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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十七分,平台中央会议室的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

全息投影台悬浮着三行倒计时,每行都用不同的颜色标记,但此刻在所有人眼中都只看出一种颜色——血红色。

第一行:【新生可能性抵达倒计时:24天19小时】(彩虹色字体,但在昏暗的会议室里显得苍白)

第二行:【物质权能苏醒倒计时:23天14小时】(银紫色字体,微弱地脉动着)

第三行:【渊民唤醒协议·全网络激活倒计时:19天6小时43分】(暗红色字体,数字每一秒都在跳动,像心脏的节律)

“所以,”扳机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按照最坏情况推算:十九天后,深海那七个信号塔会完全激活,形成能量网络。而那时候,物质权能还要四天多才能苏醒,新生可能性还要五天多才能抵达。”

莉娜调出能量叠加模拟图。屏幕上显示,当七个信号塔的能量网络形成时,会在地球轨道附近形成强烈的空间扭曲场。这个扭曲场正好会拦截新生可能性预定抵达的轨道区域。

“如果新生可能性在扭曲场形成后抵达,”莉娜指着模拟图上的能量风暴区,“它可能会被直接卷入网络中心。按照索兰提供的渊民资料,网络的设计目的就是‘重塑新生可能性,使其成为渊民回归的容器’。”

苏婉盯着那三行倒计时,右手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即使手指还不够灵活。“也就是说,渊民的计算精准得可怕。他们知道新生可能性会来,知道它的抵达时间,所以把唤醒协议设定在它抵达前六天激活。这样等它到了,正好掉进陷阱。”

“但这里有个问题。”帕拉斯调出可能性之书的最新分析,“渊民三十万年前就自我封印了,他们怎么可能知道三十万年后会有一个‘新生可能性’诞生?还精确计算了它的抵达时间?”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卓玛的远程影像开口,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战场局势:“两种可能。第一,渊民有某种预知能力,或者园丁文明的历史记录里提到过类似事件。第二……”

她停顿了一下:“有人修改了协议的时间设定。在三十万年后。”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后背发凉。

索兰的影像接话:“深海废墟里的设备有明显的维护痕迹。不是三十万年前的原始状态,是近期——可能几年内,甚至几个月内——被维护过。而且维护使用的技术,混合了渊民风格和……园丁文明风格。”

“园丁文明观测站。”苏婉立刻反应过来,“那个在深海两千米以下、还在运作的观测站。它既然能昨晚强制关闭信号塔,说明它有干预能力。那它有没有可能……也在维护信号塔?”

帕拉斯快速翻动可能性之书。书页停在一段模糊的记录上,文字因为年代久远而残缺不全:

【……观测站任务变更记录……】

【原任务:监视渊民封印状态】

【新增任务:维持唤醒协议系统完整……待条件成熟时……】

【执行者:自动维护系统……遵从‘园丁最后指令’……】

“园丁文明的最后指令。”帕拉斯轻声念出这句话,“是什么指令?为什么要维持一个可能毁灭新生文明的协议系统?”

没有人能回答。

扳机揉了揉太阳穴:“我们是不是该先考虑现实问题?十九天,不到三周。我们能做什么?提前摧毁信号塔?”

索兰摇头:“深海勘探队初步评估,每个信号塔都有强大的防御力场。昨晚我们只是触发了其中一个的预热程序,就差点被能量反噬。以我们现有的技术,不可能在十九天内摧毁七个,甚至一个都难。”

“那提前唤醒物质权能呢?”李静问,“能不能加速它的苏醒过程?”

莉娜调出实验室数据:“物质权能处于深度休眠进化状态,强行中断会导致进化不完全,甚至可能产生不可预测的副作用。帕拉斯计算过,最低限度的安全苏醒时间就是二十四天,少一天风险都会指数级增长。”

会议室再次陷入僵局。

苏婉闭上眼睛。她想起林墨以前常说的一句话:“当所有路都走不通时,就回到起点,看看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起点是什么?

