样,云裳宗的东西,真是中看不中用。”
“哎,想来也是,这法衣若是件件都能穿几百年,那云裳宗还怎么卖新衣?”
小泥人听得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他整了整身上的短衫,端端正正又拜了下去:
“弟子多谢祖师赐衣!”
青木祖师笑了笑,没再多说,盘膝坐好,一呼一吸,又要吐纳入定。
幽暗里重又静了下来。
可没过片刻,那小泥人却有些坐立不安。
“又怎么了?”青木祖师眼皮未抬。
“祖师……今日弟子心里总有些不安稳。”小泥人张了张嘴,有些话不好开口,半晌才道。
“弟子……连正经的窍穴都没有,真的能修行吗?”
青木祖师缓缓道:
“我不是与你说过,修行便是求真,旁的都无碍,心存道念便够了。”
“可是……”小泥人犹豫着。
“祖师平日教我许多术法,可弟子总觉得浑浑噩噩的,记不牢……脑子也笨……”
他仰起脸,声音越来越低:
“弟子这么愚笨……真能修成吗?”
青木祖师摇了摇头,笑了:
“若是聪明便能修仙,那成仙的岂不都是凡俗国度里的状元郎?可你看,那些状元郎,又有几个真有修仙的根骨?”
小泥人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泥做的小身板,忽然又不甘心地开口:
“身上旁的窍没有也就罢了,可弟子……连祖窍天心都没有啊。”
他说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眉心,天心所在之处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弟子记得祖师说过,祖窍通畅则修行倍速,内外通达,是修行路上极要紧的关隘……”
青木祖师闻言,看着眼前的小泥人,缓缓点头:
“的确是这般道理。”
小泥人神色一下子黯了下去。
青木祖师又道:
“可你不同,你本就是泥人塑身,这天心有无,于你而言并无大碍,难不成,还能在泥额头上扎个窟窿?那不漏风了?”
小泥人听得一愣。
青木祖师又道:
“这天心说是重要,也只是助修行加速而已,真论修行,有利便有弊,其中的弊端,也甚是麻烦。”
小泥人疑惑地仰起脸:
“弊端?”
“正是。”青木祖师目光穿过幽暗,望向不知名的远处,悠悠道:
“南天那些氏族,常有子弟洗濯天心之后,生出许多事端……”
说到这里,他悠悠叹了一声。
小泥人听着那声叹息,心里咯噔一下。
他仰起小脸,望向青木祖师,幽暗里祖师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瞧不真切。
可那一声叹息里,却似有若无,裹着一丝旧年的悔意。
他跟着祖师这么久,极少听见祖师这般叹气。
小泥人思来想去,终于忍不住开口:
“祖师,这天心怎的还有坏处?洗濯之后,不都该是灵台清明,道心通透么?”
“自然有坏处。”青木祖师缓缓道。
“天心乃是心性之门,你平日里压在心底的念头,藏得再深,也会借着这天心,漫出来些。”
小泥人听得心里发毛,小手不自觉按住胸口,旁人那里该有一颗心,可他浑身上下都是泥。
“那岂不是……心绪外泄,容易走火入魔?”
“倒也不是。”青木祖师摇了摇头。
“若是入魔,那是心中执念太深所致。”
“天心不过是让你内外通透些,你心底最深的念头,平日压得死死的,天心一通,便有几分心性,顺着缝隙漏出来。”
“那漏出来的,未必就是你的本性。”
“只是天心通透的那一瞬,人会被那股心性牵着走,不由自主,难以自持,像只跳脱的猴子,要费些时日,才能慢慢收回来。”
小泥人听得半懂不懂,眼睛却睁得溜圆。
“便如……”青木祖师顿了顿,目光穿过幽暗,落在远处一丛情蛊草的影子上。
“有些人心底藏着愧疚,天心一通,那愧疚便翻了倍,恨不能立刻赔罪认错。”
“旧日里亏欠的故人,做错的旧事,如潮涌到眼前,搅得人日夜不宁。”
“又有些人,当年一念之差错失的机缘,也会翻上来,百般惋惜,百般追悔。”
“平日压在心底看不见,天心一通,桩桩件件,都清晰得很。”
说罢,他又长长叹息一声:
“总的说来,天心通透,心性便难收,最常见的,还是那一瞬意气风发,最容易盛极而衰。”
“怎会盛极而衰?”小泥人往前凑了凑。
青木祖师目光在幽暗里沉了沉:
“因为那一刻,人最容易对自己估量错了,只觉得天下无事不可为!”
他沉默了片刻,才幽幽开口:
“老夫当年筑基之后,也曾盼着洗濯天心。”
“先是借着家族功法自行尝试,洗濯失败,挫败了许久,后来才请通窍帮我重洗。”
“盼了那么久的天心,终于洗开的时候……反倒有些失控了。”
小泥人更不解了:
“祖师平日这般风轻云淡的人物,怎会失控?”
“没办法的事。”青木祖师苦笑了一下。
“往日里受的委屈,族里的压抑,还有洗濯失败的挫败,在洗开的那一刻,全都翻了上来。”
“天心一开,灵台清明,胆气也跟着陡增,性子骤然变得果决又骄纵,往日里那些隐忍的族兄龃龉,半分也忍不了了。”
说到这里,他又是浅淡一笑:
“族比之上,那族兄百般寻衅,以往我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那一刻,我却是忍不住,只想当众出手,胜他一场!”
小泥人听得入神,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
“那祖师……当真伤了那族兄?闯祸了么?”
