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站在角落,远远望着石台。
白猿静静立在石台中央,浑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周遭妖修的喧闹涌动,仿佛完全影响不到他分毫。
他嘴角下垂,从头到尾都透着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这是猴子成精,化形的妖修?”陈阳暗自嘀咕。
对方的修为气息藏得极致深邃,他几番尝试用神识探查,都摸不透对方的真实深浅。
只能和龙灵一同缩在角落,默默观察着场上的局势。
龙灵环顾四周,看着越聚越多的妖修,满脸疑惑:
“他们扎堆在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
她虽然身为妖王,却对地窟的规则一无所知,眼前这般盛大的场面,她也是第一次遇见。
“我们找个人问问情况吧。”陈阳说着,目光在人群里四处扫视,打算找个小妖打探消息。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蛮横粗暴的呵斥:“给我滚开!”
这声威压十足的怒吼骤然响起,周边几个挡路的小妖吓得连忙向两边避让,有两个动作慢了些的,直接被一脚踹得踉跄倒地。
陈阳转头望去,只见一名赤裸上身的金毛壮汉大步朝着前方挤来。
这人身形魁梧壮硕,周身肌肉线条紧绷虬结,最显眼的是他脊背之处,隐隐透出温润的血光。
这光芒并非在体表附着。
它是从脊椎骨深处弥漫而出,在昏暗的地窟之中,显得格外醒目。
陈阳目光骤然一凝:
“纹骨境的妖修,而且纹刻的是……脊椎宝骨!”
凡骨,灵骨只是基础部位,唯有宝骨,天骨才算真正踏入高阶。
能纹刻宝骨的妖修,大多出身大族血脉,在一众普通妖修里身份尊贵,实力强横,也难怪周遭小妖对他这般畏惧避让。
陈阳正暗自打量,金毛壮汉已经快步走到了两人身前,一心只想挤到石台前方抢占位置。
他路过陈阳和龙灵身边时,随意扫了两人一眼,先是落在身着僧衣的陈阳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古怪,却没多加深究。
随即视线落在气息内敛,身形纤细的龙灵身上,态度瞬间变得嚣张蛮横,冷声呵斥道:
“滚!”
龙灵眉头一蹙,半句废话也没有多说。
她上前一步,直接一拳轰出。
这一拳凌厉迅猛,破空声响起,落在壮汉的心口位置。
砰!
金毛壮汉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连挺直身子都做不到。
龙灵轻轻拍了拍拳头,像拂去了什么脏东西,懒洋洋地扭头看向陈阳:
“好了,现在可以问话了。”
陈阳眨了眨眼,看着地上瘫软无力的壮汉,又看向一脸云淡风轻的龙灵,无奈开口:
“你怎么直接动手打人……”
龙灵白了他一眼:
“打一拳而已,有什么稀奇的?这就是西洲的生存规矩,你不懂吗?”
她好奇地打量着陈阳,满心疑惑。
在她的认知里,弱肉强食是最基本的规则,弱者不识抬举,冲撞强者,挨一顿教训已经算是最轻的处置。
她反倒觉得是陈阳太过心善。
陈阳皱紧眉头,指着地上气息微弱的壮汉说道:
“不是这个道理,你都快把人打死了,我还怎么问话?”
龙灵闻言心头一震,连忙低头看去。
此刻的金毛壮汉虽然还维持着跪姿,脑袋却无力地耷拉着,双眼圆睁,瞳孔飞速涣散,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血沫,呼吸微弱无力。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随手收敛力道的一拳,对纹骨境妖修而言,依旧是难以承受的重击。
二者修为天差地别,根本不是一个层级。
“楚宴……这……嘿嘿。”龙灵挠了挠头。
陈阳无奈轻叹一声,屈指一弹,一枚圆润的丹药化作流光,飞入壮汉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浑厚的药力顺着他的经脉蔓延全身,快速修复受损的脏腑。
片刻之后,壮汉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缓缓回过神来,被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龙灵看得十分新奇,连忙开口询问:
“楚宴,你给他吃的是什么丹药,效果这么好?”
