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前的广场,已被血色浸透。
秋阳惨淡地挂在铅灰色的天空上,将光芒洒在这片修罗场上,却照不暖遍地流淌的鲜血,化不开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地面,此刻被一层粘稠的暗红覆盖。残肢断臂随处可见,破裂的盔甲、折断的兵刃散落其间,有的还插在尚未死透的躯体上。重伤未死的士兵在血泊中呻吟,声音微弱而绝望,与风声混杂,如地狱传来的悲鸣。
石破山一身铁甲浴血,站在铁磐营军阵最前方。他肩上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还在渗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如两团燃烧的火焰,死死盯着前方。
在他身后,是五千重甲步兵。
这些铁磐营精锐此刻结成严密的龟甲阵——前排巨盾如墙,中排长枪如林,后排弓弩已上弦。每一个士兵脸上都溅着血,眼中都带着杀红眼的凶光。他们踏着同袍和敌人的尸体,一步步向前推进,脚步声整齐划一,如死神敲响的丧钟。
而他们前进的方向,是含元殿。
这座象征着大晟最高权力的大殿,此刻殿门紧闭,殿前台阶上,是八王爷萧景明集结的最后防线。
不到三千人。
其中有八百是他从北疆带回的亲兵死士,此刻结成圆阵,护在萧景明身前。其余则是宫中侍卫、御林军残部,甚至还有一些临时征调的太监、杂役——所有人都拿着兵器,虽然面色苍白,但眼神决绝。
人数悬殊,气势更是天壤之别。
石破山抬手,身后大军停下脚步。
他向前走了三步,铁靴踏在血泊中,溅起暗红的水花。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持盾的亲兵,落在台阶最高处那个一身玄色蟒袍的身影上。
“八王爷——”石破山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你也有今天。”
萧景明站在台阶上,右手按剑,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他冷冷看着石破山,没有回应。
石破山笑了,那笑容狰狞可怖:“你派刺客夜袭我军营,欲取我性命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可曾想过,我石破山这把老骨头,还没那么容易死?”
这话一出,萧景明愣住了。
他脸上的冰冷神色出现了一丝裂痕,眼中闪过真真切切的错愕和困惑。
“派刺客袭击?”萧景明皱眉,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石破山,你在发什么疯?本王何时派刺客袭击你了?”
“事到如今,还想狡辩!”石破山怒极反笑,手中长刀直指萧景明,“昨夜,五名死士潜入我营帐,招招致命,刀刀淬毒!若非我石破山命大,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这京城之中,除了你八王爷,还有谁有这般胆量、这般手段,敢派死士刺杀一营主将?!”
萧景明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被指控,而是因为——他真的没有做。
昨夜他确实派人行动,但目标是噬渊组织的据点,是那些潜伏在暗处的老鼠。他从未想过要刺杀石破山——至少现在没有。石破山虽然顽固,但毕竟是朝廷大将,杀他风险太大,后果难料。
更何况,他若要杀石破山,绝不会只派五个人。要么不动,要动就是雷霆万钧,确保万无一失。
“石将军,”萧景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静,“本王以萧氏先祖之名起誓,昨夜刺杀之事,绝非本王所为。这其中必有误会,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欲挑拨你我相争,坐收渔利!”
他说得诚恳,眼神坦荡。
但石破山只是冷笑。
误会?栽赃?
他石破山不是三岁孩童。昨夜那些死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用的兵器、毒药、战术,都不是普通江湖势力能有的。这京城之中,除了手握大权、蓄养死士的八王爷,还有谁能调动这样的力量?
更何况,八王爷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软禁重臣,清洗朝堂,强夺军权——哪一件不是踩着底线?这样一个野心勃勃、手段酷烈之人,做出刺杀之事,有何奇怪?
“八王爷,”石破山缓缓举起长刀,刀尖上的血珠滴落,“你的誓言,还是留着去阴曹地府,跟阎王爷说吧!”
话音落,他再不废话,长刀向前一指——
“铁磐营!进攻!”
“杀——!!!”
五千重甲步兵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含元殿瓦片都在颤抖!龟甲阵瞬间变形,前排巨盾向前推进,中排长枪从盾缝中刺出,后排弓弩齐射!