“呃……”青木祖师顿了顿,老脸难得僵了一下。
“对方境界比我高,家族功法比我深,连那柄飞剑的品质,也胜我一筹,我也就剑招上能胜他半分,其余皆不是对手。”
“可那一刻,对着那般挑衅,我却沉不住气,便应了战。”
他说到这里,抬起右手,在幽暗中轻轻一拂。
那一拂之间,小泥人仿佛真看见了当年的斗台。
剑光如雪,喝声如雷。
那个沉不住气的少年,向着处处胜过自己的对手,递出了那一剑。
“然后,我当场被打断了持剑的手。”
小泥人啊了一声,小脸涨得通红:
“那怎行!斗台之上,怎能下这般死手!”
“有什么办法。”青木祖师说得平平淡淡。
“我那族兄本就阴狠,又有族中长辈偏袒,顺势借着族比的规矩,便下了死手,家族便是这般规矩,斗台之上,各安天命。”
小泥人听得义愤填膺,两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青木祖师说得平淡,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所以说啊,天心刚通的时候,人最按捺不住锋芒,自以为通透天地,实际上,那一刻是被心性牵着走了。”
说罢,他笑了笑。
那笑声在幽暗里漾开,像是把旧年的霜雪,都化在了这一笑里。
“不过你无须担心这些。”
“你本就是泥身塑就,一心一体,心随意动,念由心生,你的修行便如真灵修行,不会有这般苦恼,也不会为心性所扰。”
小泥人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好奇问道:
“那祖师……当年手断了之后,又如何了?”
比起修行法门,他此刻对这旧年旧事,反倒更添了几分兴致。
说着便往前爬了爬,扒着祖师的手腕,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把两只手都看了个遍。
“现在还有痕迹么?”
“哎呀。”青木祖师被他看得发笑,轻轻把他从手腕上拨下来。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早就长好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伤。”
“不过……这伤也是该受的,伤在身上,反倒醒了心里。”
小泥人仰着脸看他。
“那一次冒进,反倒让我看明白了,许多事。”青木祖师声音低了下去。
“旁人都疏远我的时候,唯独阿翠,日日来给我送丹药。”
小泥人眼睛一亮:
“是阿翠师娘?”
“可别瞎说。”青木祖师轻咳一声,别开了眼。
“我与阿翠,尚未成亲。”
“只是,丹药能续骨生肌,却治不了心里的伤。”
小泥人听得不解。
他本就没有心,自然想不明白,心里的伤又是什么。
“那阵子,手骨疼得彻夜难眠,心中那股憋屈,像迷障似的堵得人透不过气。”青木祖师目光又飘向周身的情蛊草,声音飘飘渺渺的。
“偏她日日来堵着门。”
“站在门口,把药瓶往桌上一搁,张口便骂我逞强,出那劳什子风头!如今好了,手断了,舒坦了?”
“骂完了,又坐下给我换药。手上动作轻得很,嘴里却不饶人,数落个没完。”
“我心中虽不痛快,那伤却一日日好了许多,连胸中那股不甘的郁结,也慢慢化开了。”
青木祖师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好了,不说这些旧话了,专心修行吧,等将来能时时刻刻守住清明,便能离开此地了。”
小泥人应了一声,盘膝坐下。
黑暗里一老一小,又入了定。
过了许久,青木祖师的声音忽然悠悠响起:
“有些伤啊,最是古怪。”
“药石无用,灵丹无功。”
“偏要有个人,日日夜夜把你搁在心上,那伤,便不药而愈了。”
黑暗之中。
小泥人听着青木祖师那番话,有些茫然地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眉心。
还是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他竟忽然生出一丝庆幸。
还好自己浑身上下,连一处窍穴都没有,更没什么祖窍,这般烦心事,倒落不到自己头上。
小泥人咧嘴笑了笑,暗暗松了口气。
……
西洲。
往日里,天上的星光总会透过红膜结界,稀稀落落洒下来,给这方天地留一点光芒。
可此刻天地之间,一丝一毫光亮都没有。
月亮没了,星光没了,连天幕本身都黑得发沉。
那种黑粘稠如浓墨,从天上浇落下来,周遭半点轮廓都辨不清。
风从耳边割过去,冷得像刀。
就在这片浓墨里,有扑闪,扑闪的声响。
那声音轻而急,忽左忽右,在黑暗里起起落落,像一只看不见的蝴蝶,在墨色深处振翅。
蜜娘带着陈阳几人,在这片无光的天地里疾驰。
身后忽然亮起两片金色。
陈阳回头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是迦楼罗。
那白衣灵童身后,一头遮天蔽日的大鹏金翅鸟,振翅而起。
一双金翅在黑暗里熊熊燃烧,像两片悬在天边的金色火海,每一次扇动,都有灼热气浪翻卷而来。
金翅越逼越近,热浪隔着老远,烤得陈阳后背一片发烫。
身旁,凤清都正吁吁喘着气。
陈阳借着身后的火光看清了她的脸……
苍白得厉害,额角沁着细密冷汗。
先前与三尊妖皇一场恶斗本就耗损不小,再加上红膜结界一刻不停的修为压制,此刻她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颤。
陈阳犹豫了一下,低声问:
“娘亲,可有碍?”
凤清都抬眼看了看他,洒脱一笑,挥了挥手:
“没事的。”
可那只手还没放下去,陈阳就看见她的嘴唇,仍在微微哆嗦。
翠翠几个小丫头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四人缩成一团抱在一起,牙关打着颤,连哭都哭不出声。
陈阳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两片越逼越近的金翅,再转回来望向前方疾飞的蜜娘。
他喉结动了动,不知如何开口,嘴角扯了扯,挤出几分笑意:
“陛下这飞驰的手段,好厉害。”
蜜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就那么平平地扫过来。
陈阳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
过了半晌,蜜娘才轻声开口:
“这是灵彩衣的蝶影流光。”
“短程遁速极快,如蝶振翅,只是爆发性强,撑不了太久,眼下这般疾驰,最多也就撑一个时辰。”
她说着身形一折,带着众人绕着圈子,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把身后那两片金翅甩开了一段。
陈阳愣了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蜜娘却不再看他,只径直向前飞着。
飞着,飞着,她忽然抬起手,朝着身后那片浓墨轻轻一招。
那动作极轻,在黑暗里随手捻起一缕孤魂。
陈阳一愣:
“陛下,这是作甚?”