“只是最普通的续命丹而已。”陈阳随口答道。
这枚丹药算不上高阶宝丹,药性霸道迅猛,虽然能强行吊住性命,副作用却极大。
轻则修为大跌,元气大损,重则根基受损,境界倒退。
但眼下别无他法,若是这人死了,他们就无从打探消息了。
陈阳扫了一眼四周,刚才龙灵出手的一幕早已震慑全场,周边的小妖全都吓得远远躲开,不敢靠近分毫。
他再看向跪地的金毛壮汉,不由得一怔。
方才这人的嚣张模样还历历在目。
蛮横,霸道,目中无人……
此刻他的眼神却澄澈清明,褪去了所有戾气,温顺得像是换了一张脸。
“是丹药的缘故,还是另有玄机?”陈阳暗道。
他刚准备开口问话,地上的壮汉已经率先抬头,看向龙灵的眼神满是惶恐:
“小人知错了!”
他死死跪在地上,头颅低垂,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陈阳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龙灵,瞬间明白了缘由。
壮汉继续连连告饶:“小人早就听闻地窟新来了一尊妖王,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方才那一拳的威力,让他认清了双方的修为差距,不敢造次。
龙灵得意地看向陈阳,炫耀道:
“你看吧,想要问话,就得这么来。”
这种靠实力震慑旁人的手段,对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陈阳却暗自无奈摇头……
这般问话方式,十个里面怕是要打死八个。
他压下心中的思绪,不再纠结,径直对着金毛壮汉问道:“石台上那个披甲白猿,到底是什么来头?这里聚集这么多人,是要做什么?”
金毛壮汉缓缓抬头,惊魂未定之余,老老实实开口作答:
“那位大人,大家都叫他狂徒。”
“狂徒?”陈阳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名号听着更像是一个绰号,而非真名。
壮汉连忙解释:“这是地窟里所有人对他的称呼,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只叫他狂徒。”
“他是从哪里来的?”陈阳继续追问。
金毛壮汉轻轻摇头:“没人知晓他的来历,只知道每次地窟狂风大作的时候,他都会准时出现在这座石台上。”
“他出现在这里,到底要做什么?”一旁的龙灵也来了兴致,好奇追问。
“打斗。”壮汉沉声答道。
陈阳和龙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打斗?”陈阳微微蹙眉。
“没错。”壮汉眼神敬畏,缓缓说道。
“每次他现身,地窟里的大妖,乃至妖王,都会上台和他交手。”
陈阳连忙转头仔细打量石台。
方才粗略一瞥没看清,此刻细看才发现,石台表面流转着一层古老厚重的禁制微光。
不止石台四周,就连石台下方深不见底的深渊,也被层层禁制封锁,像是在隔绝某种恐怖的存在。
陈阳心中有了猜测……
“难道这片绝壁深渊,就是整个地窟的尽头?”
他沉吟片刻,继续追问:“只是单纯打斗吗?打赢打输总该有相应的奖惩吧。”
他始终觉得此事透着蹊跷。
披甲白猿坐镇地窟,不断和被困的妖修交手,绝不会毫无缘由。
“有奖励的。”壮汉立刻应声。
“什么奖励?”龙灵随意问道,起初并没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这座地窟是苏无烬布下的囚牢,根本不可能有人能离开,法宝灵石在这里形同虚设,唯一稀缺的也就只有灵茶这类消遣之物。
可壮汉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让她瞪大了双眼。
“狂徒大人说过,只要有人能打赢他,他就可以带对方离开这座地窟。”
陈阳心头猛地一震:“能离开这里?”
壮汉郑重地点头:“千真万确,是离开这座困死我们的地窟囚牢。”
陈阳与龙灵交换了一个眼神。
龙灵当即开口质疑:“你休要撒谎骗人。”
她在这地窟里待了这么些天,虽日夜为情所困,暗自伤神,但偶尔也想过如何脱身,可惜始终找不到办法。
如今突然冒出一个白猿,扬言打赢就能脱困,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难道这是地窟的规则?
金毛壮汉连忙拼命摇头,神色无比诚恳:
“小人万万不敢欺瞒大人!”
