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灵这位堂叔来得匆忙,离开得也干脆,从头到尾只是简单打了一声招呼,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二人会面看上去风平浪静,没有爆发任何冲突。
陈阳全程站在一旁看着,却察觉到一丝异样。
尤其是龙灵和对方交谈时,处处流露着谨慎。
她每一句回答都反复斟酌过才敢说出口,绝口不提龙皇,隐瞒自身所属支脉的真实底细,就连脸上的笑意,都是刻意撑出来的客套模样。
这些细微举动全都落在陈阳眼里,让他没法不去多想。
更让陈阳心生疑虑的,是龙灵会面结束之后的反应。
平日里这条懒龙只有吃撑,修行疲惫,想要偷懒的时候,才会软软靠在他怀中歇息。
可刚才她扑过来紧紧抱住自己,浑身都在轻颤,分明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陈阳默默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满是疑惑,却没有立刻开口追问。
他只是安静抬手托住她,任由她靠在怀中平复情绪,直到她身躯停止发抖,急促的呼吸渐渐恢复平稳。
龙灵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直起身子抬手整理凌乱的衣襟,把散落在肩头的碎发捋到耳后,这才变回平日里松弛自在的模样。
陈阳看准时机,轻声开口询问:
“龙姑娘,你们二人同属龙族,我看你方才面对这位堂叔时处处戒备,心底十分忌惮,这到底是什么缘由?”
龙灵听到问话,神色一变,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明显不愿意深入聊这个话题。
陈阳又继续追问:
“就算这位堂叔性情残暴,你们血脉同源,总不至于互相残害吧。”
他是依照常理做出的推测。
西洲的修行风气就算比不上东土讲究礼法规矩,同族相残依旧是世间公认的大忌。
更何况龙族曾经有过一段艰难蛰伏的岁月,族人之间本该彼此扶持,同心协力。
可龙灵听完这句话,脸色骤然一白,眼底浮现出惶恐之色。
她急忙出声打断陈阳,嗓音不自觉抬高几分:
“你别再说这件事了,到此为止。”
她打心底抗拒继续讨论龙南。
陈阳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更加迷茫,心中的困惑不但没有消散,反倒越积越深。
龙灵接连深呼吸几次,勉强稳住起伏的心绪,郑重地叮嘱陈阳:
“往后若是再撞见我这位堂叔,你一定要万事谨慎,不要主动和他搭话,千万记住我的话。”
陈阳打量龙灵的神情,注意到了她眼底藏着的畏惧。
见陈阳长久沉默没有回应,龙灵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急躁,语气也带上了淡淡的责备:
“楚宴,你要搞清楚,你是什么修为。”
“绝大多数妖王骨子里都嗜杀无情。”
“你不要心存任何侥幸,稍有不慎,连自己怎么殒命的都无从知晓。”
她话说得直白,看似满是责怪,陈阳却能听出话语深处,藏着的担忧。
他叹了口气,不再追问那些龙灵不愿提及的隐秘,十分郑重地点头,牢牢记下她所有叮嘱。
就算龙灵不特意提醒,他也绝不会主动上前和龙南攀谈。
妖王的恐怖,他了解得远比龙灵想象中透彻。
早年在东土,他亲眼见过黄吉这种妖王出手,那足以崩山裂地的恐怖威势,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旧让人心头震颤。
真正让陈阳放不下的,是龙灵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
他能察觉到这条懒龙心里藏着秘密。
平日里和他独处,龙灵三句不离自己的伯父,张口闭口都是龙皇。
恨不得让身边所有人都知晓自己背靠妖皇的血脉。
陈阳完全理解她这份心态。
龙族在西洲隐忍蛰伏漫长岁月,好不容易诞生一位登临皇位的龙皇,族中后辈自然倍感荣耀。
按常理来讲,在地窟偶遇同族妖王,本该主动告知自身的血脉渊源。
龙皇登基是整个龙族的无上荣光,换作任何一支族群,都会主动炫耀这份荣耀。
陈阳还记得之前和狼妖阿蛮闲聊,阿蛮提起自己族群曾经出过一尊妖王时,满眼都是骄傲。
哪怕那尊妖王早已失踪多年,后辈依旧以这份过往为荣,时常对外说起。
可龙灵在龙南面前,刻意避开龙皇相关的所有话题,拼命遮掩自己的真实出身,像是生怕对方打探出半点内情。
这件事让陈阳百思不得其解。
他暗自梳理已知的信息。
依照龙灵之前所说,这位堂叔三百年前就修成妖王,当年前途一片光明,却被苏无烬擒获关押在地窟,从此不见天日。
龙族曾经多次谋划救援,接连失败之后,才放弃了营救计划。
当年的龙南,绝对是惊艳整个西洲龙族的天才人物。
可龙灵对待这样一位同族长辈,处处避之不及……
“难道是害怕这位堂叔听闻龙皇,刺激到他,引得对方心生嫉妒?”
