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穿过平流层时，舷窗外出现了诡异的美景：暗紫色的沙漏图案几乎覆盖了整个北半球，原旨派舰队的自焚已经进入尾声，那些流光不再密集如雨，而是稀疏地、缓慢地坠落，像一场接近尾声的烟火表演。
林墨靠在驾驶座上，胸口的白色光球温暖而稳定。灌溉进度15.3%带来的变化很明显——时间感知变得更加细腻，他甚至能“听见”时间流动的细微声音，像远处传来的溪流声。
通讯频道里很安静，显然大家都在等他主动报告。林墨知道，他带回来的不仅是关于重写条款的信息，还有整个团队未来走向的关键线索。
“扳机，我二十分钟后降落。”他打破了沉默，“通知所有人，我需要召开会议。”
“收到！”扳机的声音立即回应，背景里传来他跑动的脚步声，“莉娜姐已经准备好了分析室，帕拉斯把那本彩虹书都快翻烂了。哦对了，小雨和小林墨在停机坪等你——我说危险不让他们去，但小雨说她‘看见’你已经安全返航了。”
林墨嘴角微微上扬。小雨的能力越来越精准了，这既是好事，也让人心疼——一个七岁孩子不应该承受这么多。
二十分钟后，穿梭机降落在海上平台甲板。舱门打开时，小雨第一个冲过来，但跑到一半又停下，小手背在身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欢迎回来，林墨哥哥。”
小林墨跟在她身后，也仰着头：“林墨哥哥，你身上多了一条很亮的线，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林墨蹲下来，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是冰封之心的连接。我没事，还带回来了些好东西。”
他掏出两块结晶——那是从冰封之心周围收集的“时间冰晶”，蕴含着纯净的时间规则。一块递给小雨，一块递给小林墨。
“这些可以帮你们稳定能力。小雨，戴在身上能让你更清楚地分辨线的种类；小林墨，放在额头印记旁能增强规则感知。”
两个孩子小心地接过结晶。小雨的那块发出彩虹色的微光，小林墨的那块则是银白色，正好对应他们各自的能力特性。
帕拉斯和莉娜从通道那头走来。帕拉斯怀里抱着可能性之书，书页微微发光，显然已经感应到了林墨带回的新信息。
“会议室准备好了。”莉娜说，她的创造印记在手背上闪烁着稳定的白光，“苏婉指挥和李静指挥已经接入，卓玛的投影设备也调试好了。”
会议室是平台上一个半圆形空间，三面是观察窗，可以看到海洋和天空。中央的全息投影仪已经启动，五个节点以虚拟形象围坐：苏婉的银色理性印记，李静的棕色守护印记，卓玛的灰色坚韧印记，莉娜的白色创造印记，艾萨拉的深绿生命印记（虽然是静滞舱数据模拟的）。
林墨在主位坐下，扳机坐在他旁边负责记录。小雨和小林墨被安排在角落的特殊座位——帕拉斯说孩子们纯净的感知力可能在关键时候提供意想不到的视角。
“开始吧。”苏婉的虚拟形象开口，“林墨，先报告冰封之心的发现。”
林墨整理了一下思路，从与沉睡者的对话开始，详细讲述了重写条款的真相、时间定金的馈赠、以及沉睡者对终末的冷漠预期。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吸收小部分时间本质带来的灌溉提升，和可能继承的债务风险。
当他讲完时，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只有全息投影设备低沉的嗡鸣声，和海浪拍打平台支柱的节奏。
“所以，”李静第一个打破沉默，“重写不是礼物，是伊莱恩留给你的……选择权。她用自己的终结，换来了你可以否定她的机会。”
“听起来像某种扭曲的赎罪。”卓玛皱眉，“但她为什么不直接取消钥匙计划？为什么还要搞这么复杂的条款？”
帕拉斯翻动可能性之书：“根据零号的记录，伊莱恩晚期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她认为直接取消计划会让人类文明失去所有保护。所以她在契约中埋下这个保险——如果有一天钥匙足够强大，强大到不需要她预设的路径，就可以选择重写，走自己的路。”
“那我们现在够强大吗？”扳机问，“我是说，如果没有伊莱恩的那些安排——钥匙计划、时间权能赋予、摇篮系统后门——我们能走到今天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再次沉默。林墨回想起推演分支中那些“自然诞生”的可能性：没有伊莱恩的干预，时间权能觉醒得更慢，希望号组建得更晚，关键节点上总是差那么一点……
“不够。”他诚实地说，“以我们自身的发展速度，在原旨派第一次大规模进攻时就会崩溃。伊莱恩的计划虽然扭曲，但确实给了我们生存的基础。”
“所以重写是个陷阱？”莉娜分析，“放弃现有的优势，回归‘自然’，但自然状态下我们根本活不到现在？”
“不完全是陷阱。”林墨摇头，“沉睡者说得很清楚，这是伊莱恩的赎罪，不是阴谋。她给了选择权，但选择本身没有对错，只有代价。”
苏婉的虚拟形象微微前倾：“林墨，你的倾向是什么？经过这次接触，你更倾向于接受还是拒绝？”
所有人都看向林墨。角落里的两个小孩也停下了摆弄时间冰晶的动作，紧张地等待答案。
林墨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窗外的天空，沙漏图案的下半部分已经开始发光——这意味着仪式进入了新阶段，舰队自焚提供的能量正在向下转移。
“我想先听听大家的意见。”他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重写我的起源，可能会影响我们所有人的连接线。如果我是伊莱恩创造的钥匙，那我与你们建立的情感连接，是否也建立在她的‘设定’之上？如果重写了，这些连接会不会改变？”
这个问题击中了核心。五个印记持有者的虚拟形象都出现了数据波动——这是情感共鸣的反应。