箭雨如蝗!
萧景明脸色剧变,厉声喝道:“防御!”
他身前的亲兵死士立刻举起盾牌,结成盾墙。但那些临时拼凑的侍卫、御林军残部就没这么训练有素了,箭雨落下时,惨叫声此起彼伏,瞬间倒下一片!
“王爷小心!”赵锐扑过来,用身体护住萧景明。
噗噗噗!
三支箭射在赵锐背上,但他穿着内甲,箭矢未能穿透,只是让他闷哼一声。
箭雨过后,铁磐营的重甲步兵已冲到台阶下!
“顶住!”萧景明拔剑出鞘,亲自上前,“今日后退一步者,斩!”
亲兵死士们爆发出凶悍的战意。他们虽然人少,但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此刻结成小阵,死死守住台阶,与冲上来的铁磐营士兵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血肉横飞!
重甲步兵的优势在于结阵推进,但在台阶这种狭窄地形,阵型难以完全展开。而萧景明的死士们则利用地形,三人一组,互相掩护,专攻重甲缝隙——脖颈、腋下、膝弯!
一时间,竟然挡住了第一波冲击!
但人数差距太大了。
铁磐营士兵如潮水般涌上台阶,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重甲虽然笨重,但防御力极强,死士们的刀剑砍上去,往往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而重甲步兵的长枪、战斧每一次挥击,都必然带起一蓬鲜血。
台阶很快被尸体堆满。
石破山亲自冲在最前面。他本就力大无穷,此刻含怒出手,更是势不可挡!长刀每一次挥舞,都有一名死士被劈飞!他如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石破山!”萧景明眼中血丝密布,嘶声厉喝,“你这是在谋反!是在葬送铁磐营上万弟兄的前程!”
“谋反的是你!”石破山一刀劈开一名死士的盾牌,顺势斩断其手臂,鲜血喷了他一脸,“挟玉玺以令诸侯,软禁重臣,清洗朝堂,如今还想刺杀大将——八王爷,你的野心,路人皆知!”
他纵身跃上三级台阶,长刀直劈萧景明面门!
萧景明举剑格挡!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震得周围人耳膜生疼!萧景明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他踉跄后退,脚下踩到一具尸体,险些摔倒。
石破山得势不饶人,长刀如狂风暴雨般攻来!他虽受伤,但盛怒之下,战力反而更盛,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逼得萧景明连连后退,只能勉力招架。
“王爷!”赵锐想要上前帮忙,却被两名铁磐营士兵缠住,脱身不得。
周围的死士们想回援,但铁磐营士兵如铁墙般压上来,将他们死死挡住。
眼看着萧景明就要被逼到墙角——
“啊!”萧景明怒吼一声,拼着左肩硬接石破山一刀,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石破山咽喉!
以伤换命!
石破山也没想到他如此悍勇,仓促间只能侧身闪避。剑锋擦着他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而他的长刀,也结结实实砍在萧景明左肩上!
噗!
刀刃入肉,深可见骨!
萧景明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蟒袍。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手中长剑几乎握不住。
“王爷!!!”赵锐目眦欲裂。
石破山抽刀,正要再补一刀,结果这个野心勃勃的王爷——
嗤!
破空声骤起!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快如闪电,直取石破山后心!
石破山战斗直觉惊人,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侧身!箭矢擦着他肋部飞过,钉在汉白玉柱上,箭尾兀自颤抖!
他霍然回头,只见含元殿两侧的偏殿屋顶、廊柱后、阴影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黑衣人!
这些人皆身着暗黑色轻甲,脸覆黑巾,只露一双眼睛。他们行动无声,如同鬼魅,手中持着弓弩、短刃、飞索,从各个方向扑向铁磐营军阵!
不是从正面,而是从侧面、后方!
“有埋伏!”石破山厉喝,“变阵!圆阵防御!”