“我被困此地整整十年,从我进入地窟起,这个规矩就一直流传着。”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能击败狂徒大人,就能获得离开地窟的机会。”
陈阳再次望向石台之上,那道白发身影。
狂徒依旧静静伫立在原地,陈旧的甲胄在地窟灯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幽暗光。
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有头顶的兽耳,时不时转动,捕捉着四周的动静。
“他的实力很强?”陈阳沉声询问。
壮汉略微迟疑,认真斟酌着措辞,良久,才带着满心敬畏开口:
“他的实力,深不可测……号称同境界无敌。”
“同境界无敌?”陈阳神色一凛。
“是他自己亲口所说。”壮汉补充道,“他每次与人交手,都只会动用自身五成修为,从不全力出手。”
“只用五成实力?”龙灵眉头紧紧皱起。
她上下打量着石台上的白猿,低声嘀咕:“这不会是故意吹牛的场面话吧。”
妖修之间交手,刻意放水,口出狂言的场面说辞她见得太多了,大多都是为了震慑对手。
可壮汉却连连摇头,神色无比凝重:
“绝对不是!”
他回忆着过往所见,继续说道:
“我在这里十年,亲眼见过无数妖王上台挑战,其中不乏底蕴深厚的积年老妖王,可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全被他轻松击败。”
“连妖王都赢不了他?”陈阳心头一沉。
“没错。”壮汉重重点头。
“地窟里所有妖王,几乎都和他交过手,少则三四次,多则上百次,从来没有一人取胜,全部落败。”
说完之后,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两人,带着几分忐忑问道:
“两位大人,小人……可以退下了吗?”
“滚吧。”龙灵随意摆了摆手。
壮汉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身,不敢再多看热闹,匆匆挤出人群逃离此地。
陈阳默然沉思,脑中飞速梳理着所有线索。
这白猿实力恐怖至极,莫非是苏无烬刻意留在地窟,看守一众妖修?
可他给出的脱困条件,又无比真实,让人不得不心生期许。
他转头看向龙灵,神色郑重:
“龙姑娘。”
龙灵被他严肃的神色看得一愣:“嗯?怎么了?”
陈阳目光坚定,认真劝道:“你可以上台试一试,只要能打赢他,就能离开这座地窟。”
龙灵闻言,神色变得微妙起来,小声嘟囔道:“可是这家伙,看着就特别厉害啊。”
她虽然身为妖王,却只是新晋突破,根基尚浅。
连那些混迹多年的妖王都尽数落败,她上台挑战,胜算实在渺茫。
陈阳轻轻点头,坦然说道:
“他必然是极强的,若是实力平平,岂不是人人都能打赢他,那这座地窟早就没人被困了。”
龙灵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只能无奈点头。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前方的人群突然剧烈骚动起来。
议论声此起彼伏:
“来了来了,有人要上台挑战了!”
“这次第一个出手的是谁啊?”
“快看好戏,好久没见人挑战狂徒了!”
无数妖修纷纷往前簇拥,目光死死锁定石台方向。
陈阳和龙灵顺着所有人的视线望过去,一道人影走出妖群,稳步朝着石台走去。
来人是一名紫袍中年男子,身形清瘦,面容俊朗,一双眼眸格外明亮。
他身上的紫色长袍虽然带着陈旧痕迹,却能看出用料极为考究,绝非普通织物。
腰间悬挂着一枚暗金色令牌,表面刻着繁复的古老纹路,整个人气场十足。
周遭围聚的妖修全都主动后退,老老实实给他让出了一条通路。
最让人忌惮的是……他周身散开的磅礴气息。
这股威压厚重霸道,层层叠叠朝着四面八方碾压开来,就算站在远处的陈阳,都感觉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不畅快。
“这绝对是一尊妖王……”陈阳压低声音惊呼。
对方的修为气场完全不输给龙灵,甚至还要更深沉。
身旁的龙灵却忽然愣住,目光死死盯着紫袍男子的背影,喃喃自语:
“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认识他?”陈阳神色一怔。
“嗯。”龙灵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过往。
“他是我的远房族亲,我在家族古籍的画像上见过他。”
“为什么只见过画像?”陈阳不解。
龙灵抬手捋了捋鬓边的发丝,耐心解释起来:
“他几百年前就修成了妖王。”
“只是刚突破没多久,就因为杀伐过重,遭苏无烬清算,被红尘寺镇压在了这座地窟里。”
“那时候别说我,我伯父都还没有出生,自然无缘相见。”
西洲龙族,类似南天杨氏,族中支脉庞大繁杂,很多远房亲戚,她都只在家族留存的画像和记载中见过,从未真正碰面。
陈阳听完一脸惊讶:
“几百年前就修成妖王了?那他被困此地数百年,修为底蕴……何等可怖?”