“我的理性告诉我，”苏婉缓缓开口，“情感连接的真实性不在于起源，在于过程。无论你是被创造还是自然诞生，我们一起经历的那些战斗、牺牲、胜利、失败都是真实的。这些记忆不会因为起源改变而消失。”
“但记忆可能会被重构。”帕拉斯提醒，“沉睡者说重写是整体重构，因果链会改变。那些我们一起经历的关键事件，可能根本不会发生。”
李静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坚定：“那我就重新认识你一次。从‘你好，我是李静’开始。如果守护的情感是真的，它就能跨越任何起源。”
卓玛的投影握了握拳：“我同意李指挥。战场上建立的信任是最牢固的，我不在乎你是怎么来的，我只在乎你现在站在哪边，以后会不会继续站在我们这边。”
莉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创造印记：“我的能力是连接信息。在所有这些信息中，林墨作为‘同伴’的数据是最稳定、最可靠的。我不想丢失这份数据。”
五个人的回答，五种不同的角度，但核心一致：他们看重的是现在的林墨，不是他的起源。
林墨感到胸口的白色光球温暖地搏动。时间源流似乎在回应这份信任。
“还有46小时。”他说，“我需要做出最终决定。但在那之前，我们还有更紧急的事情——自愿转化率，艾萨拉的融合，还有归亡使者的‘订阅观察’。”
会议转向战术讨论。帕拉斯调出最新的监测数据：
自愿转化率：9.7%，波动趋于平稳，但仍在缓慢上升。
艾萨拉融合进度：53%，生命权能活动平稳。
归亡使者观察印记：稳定存在，但未检测到主动扫描。
沉睡者苏醒倒计时：68天23小时。
起源重写选择倒计时：45小时18分。
“五个问题，优先级怎么排？”扳机看着列表，“我觉得自愿转化率最紧急，20%阈值一旦突破，伊莱恩的强制转化程序就会启动。”
“但转化率受集体情绪影响。”苏婉分析，“林墨带回的消息让转化率下降了，说明希望感能抑制绝望。如果我们能持续提供希望，转化率可能不会那么快达到阈值。”
“怎么提供？”卓玛问，“总不能每天放一段励志演讲。”
小雨突然举手：“可以让人们看见……真实的东西。”
所有人都看向她。孩子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说：“就像林墨哥哥在冰封之心里看见的那些画面……如果其他人也能看见，看见艾萨拉阿姨在努力，看见李静阿姨在坚持，看见卓玛阿姨在保护大家……他们就会知道，不是只有他们在害怕。”
“全息投影直播？”莉娜眼睛一亮，“用残存的通讯网络，实时播放我们的日常、战斗准备、研究进展……但不是宣传片，是真实的记录。”
“包括困难和失败。”苏婉补充，“让人们看到我们也在挣扎，也在犯错，但依然没有放弃。这种‘不完美但坚持’的真实感，可能比任何完美宣传都更有说服力。”
计划迅速成型：组建一个小型摄制团队，由扳机负责技术，小雨和小林墨担任“情感真实性监督员”——孩子能最直接地感知什么是真诚，什么是表演。
“关于艾萨拉融合，”林墨回到第二个问题，“我需要开始持续注入时间源流了。预计需要45天，消耗32年存量。这期间我的战斗力会大幅下降，需要大家分担防御责任。”
“交给我们。”卓玛毫不犹豫，“地面部队已经重新整编，海族舰队也恢复了部分战力。只要不是原旨派主力舰队全面进攻，我们能守住。”
“归亡使者的观察……”帕拉斯皱眉，“我们无法清除印记，但可以干扰它的数据收集。莉娜，你的规则稳定器能不能制造‘情感噪音’，在不影响真实情感的情况下，向观察频道发送混乱数据？”
莉娜快速计算：“理论上可以，但需要五个印记同时共鸣作为噪声源。就像在清澈的水里滴入不同颜色的墨水，让观察者看不清水的真实颜色。”
“那就在注入时间源流的同时进行。”林墨决定，“多任务并行，我们已经没有奢侈的时间了。”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与沙漏图案的暗紫色交织，形成诡异而壮丽的景象。
林墨走出会议室，来到甲板边缘。苏婉的轮椅停在他旁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
“你已经有答案了，对吗？”苏婉轻声问。
林墨点头：“其实在冰封之心的时候就有了。我问沉睡者有没有第三条路，它给了我时间定金的馈赠。那时候我就明白——我不需要完全否定伊莱恩，也不需要完全接受她。我可以继承她的遗产，但走自己的路。”
“所以选择拒绝重写？”
“选择……接受现在的自己。”林墨看向她，“包括伊莱恩创造的那部分。那部分让我痛苦，让我背负命运，但也让我遇见了你们，拥有了保护他人的力量。如果我否定了那部分，也就是否定了与你们相遇的可能性。”
苏婉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银丝在夕阳下闪着光。
“凯恩说过，”她突然开口，“一个人真正的强大，不是能改变多少过去，是能承担多少过去带来的重量。林墨，你很强大。”
林墨感到胸口的光球剧烈搏动了一下。时间存量监测器上的数字轻微闪烁：【89年80天】→【89年81天】。
时间，因为一个坚定的选择，又生长了一天。
而在远处的海平线上，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很快，整个星空在暮色中显现。
但在那些熟悉的星座之间，出现了新的“星星”——那是原旨派舰队自焚后残留的规则结晶，像伤疤一样钉在天幕上。
其中一颗结晶突然闪烁了一下，发出暗紫色的脉冲。
脉冲的目标，直指海上平台。
脉冲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选择倒计时：45小时。选择后，将进行最终评估。评估结果，将决定收割时间。】
归亡使者，给出了最后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