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自毁引发的规则余波在三天后才逐渐平息。那片星域现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虚空空洞，像宇宙布景上被撕开的一个破洞，边缘处还有细微的规则闪电不时闪烁，警告着任何敢于靠近的旅者。
“探索者号”和五艘海族小型舰在安全距离外悬停了整整七十二小时，确认没有后续崩塌风险后，才开始规划返航路线。
舰桥里，林墨看着星图上标记的航线。来时路已经不通——档案馆的毁灭导致周围的高维褶皱带彻底紊乱，原路返回相当于自杀。他们必须绕行，从涅盘星域的另一侧边缘切入，借道两个小型虫洞，再穿越一片被称为“寂静回廊”的星际尘埃区。
“新航线预计航程八天，”索兰在全息星图上标注出路线，“比来时的六天半要长，但更安全。寂静回廊虽然名字吓人，但其实只是规则稳定的荒芜区域，没有原旨派巡逻队，也没有归亡使者活动记录。”
扳机检查着导航数据：“问题是我们的补给。食物和水还能撑十天，但规则稳定器的冷却剂只剩百分之三十的储备。如果路上遇到规则湍流，我们可能……”
“那就祈祷别遇到。”帕拉斯平静地打断，她正在给小林墨做例行检查。孩子额头上的金色印记已经稳定下来，不再发光，但触摸时有微温，“更重要的是，林墨的时间存量。”
所有人都看向林墨左手腕的监测器。数字显示：4年6个月28天12小时。
在档案馆中为了对抗归亡使者和管理员，他消耗了接近四天的时间存量。虽然拿到了频率代码，但这个代价让每个人都心情沉重。
“回地球后，”伊芙琳轻声说，“我们必须立刻寻找补充时间的方法。石语者磐石提到的‘时间源流’……”
“先活着回去再说。”林墨关掉监测器显示，转向控制台，“启程吧。每多停留一分钟，艾萨拉就离危险更近一步。”
引擎启动的轰鸣在舰船内回响。六艘舰船排成楔形阵型，向着涅盘星域边缘缓缓加速。窗外，那片规则的残骸逐渐缩小，最终变成星海背景上一个不起眼的暗淡斑点。
航行的第一天在沉默中度过。每个人都累了——不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透支。档案馆的经历像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那些未诞者的笑容、零号的提问、花园里伊莱恩最后的眼神……这些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二天晚上，扳机提议开个“复盘会”。
“不是正式会议，”他在舰桥休息区摆开几张折叠椅，“就是大家坐下来，聊聊档案馆里的事。有些东西憋在心里会烂掉的。”
一开始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嗡鸣和循环系统的嘶嘶声。
小雨先开口了，她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声音很小：“那个归亡使者……它最后说‘我累了’的时候……我觉得很难过。”
伊芙琳搂住女儿：“那不是你的错，宝贝。”
“我知道。”小雨把脸埋进母亲怀里，“但我就在想……如果外婆也能说‘我累了’，然后停下来，该多好。”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是啊，如果伊莱恩能停下来，如果她在某个节点选择回头……
“她停不下来了。”小林墨突然说，他坐在林墨身边，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索兰用海族的生物技术合成的，味道有点怪但很温暖，“遗产告诉我，原旨派的道路是一条单行道。每走一步，身后的路就会消失。走到她那个位置，已经回不了头了。”
“但她在档案馆里留下了回头的方法。”帕拉斯说，“那个后门程序，七个实验体的情感共鸣……这证明她至少曾经想过要回头。”
“想过和做到是两回事。”扳机叹气，“就像我知道该少吃点合成食物多锻炼，但每次看到食堂开饭还是第一个冲过去。”
这个有点冷的笑话让气氛稍微轻松了点。张猛在通讯频道里插话：“至少我们拿到了钥匙。回去后就能关掉摇篮炸弹，救出李静指挥，然后……”
“然后原旨派还有二百艘战舰。”索兰冷静地指出，“关掉炸弹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战争还没开始。”
林墨听着这些对话，目光投向舷窗外。星空在匀速向后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流。他想起了在档案馆花园里，年轻的伊莱恩说的那句话：“告诉外面的我……告诉伊芙琳……告诉小雨……对不起。”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传达这句话。告诉伊芙琳和小雨，她们的母亲、外婆，在彻底疯狂之前，留下了这样的遗言？这太残忍了。但不告诉，又觉得辜负了那个在崩塌花园里为他们争取时间的伊莱恩。
“林墨。”苏婉的声音突然从通讯频道传来。按计划，这是每天的定期联络时间。
“我在。”林墨走到通讯台前，“地球情况怎么样？”
“稳定，但紧张。”苏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摇篮系统崩塌进度还是百分之四十五，原旨派舰队没有新动作，像是在等待什么。塔林说，星灵旅者主力舰队已经抵达太阳系外围，但暂时隐蔽，没有暴露位置。”
“李静呢？”
“没有新消息。原旨派把她当人质，但没有提出新要求。刘建国那帮人最近安静了，可能是看到星灵旅者舰队的规模后，觉得有胜算。”苏婉顿了顿，“你们那边？档案馆……”
“毁了。”林墨简单地说，“但我们拿到了需要的东西。频率代码在小林墨的印记里，回到地球后就能启动后门程序。”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有伤亡吗？”