龙灵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敬畏之色。
陈阳思索片刻,开口问道:“你和这位族亲同为妖王,若是交手的话,谁的实力更强?”
龙灵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道:“肯定是我这位远房族亲。”
“几百年前,我伯父都还没出生呢,他可是我们整个龙族,最有希望冲击妖皇境界的天才。”
她说起这件事时,语气带着由衷的自豪,这是龙族代代相传的荣耀往事。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头,视线重新落回石台对峙的两道身影身上。
龙灵喜上眉梢,眼底满是期待:
“本来我还想亲自上去试试,既然我这位族亲先出手,那我正好乐得清闲。”
她和这位族亲素未谋面,仅靠画像知晓对方的存在。
但在这座绝望封闭的地窟里,偶遇同族血脉,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亲近感。
可陈阳的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按照之前那金毛壮汉所说,唯有击败白猿,才能获得离开地窟的资格。
所有妖王都挑战过无数次……
这紫袍男子却依旧被困在此地,那就意味着,他没有赢过。
陈阳目光紧紧锁定紫袍男子,细细观察。
对方看着从容淡定,步履平稳,气场十足。
可他隐约看见,紫袍男子垂在袖口外的指尖,似乎正在颤抖……
……
石台之上,两道身影相对而立,彼此静静对视。
紫袍男子缓步向前靠近。
可还没等他完全站稳身形,两道身影骤然爆发,缠斗交错。
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沉闷的撞击声,在石台上炸开。
陈阳这才发现,两人没有动用任何神通术法,也没有爆发妖气威压,全程都是最纯粹的肉身肉搏。
西洲妖修本就以肉身强横立足天地,高阶妖王对决,舍弃花哨术法,主打肉身硬拼,反倒更加直接霸道。
陈阳看得心头紧绷,忽然注意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那披甲白猿的双臂异常修长。
之前他站立时刻意收敛身姿,看不出异样,此刻全力出手,双手彻底显露。
他的双臂自然垂落,长度直接越过膝盖,每一次挥拳都如同挥舞两根沉重的铁棍,力道凶悍无比。
两人你来我往,对轰数十拳,每一次碰撞都震得石台外围的防护禁制,嗡嗡震颤。
就在这时。
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白猿一拳砸在紫袍男子面门上。
紫袍男子双眼骤然圆睁,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重重仰摔在石台上,彻底瘫倒在地。
“怎么……这是败了?!”陈阳满脸震惊。
龙灵也跟着紧张起来:“先别急,再看看情况。”
陈阳原本以为只是普通轻伤,可等了片刻,紫袍男子始终一动不动,竟是直接昏死过去,再也没能起身。
这位龙族千年难遇,最有望冲击妖皇的天才,就这么被白猿一拳击溃。
白猿随意抬手挥了挥,台下立刻冲上来一群小妖,七手八脚地将昏迷的紫袍男子抬下了石台。
上台前意气风发,霸气十足,下台后不省人事,狼狈不堪,巨大的反差看得陈阳暗自心惊。
龙灵更是头皮发麻,喃喃开口:
“我从小就听过他的传说,没想到居然会败得这么彻底。”
陈阳沉默片刻,轻声劝慰:
“传说终究久远,难免会有人为夸大的成分。”
他话说得委婉,心里却看得十分透彻。
这位龙族妖王,绝对拥有顶尖实力,奈何白猿的战力,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妖王的范畴。
龙灵的神色格外失落,心中那点代代相传的族群荣光,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陈阳看着她消沉的模样,犹豫片刻,建议道:
“龙灵,要不你上去试一试?”