“毕竟当年他距离妖皇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如今困在地窟虚度三百年,同族晚辈反倒登顶皇座,换作任何人,心中都难免失衡。”
陈阳反复推敲这个猜测,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龙南活了数百年,不至于心胸狭隘到记恨从未谋面的后辈。
他十分了解龙灵的性子,看着大大咧咧,行事却自有分寸,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她执意隐瞒身份,必然存在不得不隐瞒的关键缘由。
只是其中内情,他暂时还没法想通透。
陈阳正低头沉思,龙灵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楚宴,你在想什么?”
陈阳回过神,温和笑了笑,随口作答:
“没什么。”
龙灵打量他一番,又重复之前的叮嘱……
不要独自四处乱走,不要随意观望旁人,若是撞见龙南,一定要远远绕道避开。
陈阳认真点头,全部应承下来。
见他态度老实,龙灵总算放下心,转身走到一旁盘膝落座。
她闭上双眼的瞬间,体表浮现出层层叠叠的鳞片。
刚才那场血脉蜕变本来已经走到收尾阶段,突如其来的访客强行打断了流程,她必须趁现在稳固体内躁动的血气。
陈阳站在一旁望着入定的龙灵,忽然抬手轻拍脑门,低声自语:
“差点忘了这东西……”
他快步上前,从储物袋取出一只小巧的丹瓶,拔开瓶塞倒出一枚丹药。
这枚丹药通体黑褐色,外观朴实粗糙,没有高阶丹药常见的莹润光泽,更没有清雅的药香。
静静躺在掌心,看上去和不起眼的泥丸没有区别。
他把丹药递到龙灵面前,龙灵睁眼扫了一眼卖相平平的药丸,眉头轻轻皱起,露出一丝犹豫。
但她最后还是伸手接过丹药,仰头直接吞咽下肚。
丹药滑入喉咙的刹那,龙灵立刻皱紧眉头,小声抱怨:
“好苦!”
陈阳淡淡一笑:
“良药苦口,这丹药最宜清心定神。”
这是清心宁神丹,专门用来在龙灵开启落渊再起蜕变时稳住心神,避免血脉暴走失去理智。
自从上次蜕变出事后,陈阳便时刻备好这类丹药,不敢再有半点疏忽。
那次的教训实在太过深刻。
起初龙灵血气亏空,差点把他当成充饥的血食。
好不容易靠海量回春百转丹补足血气,又被自身龙麝香勾起情欲,险些做出出格举动。
陈阳算是摸清了龙族蜕变时不受控制的双重本能,既有嗜血的渴求,又有撩动情欲的血脉特质。
只能时刻多加防备。
不管龙灵愿不愿意,每次开启蜕变之前,都必须先服下清心丹,他才能彻底放心。
此刻龙灵又念叨了几句丹药苦涩,随后重新闭上眼睛,沉入静心修行的状态。
陈阳也在旁边就地盘膝坐下,安静守在她身侧。
他分出一缕神识牢牢锁定龙灵,时刻监控她体内血气与气息的起伏变化。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
龙灵体表的鳞甲一点点收回皮肉之下,体内翻涌奔腾的血气也慢慢归于平和。
她长长吐出一口浑浊气息,睁开双眼站起身,整个人神清气爽,气色极佳,显然这一轮巩固修行进展十分顺利。
陈阳见状立刻出声询问:
“龙姑娘,这一次蜕变巩固过后,实力又有提升了吗?”
