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的清晨,薄雾未散。
漱玉溪的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假山石上凝着白霜,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光。苏挽晴独自站在假山前,一身淡粉衣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朵还未完全绽放的秋海棠。
她来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便已在此等候。此刻垂着眼,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碎石,整个人透着一股无精打采的失落,与平日那个生机勃勃的少女判若两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
“今天这么早?”
温润的声音传来,苏挽晴猛地抬头。
萧景琰一袭素白常服,缓步走来。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你……”苏挽晴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你来了。”
“嗯。”萧景琰在她面前停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那双微红的眼睛,心中某处轻轻一颤,“昨夜没睡好?”
苏挽晴别过脸去,故作轻松:“哪有!我睡得好得很!”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却出卖了她的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秋风穿过假山缝隙,带来远处桂花的香气,也带来一丝凉意。苏挽晴抱了抱手臂,萧景琰见状,下意识想解下外袍,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这动作太过亲昵,不合礼数。
最终,他只是轻声问:“冷吗?”
“不冷。”苏挽晴摇头,转回脸看他,努力扬起一个笑容,“你……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萧景琰点头,“马车已在园外等候。”
“这么快……”苏挽晴低声说了一句,随即又扬起声音,“那、那你路上要小心。我听父亲说,最近京郊不太平,有流寇出没,你……要多带些护卫。”
“会的。”萧景琰看着她强撑的笑脸,心中那份不舍愈发浓重,“苏姑娘在庄园,也要保重。秋深露重,莫要贪玩着凉。”
“知道啦!”苏挽晴嘟囔,“你怎么跟我爹似的……”
两人又陷入沉默。
这一次,是苏挽晴先打破寂静。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萧景琰面前。
那是一个花环。
用桂枝为骨,缠绕着金黄的菊花、淡紫的野山菊,间杂几片红枫叶,还巧妙地编入了几朵雪白的荻花。与那日在花海亭中看到的、萧芷兰做的那些精致花环相比,这个确实不够完美——桂枝的粗细不均,花朵的分布有些凌乱,系扣处甚至能看到明显的反复缠绕痕迹。
但每一朵花都选得极认真,每一片叶子都仔细擦拭过,整个花环虽不精美,却透着笨拙的用心。
苏挽晴的脸颊微微泛红,声音也轻了下来:“这是……给你的礼物。虽然做得不是很好,但……这是我最认真做的一次了。”
她说着,抬眼偷偷看他,眼中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忐忑,像等待评判的孩子。
萧景琰接过花环,指尖触到桂枝的粗糙和花瓣的柔软。他细细端详,看到那些缠绕处被磨得光滑的枝条,看到花瓣上残留的晨露——她定是天未亮就去采花,在晨雾中编了这个花环。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感动。
他抬起头,看着苏挽晴,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做得很好。”
苏挽晴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萧景琰认真点头,“我能从这花环中,看到苏姑娘的用心。每一朵花都选得恰到好处,桂枝的缠绕虽不完美,但很牢固。这比任何精致的礼物,都更珍贵。”
他顿了顿,轻声道:“谢谢你。”
苏挽晴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但笑容却彻底绽放开来,如朝阳冲破晨雾,明媚耀眼。她摆摆手,故作随意:“哎呀,没什么啦!反正我也是闲着没事……”
话虽如此,那双发亮的眼睛却泄露了她的欢喜。
她忽然想起什么,正色道:“你听好了!这个花环你要好好保管,不许弄坏了!还有——”她盯着萧景琰的眼睛,一字一顿,“不许忘了我。下一次见面,你要是敢装作不认识,你就死定了!”
说到最后,她扬了扬小拳头,一副“我很凶”的模样。
萧景琰看着她,心中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他郑重地点头:“一定。”
他将花环小心收起,放入怀中。桂枝的微凉透过衣料传来,却让心头暖意更甚。
苏挽晴看着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满足,随即又涌上新的不舍。她咬了咬唇,轻声问:“你接下来……要去哪里?京城吗?”
萧景琰点头:“是的。”
“京城……”苏挽晴眼中浮现忧虑,“听父亲说,最近的京城不太太平。你去的话,我也不阻止,但一定要小心。”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决心:“等我祖父在这里调养好身体,我也很快就会回京的。到时候……你得来找我!”
萧景琰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笑了:“放心,苏姑娘。到时你回到京城,我定会亲自登门拜访。”
“真的?”苏挽晴眼睛又亮了。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苏挽晴接道,脸上终于露出释然的笑容,“好!那说定了!”