蜜娘头也不回:
“我乃鬼皇,拘灵拿魄,御魂为兵,不过是寻常的本事罢了。”
话音落下,奇异的一幕在陈阳眼前铺开。
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光,又一点,再一点。
那些原本四散奔逃的双月皇朝军士,此刻竟像听到了的召令,从这片浓墨的每一处角落里纷纷折返。
一点一点幽光穿破黑暗,向着蜜娘掌心飘来。
起初三三两两,后来成群结队,到最后竟汇成一条幽幽光河,千点万点无声流淌。
那些孤魂一个接一个没入蜜娘掌心,不过片刻,方才散落在天地间的无数孤魂,便被尽数收拢。
蜜娘双手缓缓合拢,层层挤压,那成千上万点幽光被一寸寸压成一枚小小的光团,卧在她掌心,只有拳头大小,莹润发亮。
接着她张口一吐,一丝血气运转而出,如丝如缕,将那光团稳稳包裹起来。
蜜娘低头看了看那光团,抬眼看向陈阳,直接递了过来:
“不拿住么?这是你的千军万马。”
她说得平常,听不出半分讥讽之意。
可陈阳听在耳中,心里却全然不是滋味。
来的时候何等浩荡!
千军万马,甲光如龙,滚滚荡荡仿佛要踏破星河。
如今,这千军万马竟被收成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光团。
他心里明白,若不是蜜娘出手,这些双月皇朝的天外孤魂怕是要彻底殒命在西洲,连一丝残魂都留不下。
他讪然地伸出手,把那光团接过来,暂且收入袖中。
收好之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上。
这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方才还锃亮夺目的七杀星甲,赫赫血色红光,在隔绝天光之后竟显得那般黯淡残破。
借着身后金翅的火光细细看去,甲面上遍布着暗红斑块……
也不知是哪一代魔主溅上去的血,早干透了,凝成一片叠一片的血痂似的痕迹。
陈阳指尖不自觉抚过那些痕迹,粗糙冰凉。
他忽然觉得,这一身杀伐披在身上,他有些担不起。
连带着周身法宝,没了杀神道加持,仿佛一下子失了光彩。
陈阳心口像堵了块烧红的炭,吞不下,吐不出,灼得喉咙发紧,五脏发疼,却偏偏半声都吼不出来。
恰在此时……
“陈阳!!你给我站住!!”
身后,巴山君的怒吼轰然炸响!
那怒骂之声仿佛山崩海啸,自那两片金翅之后席卷而来,穿破千丈虚空,顺着通透的天心由外向内直捣进来。
狠狠震在心神之上。
陈阳只觉得神魂都颤了颤,脑中嗡鸣不止,眼前一阵发黑。
蜜娘抬手一拂,那翻涌的气息,才渐渐稳定下来。
可越是如此,陈阳只觉得心中那股愤懑,越发强烈。
“不妙啊。”蜜娘的声音悠悠传来。
“天亮之后,他们实力又是大涨,陈阳,你说我们又该往何处逃?”
蜜娘侧过头看着陈阳:“我如今修为虽有进境,显然还……”
她没有说完,只望着那三尊妖皇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极轻,辨不清是什么含义。
“这时候去找白千愁也不妥。”蜜娘又喃喃道。
“天快亮了,那疯魔若是昨夜没歇好,心气上来是会无意识乱杀人的,咱们教里龙皇也不在此地,如今天外天也回不去了……”
陈阳听到这里,忍不住问:
“真的……回不去了?”
“我看得真切。”蜜娘看了他一眼。
“方才进来时,我费尽全力才撕开一线缺口,可瞬息之间结界便又合拢了,这迦楼罗,手段竟这般可怖。”
她略一停顿,半是认真,半是玩笑:
“若实在不敌,看来只有拼死一搏,咱俩一道死了便是。”
说着,她转过头看着陈阳,忽然笑了:“陈阳,你怕不怕?”
陈阳被这突然一问,弄得一愣,眨了眨眼,竟没答上来。
蜜娘看了他片刻,轻浅一笑:
“看来你还是想活命的,那没法子,只能让我拉下脸……去请那老女人了。”
她说着身形猛地一转,带着众人向着前方疾驰而去。
方向,正是北方。
黑暗里,那蝶翼扑闪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子,急如骤雨,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然而,就在蜜娘转向北方的刹那……
身后的迦楼罗猛地反应过来!
那大鹏金翅鸟的身形在黑暗里骤然一顿,金翅上火光乱舞,紧接着一声示警,如雷炸响:
“快!她要往北方去!那是夜皇的领地!”
那声音里,竟透着几分凝重。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忌惮之意。
平日里,他们嘴上对妖神教,对那位夜皇百般不屑,只当是个躲在北冥之地,不肯出世的老东西,有什么好怕的。
可此刻眼瞧着那蝶影,真往北边去了,两尊妖皇心里,同时打起了鼓。
那夜皇可是西洲妖皇之中,最年长的一尊。
连妖神教都是,她坐镇着根基。
迦楼罗面上的凝重,比他们更甚。
三千年前他还未入地窟,便听过夜皇之名。
那位的寿元,堪比小半个苏无烬,而他对其手段了解极少。
了解得越少,才越觉棘手。
“不行!不能让她过去!”
话音未落,三尊妖皇齐齐发力!