“没有。但……有很多东西回不来了。”林墨看着窗外的星空，“园丁文明的历史，十万年的记忆，还有……一些本可以成为朋友的存在。”
“平安回来就好。”苏婉的声音轻柔了些，“还有几天航程？”
“八天。如果顺利的话。”
“我等你们。”她说，然后补充了一句，“艾萨拉今天有轻微的意识活动。帕拉斯说的没错，她能感知到外界。莉娜调整了静滞舱的规则连接，尝试传递了一些简单的信息——比如‘平安’、‘回来’这样的概念。监测仪显示有反应。”
这个消息像一道光，刺破了归途中的沉重。林墨感到胸口一暖。“谢谢。告诉她……我们带着解药回来了。”
通讯结束后，舰桥里的气氛明显好转。扳机甚至哼起了走调的小曲，开始检查武器系统。帕拉斯和小林墨讨论起频率代码的具体使用方式——需要在摇篮系统控制中心，用三钥共鸣引导器将代码注入主控台，同时需要小林墨用遗产印记作为媒介。
“理论上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二，”帕拉斯计算着，“但前提是我们能进入控制中心。那里现在是原旨派的重兵把守区域。”
“那就打进去。”张猛在频道里说，“地面部队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你们带回方法，我们就能行动。”
航行的第三天，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好事：索兰报告，海族舰船的生物修复系统效果超出预期。在航行中，舰船的损伤已经自我修复了百分之四十，预计抵达地球时能恢复到百分之七十的战力。
第二件就不太妙了。
“检测到规则扰动。”扳机突然从控制台前抬起头，脸色严肃，“前方，寂静回廊入口处。不是自然现象，是……人为的规则干扰场。”
星图上，原本平静的航线前方，出现了一片规则的“雾区”。淡紫色的能量场像轻纱一样铺展在星空中，范围大约有半个天文单位。
“原旨派的封锁？”伊芙琳问。
“不像。”帕拉斯分析着数据，“规则特征更接近……归亡使者。但又不完全一样。像是某种杂交技术——原旨派的科技，加上归亡使者的规则本质。”
林墨想起在档案馆里，那些归亡使者手持的规则长矛。原旨派已经掌握了与归亡使者合作的技术，甚至可能是制造技术。
“能绕开吗？”他问。
索兰计算着新航线：“可以，但要额外增加两天航程。而且绕行路线会靠近涅盘星域的核心区——那里红巨星爆发后的辐射强度，我们的护盾可能扛不住。”
两难选择。硬闯未知的规则干扰场，或者冒险穿越高辐射区。
“让我看看。”小雨突然说。
她走到观察窗前，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指着那片淡紫色的雾区：“那里……有很多线。乱七八糟的线，像陷阱的网。但中间有一条缝，很细，如果从那里穿过去，就不会触发陷阱。”
“你能看见安全路径？”扳机惊讶。
“能看见‘没有线’的路径。”小雨纠正道，“但那条缝在动，像呼吸一样一开一合。要通过的话，时机必须很准。”
林墨做出决定：“准备穿越。索兰，你带海族舰船打头阵，用生物护盾为‘探索者号’开路。扳机，计算那条缝隙的开合周期。帕拉斯，准备规则稳定器，万一触发了什么，我们要能硬扛过去。”
接下来的六小时是紧张的准备时间。每个人都坚守岗位，检查装备，调试系统。小雨被固定在副驾驶座上，她的“线视”能力成为关键导航工具。
“缝隙开始打开！”她喊道，“现在！”
“全舰，跟进！”索兰下令。
五艘海族小型舰率先冲进淡紫色的雾区。生物护盾与规则干扰场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规则摩擦声。淡紫色的能量像活物一样缠绕上来，试图侵蚀护盾。
“护盾负荷百分之四十……五十……稳住！”艾莉娜在海族舰船上报告。
“探索者号”紧随其后。扳机精确操控着航向，让舰船沿着小雨指示的“无线路径”前进。两侧，淡紫色的能量像墙壁一样涌动，最近时距离舷窗只有不到十米。
林墨站在驾驶舱中央，时间感知全开。在他眼中，那些能量不是静态的场，而是规则的“潮汐”。每一次涌动，每一次收缩，都有规律可循。他指导着扳机微调航向：“左偏零点三度……好，保持……现在加速，缝隙在收缩！”
舰船像一尾游鱼，在规则的缝隙中穿行。有几次，能量触手几乎擦过船体，规则稳定器发出过载警报，但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
七分钟后，他们冲出了雾区。
回头看去，那片淡紫色的规则干扰场依然平静地铺展在星空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所有舰船报告状态。”林墨说。
“深海迅影号，轻微护盾损伤，可自我修复。”
“海潮号，正常。”
“暗流号，正常。”
……
六艘舰船全部安全通过。
扳机瘫在椅子上，擦了把汗：“我发誓，回去后我要申请三个月假期……不对，半年！”
林墨看向小雨。小姑娘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做得很好。”他摸摸她的头。
“那条缝……是故意留的。”小雨突然说。
“什么？”
“那些线……排列的方式……像是一个测试。”小雨努力组织语言，“不是想杀死我们，是想看我们能不能找到路。有人……在看着我们通过。”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他们的行踪完全在对方的监视之下。原旨派？归亡使者？还是别的什么？
“不管是谁，”林墨看着前方逐渐清晰的航线，“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向前。”
舰船继续航行。窗外，星空依旧，归途漫长。
但在某个无法观测的维度，确实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这支小小的舰队。
那双眼睛是暗紫色的。
像归亡使者。
又像伊莱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