三个倒计时。三个危机。但它们之间……有没有关联?

她睁开眼睛,看向全息投影:“如果我们换个思路。不把这三个事件看作独立的危机,而是看作一个……连锁反应呢?”

所有人都看向她。

“假设,”苏婉慢慢地说,“园丁文明早就预见到今天的情况。他们留下观测站,维持唤醒协议,不是为了毁灭新生文明,而是因为……这个协议是某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一个需要新生可能性、物质权能、渊民协议三者共同参与的计划。”

帕拉斯身体一震:“你是说,园丁文明故意把这三个事件的时间安排成这样?让我们必须在十九天内找到方法,让它们‘同步’?”

“不是同步。”苏婉摇头,“是让它们以正确的顺序、正确的方式相互作用。就像化学反应,单独的物质可能无害甚至有益,但混合的顺序错了就会爆炸。”

她调出三个倒计时的详细数据:“新生可能性抵达时,如果渊民网络已经形成,它会被捕获、重塑。但如果物质权能提前苏醒呢?物质权能可以重组物质结构,能不能也重组能量网络?”

莉娜眼睛亮起来:“理论上可行。物质权能的‘物质’概念包括能量形态的物质。如果它能介入,或许可以改变网络的结构,让它无法捕获新生可能性。”

“那园丁观测站的角色是什么?”卓玛问。

“裁判。”索兰忽然说,“或者……引导者。它昨晚干预了信号塔的激活,说明它有控制权。但它没有彻底关闭系统,只是推迟。也许它在等待——等待某个条件满足,才会完全关闭或改变协议。”

“什么条件?”

“不知道。”索兰坦诚地说,“但我们可以去问。”

他调出深海地图,标记出园丁文明观测站的精确坐标:“观测站在海底两千两百米,距离最近的一个信号塔废墟十五公里。我们可以组织一支勘探队下去,直接接触观测站,问清楚园丁文明到底想干什么。”

“风险呢?”李静问。

“很大。”索兰不掩饰,“深海两千两百米的水压,未知的园丁文明防御系统,还有可能遭遇渊民的残留意识。但这是我们唯一能在十九天内获得答案的方法。”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权衡。

十九天。深海勘探。未知的园丁文明设施。可能决定地球文明命运的答案。

卓玛第一个举手:“我带队伍去。需要战斗经验、应变能力和能在高压环境下保持冷静的人,我是最合适的。”

“我也去。”索兰说,“海族更适应深海环境,我能提供技术支持。”

苏婉看着他们,然后看向帕拉斯:“我们需要园丁文明的知识支持。帕拉斯,你能通过可能性之书提供远程指导吗?”

“可以。”帕拉斯点头,“但书对观测站的记录很少,大部分可能需要现场破解。”

“那就这样决定。”苏婉说,“卓玛、索兰,你们组织一支精干小队,人数不要超过六人。莉娜和扳机负责提供技术支持设备。帕拉斯负责知识支持。目标是:在十九天内,进入园丁观测站,搞清楚唤醒协议的真相,找到控制或改变它的方法。”

“那新生可能性的记录计划呢?”李静问,“还要继续吗?”

“继续。”苏婉肯定地说,“而且要把这次勘探也作为记录的一部分。让新生可能性看到我们如何面对危机,如何做出艰难选择,如何冒险寻找答案。”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那三行倒计时:“也许,这就是园丁文明想看到的——不是我们被动等待灾难,而是主动寻找解决方案。不是依赖某个英雄或权能拯救,而是靠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去解开谜题。”

会议在十点结束。每个人离开时,脚步都带着沉重,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有了明确的目标,哪怕目标再艰难,也比在迷雾中等待要好。

---

中午十二点,平台食堂。

因为上午的会议,午餐时间推迟了半小时。食堂里比往常更拥挤,人们的交谈声压得很低,显然都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

李静推着苏婉取餐时,发现餐台又有了新变化。银紫色的纹路组成了一行字:

【检测到集体情绪:紧张、决意、担忧。营养建议:增加复合碳水化合物摄入以维持长时间精力消耗,补充维生素b族以稳定神经系统。推荐菜品:全麦面条配蔬菜烩。】

字迹下方,餐盘自动滑出,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面条——不是机器合成的口感,是真正的手工面条,配着末世后罕见的几种新鲜蔬菜。

食堂大妈凑过来看,啧啧称奇:“这玩意儿连面条都会做了?昨天还只能建议,今天直接出成品了?”