巴山君率先发难,猛吸一口气,胸腹鼓胀如雷,仰天便是一声虎啸!
“吼!!”
啸声裹挟滚滚气浪轰然压下,虚空都被震得嗡嗡作响,下方海面竟被那声浪生生压出一个巨坑,海水向四周炸裂开来!
蜜娘带着众人正疾飞在前,这一吼压来,她整个人像被狂风卷住的蝶,翅翼乱颤,身形打着旋儿险些坠下去。
她猛地一拧腰身才堪堪稳住,正待往前扑……
阴离夫人出手了。
碧绿色毒瘴自她掌心无声涌出,翻卷着向四面八方铺开,滋滋作响。
毒瘴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滞重黏腻。
蜜娘的蝶影一入其间,顿时像陷进了泥沼,振翅声都变得迟滞,速度渐渐慢了下去。
恰在此时,身后金光大盛。
迦楼罗的金翅法相已然扑到近前,一双金翅高高扬起,裹着灼热气浪,朝着众人头顶狠狠拍下!
蜜娘心头一凛,猛地倒转方向带着众人急急一折……
“呼!!”
金翅擦着她的发梢掠过,热浪燎得人面皮生疼。
这一折,堪堪避过致命一扑,可方向却倒了回去。
再回头,北方的路,已被彻底封死。
“该死!这妖童到底从哪,找来的迦楼罗,炼化入法相!”蜜娘咬着牙,眸光沉沉。
“我都已经做好打算,去那夜皇老女人那里,负荆请罪,磕头求一命!可眼下看来……这是连认错的机会,都不给我!”
她嚷得又急又气,仿佛天底下最委屈的事莫过于此。
堂堂鬼皇肯低下头认错,竟还求告无门。
嚷完了,蜜娘又苦笑一声:
“可气啊……若假以时日,再给我些日子修行,多在天外天修个一年半载,说不定也未尝不能与他周旋。”
她实在是太累了。
今夜本就耗神耗力,到了天外天,大半心神还都系在陈阳身上。
陈阳听得心中不是滋味。
恰在此时,身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虚空里,缓缓凝聚。
他转头看去,只见凤清都身上忽然亮起一团光。
那光从她掌心溢出,如星辉流动,越聚越亮,把这一小方黑暗都照得幽幽生辉。
陈阳怔怔看去,却见那光里,渐渐凝出一样东西。
令牌。
一枚令牌自她掌心的星光中缓缓浮出,通体如星玉所凝,莹白似霜,触手生温。
其上刻着一轮大日,万千火光交织缠绕,每一道纹路里,都流转着炽盛的威严。
“娘亲,你这是……”
凤清都喘着气:
“今夜……娘亲有些乏了,我唤人来帮忙。”
她抬手一抛,那令牌嗡地一声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虚空……
下一瞬,却被弹了回来!
令牌撞在结界上,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打着旋儿落回她掌心。
凤清都握住它,等了片刻。
没有反应。
她又等了会儿,把令牌翻过来仔细看了看,还是没有动静。
高空之上,迦楼罗望见这一幕,眸光微动。
方才满身的杀意,他已收得干干净净,连声音都放得极软:
“前辈不必如此,本座已施展绝地天通,这外界什么都透不进来。”
“前辈乃修星辰大道的高人,本座素来敬重,前辈若是肯入我长生教,本座定以上宾之礼相待,何必护着这小辈?”
他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像从心窝里掏出来的。
凤清都却恍若未闻。
她掌心星光再凝,一枚,又一枚,数枚令牌接连浮现。
有刻着大日的,有刻着双月的,还有缠满星纹的,各有规制,各有威仪。
……
天外天,道台之上。
周崇凑在玄光镜前,看得眼睛都直了:
“不对啊……这些令牌……这是诏令啊!怎么会有这么多?你双月皇朝的诏令也就罢了,怎么还有我大曜皇朝……”
“不对……”
“这星纹……这是星枢皇朝的规制?”
他转头去看韩文,满脸惊疑。
韩文老脸神色一变,捋着胡须强作镇定:
“你定是看错了,不过是些寻常令牌罢了。”
话音刚落,那玄光镜竟忽然模糊了几分。
周崇回头一眼看去,顿时急了:
“哎?画面怎么模糊了?老友你这法宝,莫不是出了问题?”
韩文却岿然不动,淡淡道:“哪有什么模糊,定是你老眼昏花了。”
周崇听了这解释,惊得眨眼连连,半晌说不出话来。
……
西洲这边。
一枚枚令牌接连没入光幕,如泥牛入海,不见踪迹。
“无用。”迦楼罗的声音自高处传来,不疾不徐。
“有本座的手段在,你这诏令传不出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陈阳见凤清都脸色愈发苍白,连忙劝道:“娘亲,不必这般了。”
这一声娘亲,他叫得极顺。
天空之上,迦楼罗忽然眉心一跳,冷哼一声,那向来平缓的声音,竟如雷炸响:
“混账!你称呼谁娘亲?!”
陈阳回头看去,被这劈头盖脸一喝弄得一怔:“这……怎的了?”
“我忍你很久了!”迦楼罗声音里仿佛裹着火。
蜜娘也回过身,一双眸子狐疑地盯住那金翅法相,慢悠悠开口:
“怎的?陈阳称呼一声自家娘亲,干你何事?值得你这般动怒?”
迦楼罗一时语塞。
巴山君和阴离夫人觉得古怪,也齐齐看向他。
何止他们觉得古怪……
迦楼罗自己也觉得莫名。
不知为何,听陈阳唤那一声娘亲,心里总有一丝说不出的烦躁,压都压不住,他活了三千年,从未有过这般心绪。
蜜娘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中,眸光转了转,没再多言。
陈阳转回头继续劝凤清都:“算了,别勉强了。”
凤清都喃喃道:
“为什么没人来……我记得从前都可以的……我也能招来千军万马的……”
陈阳一时语塞。
千军万马……
这便宜娘亲莫非也能点将?