他语气郑重,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白猿向来只动用五成实力对战,龙灵身为正统妖王,未必没有一战的机会。
听到这话,龙灵的神色变得微妙,眼神飘忽,支支吾吾:
“我……我先再看看,先观战。”
陈阳不解地看向她。
龙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找借口解释:“我多看几轮,最后再上去。”
“最后一个?”陈阳半信半疑。
龙灵用力点头,心里打着精明的小算盘:
“等这白猿打了一轮又一轮,体力消耗殆尽,我再上场,直接坐收渔利。”
“这可是我最擅长的捕猎手段,你一个东土修士当然不懂。”
说到最后,她莫名有些底气不足,像是小心思被看穿,带着几分慌乱。
陈阳见状也没有继续劝说,默默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石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陆续有不少妖修上台挑战。
几名实力普通的大妖,仅仅交手两三招就直接落败下台。
少数几位底蕴不俗的妖王,勉强多支撑了数十回合,最终的结局和紫袍男子一模一样,全部被打至昏迷抬走。
短短半个时辰,七八名挑战者尽数落败,无一人胜出。
陈阳越看越心惊,龙灵也看得胆战心惊,心底的底气越来越弱。
可台下的妖修们依旧兴致高涨,一个个拼命往前挤,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打斗,丝毫没有紧张急迫的样子。
陈阳心底生出疑惑。
如果击败白猿就能离开这座地窟,为什么这些妖修还能如此从容淡定,甚至把厮杀当成消遣玩乐?
他直接将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龙灵思索片刻,开口解释。
“被困在这里几百年,大家早就认清了很难离开的现实。”
“这座地窟枯燥压抑,日复一日毫无变化,这种顶尖妖王级别的肉身厮杀,拳拳到肉,凶险十足……”
“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唯一的乐趣了。”
陈阳心下明了。
在这片不见天日,毫无生机的地底囚牢,围观顶级强者对决,确实是唯一能打发漫长岁月的乐子。
几轮对决接连落幕,又一名挑战者被小妖抬下石台。
石台中央的披甲白猿垂着修长的双臂,冷笑开口:
“你们这些小妖,自诩称王,居然连我五成的实力都挡不住。”
他的声音里满是失望,仿佛苦苦等候许久,终究没有等到一个能让他尽兴一战的对手。
话音刚落,一声震天咆哮骤然从妖群深处炸开:
“我来应战!”
吼声震得全场嗡嗡作响,陈阳循声望去,一道魁梧高大的身影,大步朝着石台奔来。
这人周身翻涌着磅礴厚重的血气,凝聚成一头庞大的暗红巨象虚影,两根锋利的獠牙冲天翘起,宛如两把绝世弯刀。
等身影走近,陈阳才看清全貌。
来人是一名身形壮硕的中年男子,身后的巨象是他血气凝练的妖影。
“这人是谁?”陈阳连忙问道。
龙灵神色凝重: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是巨象一族的前任族长。”
“前任族长?”陈阳满脸诧异,“连一族之长都被苏无烬镇压在这里了?”
“没错。”龙灵点头补充。
“正是因为他被囚禁此地,巨象一族群龙无首,才更替了新的族长。”
“曾经的巨象一族底蕴极强,是唯一能和我们龙族竞争妖皇席位的大族。”
“如今也彻底没落了。”
龙灵眼底闪过一丝感慨。
昔日势均力敌的种族对手,如今和自己一同被困地底,难免心生唏嘘。
陈阳能感受到这名巨象族长的恐怖实力,气场远超之前的挑战者。
巨象前任族长大步踏上石台,每一步落下,都让坚硬的石面震颤。
他在白猿面前站定,闭上双眼,周身气息开始疯狂暴涨。
陈阳清晰看见,他皮肤之下,一根根经脉快速膨胀隆起,如同无数虬结的蛟龙在皮下游走,密密麻麻的脉络纵横交错,覆盖全身。
这是妖修专属的开脉纹路,陈阳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可眼前的脉络数量与繁复程度,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妖修,透着一股极致的压迫感。
“这脉络也太多……”陈阳心头震动。
龙灵沉声开口:“这是开脉极境。”
“极境?”陈阳心神一震。
他了解妖修的四大修行境界,也知晓淬血极境的标准,唯独对开脉极境所知甚少。
“妖修开脉,百脉为极致。”龙灵缓缓解释。
“就像你们东土修士打磨炼气根基一样,开脉是淬血境的铺垫,他能做到百脉全开,已经站在了开脉境界的最巅峰。”
陈阳下意识内视自身,默默清点自己的经脉数量。
他的开脉是依靠天香摩罗功法凝练而成,细细数来,一共只有七十三条。
“原来我的开脉境界,还没有达到极致。”陈阳暗自思索。
不过他的淬血境界早已修成极境,他一时也分不清,这是功法差异,还是自身修行的短板,便不再深究,继续专注看向石台。
此刻的巨象族长,气息还在持续攀升,底蕴层层叠加,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陈阳皱着眉开口问道:“这位族长这是在做什么?”