龙灵闻言,脸上露出笑容:
“那是自然,我们龙族与生俱来的落渊再起天赋,效果远超寻常修行法门。”
她说完紧紧攥起双拳,能清晰感受到体内暴涨的力量,对这一次的提升十分满意。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头,心中也跟着生出欣喜。
龙灵的实力每增强一分,二人离开这座地窟的希望就多出一分。
喜悦归喜悦,之前盘旋在心底的疑惑依旧没有消散。
他犹豫片刻,还是直白说出心中的疑问:
“对了龙姑娘,我有件事一直想不通,你每次蜕变之后都说实力大涨,可我完全感受不出明显的变化。”
他说得十分坦诚。
前后七次登台对战白猿,他全程都站在石台边旁观,每一次龙灵都是被对方一拳击倒,找不到半点还手的机会。
接连七次完成血脉蜕变,多少该展现出一点看得见的进步。
龙灵听完他的质疑,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
澄澈透亮的眼底闪过一抹微光……
龙灵沉默了片刻。
下一刻。
她嘴角上扬,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必须亲自展露实力,好好证明自己七次血脉蜕变的真正成效。
她心念一动,猛然催动体内积淀的浑厚血气。
一股霸道绝伦的恐怖气势,从她体内冲天而起,凝若实质,在周身盘旋涌动。
陈阳耳畔响起低沉悠远的龙吟,雄浑霸道,仿佛自荒古岁月深处,浩荡而来。
他稍稍失神,才反应过来……
这龙吟并非真实声响,而是血气威压激荡到极致引动的幻听!
这股磅礴威压朝着陈阳的方向,轰然而来。
“龙姑娘。”
陈阳脚步微动,想要后退,可刚抬起脚,便硬生生定格在原地。
这是专属妖王的顶级威压,宛若万钧山岳落在肩头,禁锢住他的身躯,让他浑身僵硬,连抬手动一指都无比艰难。
他只能睁着眼,怔怔看着龙灵缓步走到自己面前。
四目相对,龙灵脸上笑意明媚,本就绝美的容颜,在磅礴龙气映衬下愈发惊艳动人。
可这份明媚仅仅持续了一瞬。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
不止是神情,她的眼眸也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澄澈透亮的竖瞳骤然收紧,化作狭长冰冷的龙瞳,古奥森严。
陈阳心神巨震,恍惚间,那道宏大的龙吟再度响彻耳畔,真切得如同九天惊雷炸响,震荡着他的神魂。
他抬头望去……
明明身处昏暗幽深的地窟,他的眼前却骤然浮现出一幅壮阔无比的画面。
九天云霄之上,一条通体暗金的巨龙遨游寰宇,高昂龙首,舒展龙身,摆动长尾,每一次呼吸吞吐,都能搅动漫天云海。
这幅异象来得迅猛,消散得也极快,转瞬之间便彻底消失。
陈阳慢慢回过神,连连眨眼,心头狂跳不止。
他这才察觉到,自己的额头早已布满细密的冷汗,一颗颗水珠凝在眉眼之间,透着刺骨的冰凉。
“龙姑娘。”他低声开口,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忌惮。
龙灵却依旧笑意盈盈,抬手用衣袖拭去他额间的冷汗,动作温柔:
“楚宴,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出了这么多汗?”
陈阳看着她狡黠的模样,猛地反应过来,方才的龙威,是她刻意释放出来震慑自己的。
这条懒龙平日里最是喜欢恃强凌弱,仗着自己的妖王修为,捉弄他这个修为低微的修士,对她而言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陈阳微微蹙眉,丝毫没有被这刻意的威压震慑住,反倒直接把心底积压许久的疑问,借机问了出来:
“你经历七次蜕变,明明拥有这般强悍的威势,为什么上台对战白猿,连对方一拳都接不住?”
他问得直白……
这般恐怖的龙威摆在眼前,可他七次登台观战,从来没见过龙灵展露过半分力量。
龙灵被问得一噎,张唇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根本找不出说辞辩解。
陈阳趁热打铁,继续追问:“你实打实完成了七次落渊再起,耗费了无数丹药调养根基,结果每一次登台,都被白猿一招击溃,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他索性把话说得更透彻,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你该不会是故意装弱,骗我的丹药吃吧?”
这句话一出,龙灵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怒意。
但这股怒气仅仅翻涌片刻,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很快收敛神色,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直接话锋一转,反客为主质问起陈阳:
“对了楚宴,你先别管我的事,你倒是说说,你这么多高阶疗伤丹药,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龙灵对丹道造诣不深,没法精准分辨丹药品级。
她早年修行坎坷,全靠同族伯父登顶龙皇之后,借着族群底蕴反哺才稳步提升,从来没有接触过海量的高阶修行资源。
可她的直觉无比敏锐,清楚这些丹药的品质远超寻常妖神教疗伤丹药。
最让她费解的,是丹药离谱的数量。
陈阳每次都是整瓶整瓶地给她服用,动辄上千粒,丝毫没有吝啬,也从不担心浪费。
她甚至一度担心过量服用丹药会伤及根基,可数次蜕变下来,身体没有半点不适,反而愈发强悍。
久而久之,她对陈阳的丹药来源,越发好奇。
面对龙灵的追问,陈阳神色坦然,面不改色地回道:“我自己炼制的。”
他说这话时,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平淡无比。
龙灵满脸诧异,上下仔细打量着他,满眼狐疑:“你炼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开炉炼丹?”