令牌一召便能唤人来援?
他也分辨不清,她是神志不清说胡话,还是真有这般底气。
“唉……这些都不行,那我再试一试,还有一个……我记得还有一个……”
凤清都抬手捂住脑袋,眉头紧紧皱起,脸色白得吓人。
“娘亲怎么了?”陈阳急问。
凤清都身子晃了晃,声音发飘:“脑袋……疼得紧。”
她身上星光一阵明一阵暗,气息浮动不稳,光芒剧烈颤动,连带着身侧的蜜娘都身形一晃。
就在这当口……
“哪里走!”
他们这一慢,身后的巴山君已然扑到跟前。
他生在巴巫山,最擅捕猎搏杀,蒲扇般的大掌高高扬起,裹着千钧之力一掌拍下。
掌风所过,虚空都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蜜娘,凤清都连同陈阳,都得被拍成重伤!
“啪!”
一声巨响震彻长空!
那大鹏金翅鸟骤然展翅,一翅横挡!
两股巨力在虚空中轰然相撞,巴山君那只巨掌被震得几乎骨裂,整条手臂都麻了,连带着半边身子都跟着抖了三抖。
“你……迦楼罗!你作甚?!”
巴山君抱着发麻的手臂,眼睛瞪得溜圆,又惊又怒。
“我不是说了吗!”迦楼罗怒声呵斥。
“要留她性命!这位前辈修星辰大道,对我长生教有大益!你怎么下手还是这么没轻没重?!”
巴山君盯着那金翅法相半晌没说话。
哪怕他这等粗豪的狮虎,此刻也隐隐约约生出了猜测……
“该不会……这灵童看上那妇人了!”
他嘀咕得极小声,生怕被迦楼罗听了去。
可这满心的憋屈实在压不住,只能仰天嗷了一嗓子,权当发泄。
片刻之间,蜜娘已带着几人又拉开了距离。
“娘亲,怎么样了?”陈阳扶着凤清都,声音发紧。
“有点疼……”凤清都声音虚虚的。
“那就别再勉强了。”陈阳劝道。
她忽然抬起头望着陈阳,那双素来温煦的眸子里,竟浮起一层水光:
“那不行,孩儿,我要护住你。”
“我再最后试一次。”她抬起手,在虚空中胡乱画了两笔。
陈阳望着她,心中猛地一震……
凤清都让他恍惚间觉得,像是爹娘陪在身边似的。
蜜娘也侧过头来,本想再劝两句,见她这般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凤清都低着头胡乱画完最后两笔,忽然又开口:
“是这结界……让我诏令传不出去,我记得……我好似来过这结界,从前我进不来……”
“娘亲从前便想来西洲?”陈阳问。
“似乎是的……”凤清都声音飘飘忽忽。
“我一直想进来,直到今夜才进来,只是这结界……还在压我……”
她说着,最后胡乱画了两笔,将那最后一枚令牌抛向虚空。
这一次,令牌没入虚空……
却是一下子消失了。
悄无声息,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一口吞了。
四周太黑,浓墨似的黑暗里,也不知飞去了哪里。
是撞在迦楼罗的绝地天通上碎了,还是穿透出去飞往了别处?
下一刻,凤清都顿住脚步。
这一停,连周遭呼啸的风都似停下了。
她探手一把抓住蜜娘的手腕,将她硬生生拽住。
蜜娘猝不及防,蝶影随之消散,只得侧过身来,眉尖微蹙:
“怎么了?”
“我……感应到了。”凤清都皱着眉,指尖按在眉心,神色恍惚,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重重黑暗,遥遥呼应。
身后三尊妖皇,也齐齐停了下来。
方才那枚令牌飞出去之后,他们心里都隐隐觉出几分不对。
巴山君低声嘟囔:“好似有些邪门,方才那令牌去得古怪。”
阴离夫人白他一眼:“管它古怪不古怪,先把人拦下再说!”
这边陈阳顾不得身后,只急着问:“陛下可看清,那令牌飞去的方向?”
方才太快,他只瞥见一道流光破空,连轨迹都没辨清。
“我看清了。”蜜娘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投向北方浓黑的深处。
“像是……往北边去了。”
陈阳一怔:“北边?那不是夜皇宫的方向……”
蜜娘眸光一动,忽然想起什么:
“我想起来了,北边那老女人的底细,我往日里也打听过几分。”
“怎么说?”陈阳急切追问。
“有人说,她本是一颗星星,从天上掉下来的。”
陈阳听得茫茫然,正要再问……
忽然之间,远方传来一阵尖啸!
那声音来得极快,快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以骇人的速度撕裂长空,直直撞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火球般的流光已然划破黑暗,由远及近轰然而至。
“放开我!哪个敢拽我?!”
一声又尖又脆的怒骂,在夜空中炸开。
流光顿住。
陈阳看清了那人的模样,整个人都怔了。
竟是个小女孩,瞧着不过六七岁年纪,圆脸大眼,脸颊还带着未散的睡意。
身上松松垮垮套着件睡袍,袍角还拖着一只,没系好的软布小鞋。
她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拽着头发一路拖拽而来,四肢乱蹬,身子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怒骂声一路不绝。
待到站稳了,她还晕头转向地揉着眼睛,迷迷糊糊打量四周:
“谁……你们是谁?”