“他在蓄力。”龙灵随口解释。
“巨象一族的特性就是这样,出手前需要长时间蓄势,过程看着缓慢拖沓,但只要蓄力完成,一身修为就能推至巅峰,爆发力极其恐怖。”
陈阳闻言,心里生出一丝顾虑:
“那这蓄力时间也太长了吧……要是换作生死对决,对手完全可以趁这个空档直接偷袭,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龙灵轻轻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
“你说得没错。”
“这就是巨象一族最大的短板,也是限制他们上限的关键。”
“若非有这个致命缺陷,以他们的肉身底蕴,就算是妖皇强者,都得郑重对待,再三掂量。”
陈阳转头看向石台中央的白猿。
让他意外的是,披甲白猿始终静静伫立在原地,修长双臂自然垂落,完全没有趁人之危出手偷袭的意思。
他就这么安静等着,耐心等候巨象族长完成全部蓄力,抵达自身状态的最巅峰。
陈阳心中暗自感慨……
这就是真正的顶尖强者心性,对决就要堂堂正正,全力以赴迎战对手的巅峰状态。
换做是他,绝对不会放任对手毫无顾忌地提升战力。
抢先出手占据先机,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没过多久,巨象族长的百脉彻底贯通,稳稳踏入开脉极境。
下一瞬。
他身前骤然浮现出一片血池,血光翻涌,不断扩张,规模飞速攀升。
陈阳看到这一幕,眼底微微一震。
这是淬血境的极致象征,专属极境血池。
他自身也修成了淬血极境,凝聚出了血湖,可眼前巨象族长展露的血池威势,依旧让他心生压迫感。
“这血池的规模也太惊人了。”陈阳低声赞叹。
这片血池磅礴厚重,远超他之前见过的乌桑极境血池,粗略估算,足足有他自身血湖的一半大小。
血池现世的瞬间,台下所有妖修立刻炸开锅,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不断响起。
龙灵也由衷感慨起来:
“能修成这般规模的血池,果然名不虚传,这就是妖王四极境的底蕴,只有逐层修满四大极境,才有资格坐稳顶尖妖王的位置。”
她说着,目光忽然从石台移到陈阳身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带着浓浓的探究。
陈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侧过头疑惑问道:“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龙灵没有移开视线,浅浅笑了一声。
“没什么,只是你一直说自己是东土普通丹师,可上次在禅院,我亲眼见过你展露的血湖,那可是实打实的淬血极境,根本不是普通修士能拥有的。”
她眯起双眼,眼神像在细细审视。
陈阳闻言心头一惊。
之前在禅院开启林之宝库时,为了快速掌握收灵纳物的手法,他确实当着龙灵的面展露过自身的血湖底蕴。
当时他只想着龙灵身为妖王见识广博,请教她远比翻阅典籍高效,便没有刻意遮掩。
没想到这个不经意的举动,一直被龙灵记在了心里。
龙灵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怪笑,忽然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追问:
“老实交代,楚宴,你到底是哪个大族的嫡系子弟?”
陈阳被她突如其来的猜测弄得哭笑不得,连忙开口推托:
“龙姑娘,别开玩笑了。”
“你还想瞒着我?”龙灵轻哼一声,显然完全不信。
陈阳心头一紧。
反观龙灵,一副笃定模样,继续追问:
“把你的淬血妖影展露出来我看看,让我好好辨认一下,到底是哪一族的传承。”
陈阳被问得无从辩驳,正当他思索如何应对时,眼角余光瞥见石台上的巨象族长再度出现异变。
他立刻抬手指向石台,飞快岔开话题:“快看台上,又有变化了。”
龙灵的注意力被成功引开,转头望向石台。
此刻巨象族长的血池已经停止扩张,周身百脉彻底稳固,将开脉,淬血两大极境稳稳锁死。
但他的提升依旧没有结束。
头顶头骨发出低沉厚重的嗡鸣,细密的微光不断从骨缝间渗透而出。
与此同时,他的四肢骨骼也浮现出层层叠叠的纹路,头顶与四肢的灵光相互呼应,笼罩全身。
“这是双骨极境!”龙灵的语气里满是真切的震惊。
“双骨?这是什么境界?”陈阳连忙问道。
龙灵连连点头,眼底满是兴奋与惊叹,耐心解释:
“你仔细看!”