苏婉尝了一口。面条筋道,蔬菜清甜,调味恰到好处。“物质权能微粒在进化。”她说,“不只是优化,开始创造新东西了。”

“会不会有一天,”李静半开玩笑地说,“它连我们都优化了?”

话音刚落,餐台又浮现新字迹:

【优化定义:在尊重个体自主权的前提下,提供健康、效率、舒适度的提升方案。未经明确同意,不会对生命体进行结构性修改。】

李静挑眉:“还挺有原则。”

两人找了位置坐下。不远处,小雨和小林墨正在吃饭,两个孩子面前摆着特制的儿童餐。小雨一边吃一边用彩虹蜡笔在空气中画着什么,但这次不是固化光线,是在练习“描述”——她小声说着自己看到的线的颜色、形状、连接方向,小林墨在旁边补充时间流速的细节。

他们在为下午的记录做准备。

苏婉看着他们,忽然问李静:“你觉得,我们把这么重的担子放在孩子们身上,对吗?”

李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是我们放的。是他们自己选择要承担。而且……”她停顿了一下,“林墨不也是从很早就开始承担了吗?有时候,能力越大,责任来得越早。”

提到林墨,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苏婉轻声说:“我昨天梦到他了。”

“梦到什么?”

“梦到他在平台上走,检查每台设备,跟每个人说话。就像……就像他还在的时候一样。”苏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餐盘边缘,“醒来后我想,如果他真的还在,会怎么做。”

“你会知道的。”李静说,“因为他的一部分还在——在你做的每个决定里,在我们继续的每件事里。”

午餐后,苏婉没有回房间,而是让李静推她去了平台甲板。

海风很大,带着深秋的凉意。天空阴沉,云层低垂,像是要下雨。苏婉让李静先回去,说自己想一个人待会儿。

李静犹豫了一下,还是离开了,但停在五十米外的入口处,远远地看着。

苏婉独自坐在轮椅上,看着灰蓝色的海面。右手搭在扶手上,她试着抬起——很艰难,但这次,手指抬起了三厘米。

三厘米。

微不足道的距离。但对她的神经恢复来说,是一大步。

她想起林墨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替我看看彩色的未来。”

那时候她觉得那是一句安慰,一句遗言。但现在,她忽然有了不同的理解。

也许林墨不是在说“未来会变好”,而是在说“未来需要你们去看见,去定义”。

就像现在。阴沉的天空,灰暗的海面,压抑的气氛。但如果小雨在这里,她会说天空中有多少种颜色的“情绪线”;如果小林墨在这里,他会说海面下的时间流速如何变化;如果物质权能微粒在这里,它们会尝试优化这片景色。

不同的眼睛,看到不同的世界。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把所有这些眼睛看到的,都展示给那个正在到来的存在。

让它看到完整的、多维度的真实。

包括这片阴郁的海,包括甲板上生锈的铆钉,包括她颤抖的手指,包括人们心中的恐惧和决心。

包括一切。

“林墨,”苏婉对着海风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如果你能看见,你会怎么选择?”