她身后的方向,赫然是北冥夜皇宫的方位。
而这小女孩身上,瞧不出半分修为。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这人他们从未见过。
迦楼罗也皱起了眉。
翠翠几个小丫头怯怯地往陈阳身边缩了缩。
半空之中,蜜娘与那小女孩四目相对。
“楚江湄?!”蜜娘一声惊呼,失了音调。
陈阳闻声望去,这一看整个人都恍惚了……
那小女孩的眼睛里,竟盛着细碎的星光,点点流转,仿佛无数星辰在她瞳仁之中缓缓沉浮。
陈阳望着那双眼睛,只觉整个人像跌进了一片星海。
“临水照!!”
小女孩却已尖声叫了起来,小手叉腰,怒气冲冲:
“果然是你这扰人的蜜蜂!大半夜的,扰我清梦!”
陈阳听着这吵架的口吻,心头忽然一动。
……
与此同时,天外天,道台之上。
周崇死死盯着玄光镜,忽然咦了一声,脸色骤变:
“等一下!此人……”
他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我记起来了!这不是几千年前,星枢皇朝来人,掉落地界,一直困在西洲的那位?!”
“难怪那些令牌……难怪能召来人!”他喃喃着,目光死死黏在镜中凤清都身上。
“那女子的令牌上,有大曜的印记,有双月的印记,还有星枢的规制……三大皇朝的诏令她都有?”
“老友……”周崇还想追问。
韩文没说话,默默凑到镜前,指尖狠狠一弹……
“啪!!”
玄光镜落在地上。
韩文抬起一脚,狠狠踏下,那镜子被他一脚踏得粉碎。
“你做什么?!”周崇惊得跳了起来。
韩文缩回脚,脸上讪讪的,装出几分错愕:
“不小心……脚滑踩碎了。”
周崇错愕片刻,瞪大了眼。
什么不小心,分明是有意为之!
陈长生与锦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茫然。
“老友你这是什么意思?”周崇不依不饶。
“方才画面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位大人的令牌,可是三大皇朝的印记都有!”
“我也不跟你掰扯,快拿面新的来,再勾连那边的气机!”
周崇眼珠转了转。
比起陈阳的生死,他此刻心思更多落在凤清都的身份上。
陈阳死活他倒不甚在意,毕竟又没入大曜皇朝,可那位大人的来头,他却是越想越觉得蹊跷。
“没有了。”韩文两手一摊。
“玄光镜何等珍贵,我身上也就带了一面,哪还有多余的。”
周崇错愕片刻,瞧着韩文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得换了法子。
他一转身,凑到陈长生跟前,脸上堆起笑来:
“这位小祭酒,哎,我来这许久,咱们还没好好叙过,我是大曜皇朝的小司徒,你也是祭酒,咱们往后可要多亲近亲近。”
“那什么……你手边可有玄光镜?”
“快勾连一下,让我瞧瞧你们那位魔主那边的情形!”
陈长生愣了一下,正不知如何作答……
忽然,韩文一眼狠狠瞪了过来!
那眼神之凶恶,陈长生发誓,这辈子都没在这位老祭酒脸上见过。
他喉头一滚,连忙摆手:“没了没了。”
“你说什么?”周崇皱眉。
“你一个做祭酒的,不配置玄光镜好好监察,这怎么行?”
“真没有。”陈长生干笑两声,含糊过去。
道台之上,气氛莫名诡谲起来。
陈长生其实也想拿玄光镜看看陈阳那边的情形,可韩文方才那番警惕,他看得明明白白。
他与锦安面面相觑,谁也没出声。
“不过……”陈长生压低声音。
“眼下看情形,好似又请来了一位强援。”
“那人……你看像是何人?”
锦安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这位,不过倒听过传闻。”
“有人说,那位夜皇便是生在黑夜之中,双眼如星子般璀璨。”
“你是说……”陈长生心中一动。
“到来那人,或许便是……”
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是惊是喜。
方才镜中陈阳折损千军,绝境奔逃的模样,还揪着他的心。
如今他什么也不求了,双手默默合十,只求陈阳能逃出生天,平安渡过此劫。
……
天穹之下。
陈阳几乎可以断定。
眼前这位,便是那位夜皇。
她身上瞧不出半分修为气息,干干净净的,像张未着墨的素纸。
可陈阳就是隐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藏在那副小小的躯壳里,沉沉压着,像深海蛰伏的巨物,不露半分锋芒。
只是这模样,和他想象中差得太远了。
瞧着分明就是邻家稚童。
蜜娘在一旁低笑出声。
“真没想到,一道诏令竟能把你请来,本还想着我得亲自上门……”
她凑到陈阳耳边,语气郑重,像在叮嘱什么天大的事:
“这位便是西洲夜皇。”
“西洲几尊妖皇里她最年长,算下来少说三千多岁。”
“陈阳你记着,千万别被她这副模样骗了,这老东西,辈分大着呢。”
话说得简单,语气里却隐隐透着几分不快。
陈阳听出来了,蜜娘与这位夜皇之间,怕是积着些旧账。
“临水照!!”
那小女孩当场炸了毛,小脸涨得通红,赤着的一只脚丫凌空乱踢,睡袍系带都散了半边:
“你胡说八道什么!看来是许久没管教你,皮子痒了欠收拾!”
她骂得又急又脆,小短腿还当真比划了两下,仿佛下一瞬就要扑上来踹人。
孩童模样骂起人来,竟半点违和感也无。
陈阳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
“她不是……来帮忙的吗?”
“是啊,本是你娘亲请来帮忙的,可眼下……怕是要先找我算账了。”蜜娘声音也低了下去,难得没了底气。
“那你还骂她作甚?”陈阳小声道。
蜜娘瞥他一眼,撇了撇嘴:
“今夜本就心里不痛快,骂两句泄泄火,不行么?”