陈阳语气轻飘飘的,随口敷衍:“都是我以前闲来无事,拿来练手炼制的,存货还有很多。”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珍贵无比的回春百转丹,只是他随手炼制的废品。
若是风轻雪在此听闻这番话,定然会勃然大怒。
这枚丹药成本不高,却是实打实的十阶顶级丹药,是大宗师潜心打磨的成果,在陈阳口中,竟成了练手的产物。
但对陈阳而言,这话并不算全然作假。
依托陶碗复刻而来的丹药,算作他亲手所得,倒也无可厚非。
龙灵琢磨着他的话语,沉默片刻,眼底亮起一抹精光,自顾自猜测起来:
“我知道了,是不是你出身顶级皇道势力,是家里带给你的底蕴?”
陈阳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否认,龙灵便自顾自掰着手指分析起来:
“我想了一下,之前说的羽皇不可能……羽皇只会诞下女婴。”
“还有猪皇,他也只有一个独女。”
“鬼皇应该也不可能,她跟男子的事从来就没下文,想必措施稳妥,不至于不小心留下身孕。”
“至于菩提教的凤皇,这人极为神秘,从没露过面,也没听说过这方面的传闻,想来应该是不好这些,是个清修的性子。”
“而且菩提教里大多是男子,女子都很少……”
“那剩下的就只有夜皇了,楚宴,你该不会是夜皇的子嗣吧?”
听到夜皇这个名号,陈阳愣了愣神。
他对西洲妖皇的认知本就浅薄,这位夜皇更是只闻其名,不知其事,全然不了解对方的来历与性情,索性沉默不语。
可他的沉吟落在龙灵眼中,反倒成了默认。
龙灵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满是兴奋:“真的被我猜对了?你真的是夜皇后人?”
陈阳连忙摇头否认:“你别胡乱猜测了,我就是东土修士,对了,这位夜皇到底是什么来头?”
龙灵立刻耐心解释:“夜皇向来低调,极少现身妖神教,也不参与各族纷争,几乎不与其他妖皇往来,常年隐世不出。”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龙灵却越想越觉得合理,继续自顾自推演:
“这就对上了!你性子清淡,不喜张扬,和夜皇的行事风格一模一样,肯定是夜皇让族中子弟隐世历练,你才会这般低调。”
看着她越说越笃定的模样,陈阳满心无奈。
这条懒龙总是这样,喜欢凭空脑补,非要给他安上一个顶级的尊贵身份才肯罢休。
他隐约察觉到一丝古怪。
龙灵活了两百余年,已是心智成熟的妖王,行事向来通透,偏偏在这件事上格外执拗。
转念一想,他又豁然明白。
平日里谈及未央的尊贵出身时,龙灵总会流露出自卑与怅然,她心底一直格外在意出身底蕴,才会给自己身边的人,脑补最显赫的身份。
陈阳不好接话反驳,只能任由她胡思乱想……
龙灵见他始终沉默,又自顾自嘀咕了几句,忽然抬眸,直直盯着陈阳,眼神认真又清澈:
“楚宴,既然你不肯说自己的来历,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一直给我丹药,对我这么好?”
陈阳目光一怔,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眸。
龙灵见他迟迟不答,眯起眼睛,双手抱胸,摆出一副审问的姿态:
“你老实说,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企图?”
陈阳被她问得哭笑不得,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认真开口作答:
“龙姑娘,你别多想。”
“我早就说过,在地窟这种绝境里,我们只能彼此依靠。”
“我的修为低微,连自保都十分困难,只有你足够强大,我才能安稳活下去,我帮你,本质上也是在帮我自己。”
龙灵眨了眨眼,回味着这番话,细细琢磨其中的道理。
过了好半天,龙灵才点了点头,眼底的警惕渐渐散去:
“我还以为……”
她低下头,小声嘀咕了半句,声音压得极低,后半段话语含糊不清,根本听不真切。
陈阳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什么都没听清,忍不住开口问道:
“龙姑娘,你刚才说什么?”