铁磐营士兵训练有素,虽惊不乱,立刻收缩阵型,巨盾转向外围,长枪如刺猬般竖起。
但那些黑衣人的战术极其诡异。
他们不正面强攻,而是如游鱼般在军阵外围游走,弓弩专射盾牌缝隙,飞索专绊重甲步兵的下盘。一旦有士兵倒下,立刻有黑衣人扑上,短刃精准地刺入盔甲接缝,一击毙命,随即远遁。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配合。
三人一组,五人一队,行动如一体。一人佯攻吸引注意,一人侧面偷袭,一人远处放冷箭。铁磐营的重甲阵适合正面推进,在这种灵活多变的游击战术面前,竟有些束手束策!
短短片刻,已有上百名铁磐营士兵倒下!
而黑衣人,只损失了不到二十人。
石破山脸色铁青。
他认出来了——这是八王爷蓄养多年的死士军团。传闻有千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杀手,精通潜伏、刺杀、合击之术。他原以为只是传言,没想到是真的。
而且这些人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妙——在他即将斩杀八王爷的瞬间。
“石破山!”萧景明捂着肩膀伤口,在死士搀扶下站起身,脸色虽苍白,眼中却有了几分底气,“现在退兵,本王可以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过。铁磐营依旧是京营精锐,你依旧是一营主将。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你这五千人,今日一个也走不出皇宫!”
石破山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讥诮:“八王爷,你以为靠这些鬼祟伎俩,就能吓住我石破山?我铁磐营将士,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转身,面对自己的军队,声音如雷:“弟兄们!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想用偷袭的卑劣手段击垮我们!告诉他们——”
五千重甲步兵齐声怒吼:“铁磐营!死战不退!!!”
声浪震天!
石破山长刀高举:“结铁壁阵!稳步推进!他们人少,耗不过我们!把这些老鼠,一只一只,碾死在脚下!”
命令下达,铁磐营阵型再变。
不再追求快速突破,而是结成最稳固的防御阵型——外围巨盾层层叠加,如铜墙铁壁;中排长枪从盾牌缝隙刺出,如铁刺猬;内圈弓弩手轮番射击,压制黑衣人的活动空间。
然后,这个钢铁堡垒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一步,两步,三步……
每前进一步,巨盾就向前压一寸,长枪就向前刺一分。不管黑衣人如何骚扰、偷袭,阵型纹丝不乱。有士兵倒下,立刻有人补位。有盾牌破损,立刻有后备递上。
这就是正规军与死士的最大区别——纪律、配合、韧性。
黑衣人的偷袭开始变得艰难。他们的飞索被长枪挑断,冷箭被盾牌挡住,近身偷袭往往要付出数倍代价才能得手。
战局,再次陷入胶着。
但石破山心中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黑衣人的战术确实诡异,但人数终究太少。只要铁磐营保持阵型,稳步推进,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将这些老鼠全部碾碎。
而八王爷那边,已经没有任何后手了。
他抬眼看向台阶上的萧景明。那位王爷脸色惨白,肩膀伤口还在流血,被两名死士搀扶着,眼神复杂地看着战场。
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和疑惑。
石破山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
八王爷刚才那句“绝非本王所为”,说得太真切了。那眼中的错愕,不像是装的。
难道……
不!不可能!
昨夜那些死士,除了八王爷,还有谁能派出?噬渊组织?他们巴不得京城乱起来,刺杀自己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朝中其他势力?谁有那个胆子?
一定是八王爷在演戏!一定是!
石破山甩开这个念头,握紧长刀,准备发起下一波冲击。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清脆,密集,如暴雨敲打屋瓦,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石破山猛然转头!
萧景明也抬起头!
广场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皇宫南门方向,烟尘腾起!
一面大旗在烟尘中猎猎飘扬,旗上绣着金色的飞马,马踏祥云,如风疾驰。
神风营的军旗!
而在旗帜之下,是如银色洪流般涌来的骑兵!清一色的轻甲白马,长弓在背,马刀在手,八千骑兵如一道银色闪电,撕裂秋日的天空,向着含元殿广场,疾驰而来!
为首的将领一身银甲,面容俊朗,眼神锐利如鹰。
神风营统领,杨羽。
他终于来了。
石破山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萧景明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希冀。
而战场上,厮杀的双方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动作,所有人都望向那道席卷而来的银色洪流,心中涌起同一个疑问——
神风营,是敌是友?
马蹄声如雷,越来越近。
答案,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