“他头顶修成了天骨纹路,四肢又修成了凡骨纹路,同时兼备天凡二骨,这就是纹骨境最顶级的双骨极境。”
她说完,自己也忍不住满心震撼。
她完全没想到,这位巨象族长,竟然一口气修成了三大极境。
陈阳心中同样惊诧不已。
巨象一族的底蕴,果然远超寻常妖族。
开脉百脉极境,淬血血池极境,纹骨双骨极境,三大境界全部修到极致,层层夯实根基。
也难怪他能和全盛时期的龙族争锋,成为当年最有希望冲击妖皇的顶尖大族。
巨象族长没有继续蓄力,将自身状态推至生平最巅峰后,身形猛然暴冲,径直朝着披甲白猿杀去。
两道顶级强者的身影轰然相撞。
拳影交错,劲气炸裂,整片天地仿佛都为之震颤,坚硬的石台在狂暴的力量冲击下晃荡。
狂暴的对撞余波狠狠撞上石台外围的古老禁制,激起一圈圈清晰可见的灵光涟漪,被牢牢隔绝在石台之内,没有半点外泄。
陈阳看得后背阵阵发凉。
若是这层禁制破损,单单是溢出的战斗余波,都能轻易将他重创。
妖王级别的巅峰搏杀,凶险程度实在太过骇人。
两人在石台上缠斗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巨象族长将蓄力积攒的全部力量尽数倾泻而出,每一拳打出都带着开山裂地,崩山毁岳的恐怖威势。
可白猿始终从容淡定,进退有度。
修长长臂随意挥舞,轻描淡写间,便将所有狂暴拳劲尽数化解,全程游刃有余。
终于,一声沉闷的巨响骤然炸开。
白猿一记精准重拳轰出,直接命中巨象族长胸口。
巨象族长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射飞出,狠狠嵌入石台外侧的岩壁之中。
他大半截身子深陷岩壁,只有一双脚掌露在外面,身后凝聚的巨象妖影寸寸碎裂,彻底溃散。
鲜红的血水顺着岩壁缝隙不断流淌,滴答滴答落在地面,看得人头皮发麻。
陈阳心头狠狠一震,满是心悸。
“无趣,真是太过无趣。”
白猿随手掸了掸衣甲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满是浓烈的失望。
“我还以为你沉寂五十年,能有所长进,好歹能接住我五成的实力,现在看来,顶多也就抵挡三成。”
这番轻描淡写的话语,让所有妖修陷入死寂。
陈阳更是心惊不已。
这白猿的语气嚣张至极,也难怪会被人称作狂徒。
可他偏偏拥有绝对的实力底气。
陈阳仔细望去,只见白猿甲胄上沾染的全部是巨象族长的鲜血。
他自身从头到脚没有半点伤势,气息平稳充盈,就连一丝紊乱都没有。
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激战,对他而言,顶多算是简单的热身活动。
“真是没意思。”
白猿站在石台中央环顾四周,清亮的眼眸里满是失望:
“还有没有更强的人上来?好好与我酣战一场。”
就在这时,陈阳忽然察觉到一股熟悉的吸扯之力,从石台下方悄然涌来。
他低头细看,才发现石台之下是一片漆黑无底的深渊,那股诡异吸力,正是从深渊深处弥漫而出。
白猿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动,不再多言。
他纵身一跃,身形直接穿透石台禁制,朝着下方深渊坠落而去,眨眼间就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
台下围观的妖修瞬间大乱,纷纷慌忙后撤。
“快走快走,别再逗留了!”
“地窟狂风要来了,吸力也会变大!”