龙灵犹豫许久,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抬头正视着陈阳,坦然说道:
“我之前还以为,你是想故意接近我,把我从林哥哥身边抢走。”
话音落下,她立刻偏过头,不敢再看向陈阳。
陈阳听完,只觉得满心无奈。
他这下才算想通了,难怪这段时间,龙灵总是用那种古怪的眼神打量自己。
原来她一直抱着这样的心思,时时刻刻都在防备自己,担心自己趁虚而入,离间她和未央的关系。
陈阳心里五味杂陈。
龙灵对未央的心意,已经执着到了极致。
哪怕未央始乱终弃,她依旧一心一意,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即便身陷绝境地窟,心里惦记的始终是对方。
感慨之余,陈阳心里也生出几分疑惑。
未央行事随心所欲,不受礼法约束,性子散漫不羁,可偏偏身边聚拢了无数倾心之人,个个都对她死心塌地。
他回想过往的一幕幕……
当年在望月楼,未央端坐琴台,随手拨弄琴弦,便能弹出撼动心神的仙曲。
那些乐坊女子,全都围在她身侧,争相为她斟酒搭话,满心倾慕。
不止是望月楼,昔日在修罗道历练时,未央身边更是簇拥着一大群娇艳女修。
众人纷纷围拢在她身旁,满心欢喜地追随相伴。
而未央总是慵懒倚靠在软榻之上,姿态风流肆意,仿佛世间所有人的偏爱,都该归于她一身。
陈阳心底隐隐明白了缘由。
未央天生自带一股独一无二的风流气韵,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极具魅力,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向往。
龙灵会深陷其中,执念不改,也算是情理之中。
想通这一点,陈阳心里莫名生出一丝郁结,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他不再多言,默默走到角落坐下,从储物袋取出了那本从灰衣老妪手中得来的纹骨简记。
这本泛黄的小册子,他已经反复研读了无数遍,书页边角被摩挲得近乎破损。
他单手托着书册,指尖凝出一缕纤细的灵气,刻意压缓灵气流转的速度,模仿着肉身血气游走筋骨的轨迹,一点点在虚空描摹册中记载的纹骨笔法。
起初动作还有些生疏,反复练习数次后,笔触渐渐流畅娴熟。
一道无形的纹路在半空一闪而逝,已然初具纹骨的完整形态。
远处的龙灵看着他潜心修行,没有出声打扰,只在一旁调息休养。
……
日子转瞬即逝,几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天。
深渊底部熟悉的倒卷吸力再次涌现,眨眼之间,抽干了地窟漫天的浓雾,让整片空间变得通透空旷。
陈阳和龙灵一如往常,结伴朝着地窟深处的比武石台走去。
龙灵走在前头,脚步比往日轻快不少。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陈阳,随口提议道:“今天早点打完,我们早点回去打坐。”
陈阳轻轻点头,顺着她的心意应下。
他心里也暗自盘算着,这是龙灵第八次登台挑战,或许这次能看到不一样的进步。
两人很快抵达石台之下,白猿伫立在石台正中央,静静等候着挑战者。
不等白猿示意,龙灵便带着陈阳纵身跃起,稳稳落在平整的石台之上。
四周围观的一众妖修见状,引发一阵细碎的骚动。
龙灵接连八次挑战白猿,这份执着的举动,引得地窟不少妖王格外关注。
前排几位境界高深的妖王压低声音,纷纷议论起来,目光不断在龙灵身上来回扫视:
“这龙女到底是什么情况,居然又来挑战了。”一头鹿角妖王眉头紧锁,满脸费解。
“每一次都被白猿一拳击溃,次次落败,却偏偏屡败屡战,完全不长记性。”旁边一名瘦高妖修低声感慨道。
“你们别只看输赢,多留意她的伤势。”
“白猿的拳力霸道绝伦,寻常妖王挨上一拳,最少也要休养数月,重则数十年都无法痊愈。”
“她每次落败之后,过几天就能恢复如初,生龙活虎,这恢复速度实在太反常了。”
“难不成她身上携带了海量高阶疗伤丹药?”