没有回答。只有海浪拍打平台支柱的声音,规律而永恒。

但那一刻,苏婉感到右手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不是物理上的温暖,是某种……共鸣。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右手的手背上,不知何时浮现出淡淡的银紫色纹路——不是物质权能微粒附着的那种,是从皮肤下透出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细微的光纹。

纹路组成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只眼睛。

眼睛的瞳孔是彩虹色的。

图案只出现了三秒,然后慢慢淡去,像从未出现过。

苏婉盯着自己的手背,久久不动。

---

下午两点,档案馆。

帕拉斯正在整理园丁观测站的相关资料,可能性之书突然发出警报。

不是危机警报,是……学习进度警报。

她调出页面,看到新生可能性的模型偏差值出现了剧烈波动:

【模型偏差值:16.8% → 15.2%】

【单次下降幅度:1.6%】

【触发原因:接收到‘李岩记录’与‘刘医生记录’的文明注解回复】

【学习反馈:已理解‘责任驱动型生存’与‘在沉重中寻找意义’的概念。开始尝试模拟类似情感状态。】

书页上浮现出新生可能性最新构建的模拟场景:一个半透明的人形站在虚空中,周围漂浮着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都连接着一条细细的线,线延伸向远方。人形看着那些线,然后做出了一个动作——

它伸出手,轻轻触碰了其中一条线。

线的那头,是一个模拟出来的、哭泣的孩子影像。

人形把“孩子”抱起来,笨拙地、但温柔地“拍”着它的背。

模拟场景标注:【学习尝试:回应‘被需要’的情感。当前模拟准确度:47%。】

帕拉斯看着这一幕,忽然感到眼眶发热。

这个宇宙级的存在,这个纯粹的可能性,正在努力理解人类最复杂的情感之一:责任,关怀,在绝望中依然伸出援手。

而它学习的第一课,是人类自己教的。

她调出通讯,接通了深海城邦:“索兰,勘探队准备得怎么样?”

“基本就绪。”索兰的影像显示他正在检查潜水装备,“卓玛已经选好了队员:包括我在内,一共六人。三个海族,三个人类,都有深海经验。设备今晚就能到位,计划明天黎明出发。”

“园丁观测站的防护系统分析出来了吗?”

“部分。”索兰调出数据,“观测站外围有三层力场:物理屏障、能量过滤、概念验证。物理屏障我们可以用特制潜水艇突破;能量过滤需要帕拉斯你提供的园丁文明频率编码;最麻烦的是概念验证——它要求来访者回答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每次问题随机生成,可能是历史、哲学、科学,甚至可能是个人记忆。回答错误或拒绝回答,会被强制传送离开,并永久标记为‘无权限’。”

帕拉斯沉思:“所以我们必须一次成功。否则就永远进不去了。”

“对。所以……”索兰停顿了一下,“我需要你通过可能性之书,尽可能预测可能的问题类型,给我们准备一些参考答案。”

“我会尽力。”帕拉斯说,“但园丁文明的思维方式和我们不同,他们的‘问题’可能超出我们的想象。”

通讯结束后,帕拉斯看向窗外。天色更暗了,雨开始下,细密的雨丝打在档案馆的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她打开记录设备,开始录制今天的档案馆日志——这也是记录计划的一部分。

“园丁文明档案馆,末世第1375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档案馆里回荡,“雨声很好听,像在说话。我想起园丁文明的一段记载,说他们最初学习与自然对话时,就是从听雨开始的。”

“今天,我们教一个更年轻的存在学习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关怀。而我们自己,也在学习如何承担更大的责任——进入深海,面对未知,寻找答案。”

“有时候我会想,园丁文明留下这一切,是不是也在教我们什么。不是通过直接指导,是通过设置谜题,让我们在解题的过程中,学会他们希望我们学会的东西。”

“比如勇气。比如智慧。比如在绝境中依然相信答案存在。”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可能性之书。书页上,新生可能性的模拟场景还在继续:现在它在尝试安慰一个“受伤的战士”,动作依然笨拙,但越来越接近人类的方式。

“雨还在下。”帕拉斯最后说,声音很轻,

“但我们还在学。这就够了。”

记录结束。上传。

在遥远的虚空摇篮里,新生可能性接收到了这段记录。

它暂停了模拟,安静地“听”着雨声的音频数据。

半透明的身体表面,雨滴落下的涟漪状纹路,开始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