陈阳一怔,错愕片刻,终究低下头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半晌,才闷声道:
“那陛下,眼下怎么办?四尊妖皇围堵,我们……”
没了千军万马,没了杀神道依仗,陈阳再也没了先前的底气,一切都听蜜娘安排。
“还能怎么办?”蜜娘眼珠一转,目光落在凤清都身上。
“找你娘亲撑腰呗!”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闪,在众人错愕的目光里,一头扎进凤清都怀里。
“婆婆!!”
这一嗓子又娇又委屈,尾音还带着颤,把在场所有人都喊懵了。
“你看你叫来的人,一上来就要欺负我。”
她整个人赖在凤清都怀里,脑袋还在人家肩窝蹭了蹭,活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拉着长辈衣袖哭诉。
凤清都还恍恍惚惚的,怀里忽然多了个人,一时错愕,眨了眨眼茫然低头:
“你……”
夜皇直接看傻了。
她瞪着眼睛来回看,看看凤清都,又看看蜜娘,再看看凤清都:
“什么婆婆?!临水照,你什么时候嫁的人?!”
陈阳喉头滚了滚,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小声道:
“娘亲,你记不清了……这不是你方才令牌叫来的人吗?”
“我……”凤清都迷迷糊糊看看怀里的人,又看看陈阳。
“就是她。”陈阳补了一句。
“方才你的令牌……”
话没说完,蜜娘抢先接了过去,声音又软了三分:
“婆婆,我可是你好不容易请来的人,如今倒好,人来了头一件事就是欺负我。”
半空中场面一时诡异到了极点。
楚江湄皱着眉,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眉头越拧越紧:
“你们俩……什么关系?临水照你这性子,怎么会和男子这般……”
她说着,目光落在陈阳脸上。
这一落,她忽然不说话了。
咬着唇盯了半晌,脸颊一点点红了起来,像晕开的胭脂,从耳尖漫到鬓角。
“这小辈……生得倒是清俊,还有这眼睛……”她眼前一亮,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这不是月瞳么?小辈,你是双月皇朝的人?”
陈阳一怔,没料到她一眼便认了出来,听语气竟还与双月皇朝有旧,连忙点头:
“是,晚辈今夜才入籍双月皇朝。”
楚江湄眨眨眼瞧着他。
陈阳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
“不知前辈……也出自双月皇朝?”
“我早年是在双月出生的。”夜皇声音忽然软和下来。
“算起来,和双月皇朝也算沾点渊源。”
陈阳恍惚想起韩文提过要联络夜皇,原来缘由在此。
“不过现在可不是了。”楚江湄又眨眨眼,冲他弯了弯眼。
“如今我入了星枢皇朝。”
“这老东西在朝你抛媚眼呢,可别着了道。”蜜娘在旁边小声嘀咕。
“胡说八道!”夜皇回头瞪她一眼。
“我是让他认认我的眼睛!”
陈阳闻言再往她眼中看去。
这一看,整个人都恍惚了。
那双眸子黑白倒转,双月同悬,方才漫开的星海凝作两轮清月。
可只一瞬便散了,重又化作漫天星子。
陈阳望着那双眼睛,几乎要跌进那片星海里面去。
“好了。”楚江湄收回目光,摆了摆小手。
“这位小友,你往后离这临水照远些,我素来怜惜小辈,看你生得顺眼,回头我宫里有的是好人家的姑娘,给你说桩好婚事。”
陈阳听得茫然:“前辈……你这是?”
“我先把这女人……”夜皇斜眼睨着蜜娘,一字一顿。
“打得她喊我姑奶奶!”
她说着,竟全然无视了高空的三尊妖皇。
“妈的!”
巴山君终于忍不住了。
他被晾了半天,胸中早憋了一股火:
“什么夜皇,我看就是个奶娃娃!叽叽歪歪半天,装神弄鬼!”
他越说底气越足,嗓门也越大。
夜皇却只侧过头,淡淡扫了他一眼,那一眼轻描淡写,像在看一只嗡嗡乱飞的虫子。
“你又是哪根葱?”
巴山君脸色涨得血红,血气直冲头顶:“我乃长生教……”
“砰!!”
话音未落,一道掌影凭空而至!
那掌来得太快,快到没人看清是如何出手的。
巴山君只觉眼前骤然一黑,胸腹间一股巨力轰然炸开,整个人竟被掌力狠狠抛上了天幕!
半空中只拖着半截没喊完的惨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四周死一般寂静。
阴离夫人愣在那里,半张着嘴,半晌合不拢,肿起的脸颊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迦楼罗瞳孔猛地一缩,连那金翅法相都顿在了半空。
陈阳也看呆了。
六岁孩童的模样,随手一掌……巴山君就飞了。
夜皇却像什么都没发生,拍了拍手慢悠悠环顾四周:
“不错嘛,今夜连半点星光月光都不见,倒合我心意。”
她说着,视线慢慢收回来,落在蜜娘身上:
“好了,小蜜蜂,现在该收拾你了,你在妖神教日子过得太安逸,安逸得都忘了什么叫尊卑有别。”
说得慢悠悠的。
那六岁孩童的皮囊里,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缓缓睁眼,隔着娇小的躯壳,冷冷地望出来。
她一步步向蜜娘走来。
一步,又一步。
蜜娘心头莫名一慌,连忙晃了晃凤清都的胳膊:
“婆婆!你管管她呀!”