龙灵反应极快,一把抓住陈阳的胳膊,带着他迅速向后飞掠撤离。
片刻之后。
狂风果然从深渊倒卷而出,不少撤离稍慢的妖修直接被吹得东倒西歪。
龙灵找了一处绝佳的背风角落盘膝落座,将陈阳护在身前,稳稳抵挡着越来越强的吸力。
过了许久,肆虐的狂风才慢慢平息,地窟重新恢复平静。
两人折返到石台附近,此时四周早已空无一人。
石台之上空荡荡的,只有那层古老的禁制依旧流转着幽幽微光,白猿的身影已然彻底消失。
两人默默返回平日里栖身的岩壁下方。
陈阳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的巅峰对决,心中满是震撼。
他之前一直以为,白猿只用五成实力对战对手,只是故作姿态的场面话。
亲眼见证这场战斗,他才彻底明白,对方所言句句属实,根本没有半点夸大。
这座地窟囚牢里,竟然关押着这般恐怖的顶尖强者。
龙灵靠在岩壁上静坐,也在默默消化着方才所见的震撼场面。
两人各自沉默许久,陈阳忽然想起一个疑点,皱着眉开口发问:
“龙灵,你之前说妖修要修满四极境才能封王,对吧。”
“嗯,没错啊。”龙灵随口应道。
“可刚刚那位巨象族长,明明修成了开脉,淬血,纹骨三大极境,却完全没有展露元髓极境的迹象,这是为什么?”
陈阳一直记得妖修四极封王的说法,四大境界缺一不可,心中满是疑惑。
龙灵抬眼看了他一眼,耐心解释:
“四极封王,是最顶尖的妖王才能做到的极致。”
“想要修满四大极境,需要海量的资源,顶尖的功法和强大的族群靠山支撑,难度高到极致。”
“能修成四极圆满的妖王,放眼整个西洲,都是妖皇之下的天花板,寥寥无几。”
她说着,语气里藏着羡慕。
陈阳这才恍然大悟。
他只知晓妖王的强悍,却不知道妖王之间也有着层级差距。
只有修满四极境的妖王,才算真正站在妖族战力的顶端。
他心生好奇,顺势看向龙灵问道:“那你已经成就妖王,修出了几个极境?”
听到这个问题,龙灵的动作忽然一僵,整个人像是被噎住一般,迟迟没有应声。
“龙姑娘?”陈阳稍稍提高音量,又唤了一声。
龙灵这才恍惚回过神,眸光闪烁,语气透着几分不自然:
“你……你刚刚问我什么?”
陈阳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龙灵眼神飘忽不定,含糊其辞地轻声答道。
“我修出了百脉极境。”
陈阳点了点头。
“还有血池极境。”龙灵又小声补了一句。
陈阳依旧点头,这和他的猜测基本一致。
“然后呢?”陈阳继续追问。
龙灵张了张嘴,声音压得极低,重复了一遍:
“我修成了百脉和……血池极境。”
陈阳等了片刻,见她再也没有补充,终于反应过来:
“就只有这两个?”
龙灵沉默许久,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陈阳彻底明白了。
难怪她一直自称新晋妖王。
原来她只是堪堪触碰妖王门槛,只修成两大极境,和那些顶尖妖王差距极大。
这些想法他只在心底思索,没有直白说出口。
可龙灵心思敏锐,察觉到了他的神态变化,顿时有些不服气地抬头瞪着他:
“你这是什么眼神?你是不是在心里瞧不起我?”
陈阳连忙摆手解释:“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想。”
“你不用狡辩,我都能猜到!”龙灵气鼓鼓地捏紧拳头。
陈阳心头一跳,还以为她要动手。
可下一刻,落在他胸口的拳头轻轻落下,力道轻柔得几乎没有重量,更像是闹别扭的轻捶,毫无杀伤力。
陈阳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龙灵忽然抬眼,认真地盯着他:
“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一直不对你出手,始终留你性命吗?”
“不知道。”陈阳茫然摇头。
龙灵轻哼两声:
“老实交代你的真实来历。”
陈阳被这突兀的转折弄得一愣:“我的来历?我就是普通的东土丹师,能有什么来历?”
龙灵一脸早已看透真相的模样,定定看了他许久,一字一顿地沉声问道:
“楚宴!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妖皇的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