众人各执一词,纷纷猜测,却始终找不出合理的解释。
地窟不见天日,缺少日月精华滋养,所有妖修的血气,力量都依托自身血脉根骨。
长期不见天光淬炼筋骨,血脉力量会持续衰弱,伤势愈合速度远不如外界。
若是仅凭丹药支撑,需要的丹药数量和品阶,已然超出了众人的认知范围。
即便众人猜到丹药的可能性,也没有任何人敢心生觊觎。
妖王境界的修士生命力极其强横,根基稳固,手段莫测,想要斩杀一尊妖王掠夺资源,难度堪比登天。
更重要的是,如今龙族威势滔天,新晋龙皇登临皇位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西洲。
哪怕是这座与世隔绝的地窟,被关押数十年,数百年的陈年大妖,也全都听闻过龙皇的赫赫威名。
又有妖王低声猜测:“这龙女大概率和新晋龙皇渊源极深,说不定修炼了妖皇层级的顶级功法,才能拥有这般逆天的自愈能力。”
这个说法,是众人心中最合理的答案。
妖皇秘法玄妙无双,拥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能超脱常理加速伤势愈合,完全说得通。
陈阳立在龙灵身侧,将四周所有议论尽数收入耳中。
他表面神色平静,心底的警惕却愈发浓重。
这群妖王的猜测虽不完全准确,却已经无限接近真相。
他当即在心底打定主意,不能再让龙灵这般频繁登台挑战了。
频繁落败,极速复原,这般反常的状态持续下去,迟早会被顶尖强者窥探出隐秘。
他默默盘算……
今日这场挑战结束后,就让龙灵暂停登台,静心沉淀巩固修为,稳步打磨根基,不必急于一时求进。
比起实力提升,规避危机,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与此同时,他余光捕捉到了一道格外刺眼的视线。
人群边缘,龙南静静伫立,目光冰冷锐利,带着极强的审视意味,牢牢锁定着石台的方向。
被这道视线紧盯,陈阳心头一紧,更加坚定了让龙灵收敛锋芒,低调蛰伏的想法。
此刻的龙灵,完全没有察觉周遭的暗流涌动,也不在意众人的窥探与议论。
初次挑战白猿的恐惧,早已在一次次历练中消磨殆尽。
如今的她也摸清了规律,无非就是挨上一拳,休养半天便能满血复原,还能借此完成血脉蜕变,提升实力。
她习惯了这样的修行节奏。
在地窟之中,她日日有灵茶滋养,点心果腹,还有陈阳贴身照料,悉心伺候,闲暇时还能让陈阳吹箫解闷,这般日子,在地窟里已然算得上安逸。
她甚至做好了打算,若是日后顺利离开地窟,便直接将陈阳留在身边,做自己的专属随从。
龙灵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只等打完这场就回去好好放松,让陈阳给自己捏肩捶腿,舒缓疲惫。
可就在她抬脚准备上前迎战的瞬间,对面的白猿忽然抬手,对着她做出了一个止步的手势。
龙灵脚步骤然停住,一脸茫然。
白猿语气平淡无波,缓缓开口:“小姑娘,今天不用你和我动手。”
龙灵眨了眨眼,下意识问道:“为什么啊?”
她嘴上故作困惑,心里却在窃喜。
不用挨打自然是最好的,她正好可以省去一场痛楚,安稳休养。
“我们已经交手七次了。”白猿依旧是那副淡然的语气,平淡叙述着事实。
龙灵乖乖应声:“对啊,整整七次了。”
“一直和你交手,我已经打厌烦了。”白猿淡淡说道。
龙灵用力点了点头:“我挨揍也很疼!”
白猿摆了摆手,态度坚决:“所以,今日我不与你交手。”
龙灵心中刚升起退走的念头,白猿忽然话锋一转,抬手指向她身侧的陈阳,眼底浮出一丝玩味:
“换个人来,和你打太过无趣,换他出手,说不定会有意思得多。”
龙灵顺着他的指尖转头看向陈阳,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陈阳更是瞳孔骤缩,满脸错愕,完全没想到会被再次点名。
白猿目光牢牢锁定陈阳,眼底精光湛然,带着十足的笃定。
他缓缓开口,字字有力:
“上一次我便有所察觉,绝非错觉。”
“你每次都站在台上,旁观我和这小姑娘的对战,看得格外认真。”
“你看似修为低微,身上却藏着极深的凶煞气韵,绝对不是普通修士,必然精通斗法搏杀之术。”
陈阳刚想开口辩解,话语还未出口,便被白猿直接打断:
“无需多言,今日我不与旁人交手,就由你,与我一战。”
话音落下,白猿一步踏出,周身磅礴的气势轰然冲天而起,一双眼眸燃起熊熊烈烈的战意,锁定了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