夜皇皱起眉,脚步不停:
“临水照你成亲了?奇了怪了,你不是只喜欢……怎么还喊上婆婆了,莫不是玩什么情趣……”
蜜娘眸色一凝,体内血光运转开来。
幽幽的血光自她周身漫开,如一层暗红薄纱,连带着身旁凤清都的身形也照得清清楚楚。
血光映亮了凤清都的脸。
眉,眼,鼻,唇,一寸寸清晰起来。
夜皇的脚步猛地顿住。
先前她神识扫得粗,只瞧了个模糊背影,此刻血光映照之下,那张脸清清楚楚落在眼里。
不认识……
她冷笑一声。
再往神魂深处,随意探去,便看见了那道模模糊糊的星光虚影。
下一瞬。
她整个人都僵了。
楚江湄使劲眨了眨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再看一眼,又眨一下。
惊愕一层一层漫上来,从眼底漫到脸上。
蜜娘正纳闷她怎么忽然不动了,下一刻,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里……
“扑通!”
这位威震西洲的夜皇,竟直挺挺跪倒在地!
“大人!原来是您的诏令!小的不知是大人驾临,死罪死罪……”
小小的身子伏在虚空里,肩膀竟在微微发抖。
陈阳错愕得说不出话。
迦楼罗也侧目望来,连金翅法相都忘了扇动,直直僵在半空。
蜜娘看了片刻,来回打量几眼,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扯了扯嘴角,直起身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襟。
“这是……怎的了?”陈阳茫然。
蜜娘冲他龇了龇牙,露出两排白牙:
“陈阳,打打杀杀多累啊,抱紧你娘亲不就完事了?哪里用得着你拼死拼活。”
她说得轻描淡写……
陈阳心头却是一颤。
“这不就成了?”蜜娘弯眼笑了笑,那笑意看得陈阳心里直发毛。
他颤了颤,转头看向凤清都:
“娘亲……你认识她?”
“不呀。”凤清都摇摇头。
“我记不得了。”
她说着抬起手,认认真真啃起了指甲,像在努力从一团浆糊的记忆里,翻找什么。
“大人!!”跪在地上的楚江湄忽然抬起头,声音抖得像风中烛火。
“大人记不得我,但我记得您呀!我是楚江湄!当年星枢皇朝二府总相座下!”
凤清都指甲啃得更响了,有些茫然地嘀咕:
“总相……”
“大人!”楚江湄膝行两步,仰着脸满眼急切。
“您是总相大人啊!您执掌星枢皇朝之时,一手掌左府,主生养教化,泽被苍生,一手掌右府,主兵戈肃杀,威震诸天!”
“朝中百官,二府三司,尽受您节制,星海百枢,莫不俯首!便是星皇登基,也要在您面前行三叩九拜之礼!”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激动,最后脱口而出:
“若不是您不肯……如今您就是星枢皇朝的新皇!大人,您本该取而代之的!”
陈阳听得傻眼。
一旁蜜娘也听得错愕,连迦楼罗都侧着脑袋,茫然望过来,看得出了神。
“娘亲,你真的不记得了?”陈阳小声问。
“咯……咯咯……”
凤清都咬着指甲,摇得脑袋直发晃。
半空之中,气氛古怪到了极点。
“不光如此!”楚江湄又道,语速越来越急。
“传闻大人入我星枢之前,还在大曜皇朝做过太宰!六官之首,居天官之列,号令百官!”
蜜娘侧头看来。
陈阳也错愕地望向凤清都:
“娘亲?”
凤清都手指头咬得更快了。
“后来又听闻您去了双月皇朝,出任元辅,不过都是很久远的消息了。”楚江湄声音低了些。
“我在此界打听不到您的踪迹。”
“千年前,天上有双月皇朝的祭酒过来联络,也不肯透半句口风,我便一直没寻到您。”
“若不是识得您这森罗万象身的气息,我……我都认不出来呀!”
陈阳错愕地看着凤清都:
“娘亲,这些……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什么事?”凤清都摆了摆脑袋。
“不记得了。”
她揉了揉额头,嗓音轻轻柔柔:
“我好累……”
“老夫人,我们扶您歇着。”翠翠四人连忙上前搀扶。
楚江湄急了,连忙追问:
“大人召我前来,是有什么吩咐?是不是这临水照得罪了大人?我这就替您收拾她!”
蜜娘心头一紧,陈阳也跟着提了口气。
凤清都却摇了摇头,忽然抬手一指高空:
“把他们三个,给我杀了。”
“杀谁?”楚江湄愣了一下。
“喏,就那三个。”凤清都指着天上,语气还带着点委屈。
“很坏很坏的人,要杀我孩儿!”
她皱了皱眉,脸上浮起几分委屈:
“方才这三人下手可狠了,把我都打疼了。”
“什么?!”楚江湄猛地回头,望向三尊妖皇的方向。
“你们三个,敢对总相大人不敬?!”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阳忽然感觉到一股气息正在暴涨!
那少女的身形节节拔高,四肢抽条,一节一节往上长!
松垮垮的睡袍被撑得绷紧,其上星光流转,如水银泻地!
等她站定之时,陈阳仰起头,目光竟只及她腰腹。
这女子生得实在高挑。
“小矮子。”她低下头瞥了陈阳一眼,又斜睨向蜜娘。
“乱喊什么娘亲?回头再跟你们算账。”
陈阳心头咯噔一声。
说着,那高挑女子转身向前走去。
忽然之间,她周天再变!
像墨汁化开一般,全身上下裹进了一层浓稠的黑暗里。
那黑暗翻涌着吞没了她的五官,只剩一道曼妙身影隐在其中,连四周仅剩的微光,都仿佛被尽数吸了进去。
“这是什么功法?”陈阳失声。
蜜娘望着那团黑暗,神色凝重:
“妖神教八成的神力,都握在这夜皇手里……何谓妖神,这便是了。”
巴山君刚从远处倒飞回来,与阴离夫人站在一处,心头齐齐一跳。
迦楼罗望着那团浓稠的黑暗,只觉一股寒意自脊骨,一路蹿上天灵盖。
他修行三千年,在地窟见惯了西洲凶物,可眼前这团黑暗,他竟一丝一毫都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