她看了看天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好了,也不耽误你行程了。你……走吧。”
萧景琰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转身,迈步离开。
一步,两步,三步……
“喂!”
苏挽晴忽然喊道。
萧景琰停步,回头。
晨光中,少女站在假山前,粉衣在风中轻扬,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有水光闪烁。她用力挥手,声音清脆:
“再见!”
萧景琰也笑了,挥手:“再见。”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苏挽晴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白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回廊尽头。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眶终于红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为了编这个花环,手指被桂枝划了好几道口子,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但她不后悔。
“一定要再来找我啊……”她低声说,声音散在秋风里。
许久,她才转身,慢慢往回走。背影在晨雾中显得孤单,却也带着一丝期待。
萧景琰快步走向庄园大门。
怀中花环的桂枝硌在胸前,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脑海中不断回放刚才的情景——苏挽晴泛红的脸颊,发亮的眼睛,强撑的笑容,还有那句“不许忘了我”。
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绝不是最后一次见面。等回到京城,他是皇帝,她是户部侍郎之女,见面的机会不会少。甚至……若他愿意,可以随时召她入宫。
但不知为何,就是有股难以言说的不舍。
或许是因为,这几日的相处太过纯粹。没有君臣之别,没有利益算计,只是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在秋日的山园里,赏花、谈笑、作诗、游园。
也或许,是受前世的影响。
前世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最讨厌的便是离别。高中毕业时,同学们在教室里抱头痛哭,互相写着长长的同学录,约定着“常联系”。可他知道,很多人一旦分开,便是一辈子。
那时的他,每次送别亲友,心中都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为时光的流逝,为缘分的无常,为人生的不可预测。
而今生,他成了皇帝,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依然无法掌控离别。
“陛下。”
沈砚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庄园大门外,三辆简朴的马车已准备就绪,三十名乔装成家丁护卫的暗影卫肃立两侧,赵冲按刀立于首车前,神情警惕。
萧景琰收起情绪,恢复帝王的冷静。
“都准备好了?”他问。
“一切就绪。”沈砚清躬身,“按计划,我们午时前可抵通州,换马后日夜兼程,明晚便能秘密入京。”
萧景琰点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藏在深山中的庄园。晨雾渐散,亭台楼阁在秋阳下显露轮廓,静谧美好。
但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该去结束那场棋局,该去面对那些等待他的人——无论是忠诚的,还是背叛的。
他登上马车,沈砚清随行入内。赵冲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动,沿着山道,向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马车内,萧景琰取出怀中的花环,放在膝上,静静看着。
沈砚清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萧景琰淡淡道。
“陛下……”沈砚清迟疑道,“那位苏姑娘,若知陛下身份……”
“她知道与否,不重要。”萧景琰打断他,手指轻轻拂过花环上的菊花,“重要的是,这几日,朕很快乐。”
沈砚清沉默片刻,低声道:“臣明白了。”
萧景琰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山景,手中握着那个粗糙却用心的花环。
车队在山道上疾驰,扬起尘土,也扬起了新的风云。
京城,皇宫,含元殿偏殿。
气氛凝重如铁。
八王爷萧景明端坐于主位,一身玄色亲王常服,面容冷峻。在他面前,神风营统领杨羽、铁磐营统领石破山分坐两侧,皆身着戎装,神情各异。
殿内除了他们三人,只有赵锐按刀立于萧景明身侧。殿门紧闭,连窗户都关得严实,透不进一丝光,只有几盏烛火在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两位将军考虑得如何了?”萧景明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本王的要求很简单——神风营、铁磐营即日起,完全听命于本王调度。所有军令,只认本王手谕;所有调动,无需再请示兵部或其他衙门。”
石破山霍然站起,虎目圆睁,声音如雷:“八王爷!你这种行为,可等同于谋反!等陛下回归,你又当如何交代?!”
萧景明抬眸看他,眼中无波无澜:“石将军此言差矣。本王代陛下监国,持玉玺行事,一切皆是为了大晟江山稳固。如今京城逆党猖獗,朝堂暗流汹涌,若不能集中权柄,统一调度,如何肃清奸宄,如何保京畿安宁?”
“好一个为了江山稳固!”石破山怒极反笑,“软禁重臣,清洗朝堂,擅调军队——八王爷,你这是要学前朝那些权臣,架空天子,独揽朝纲吗?!”
“石将军慎言。”萧景明声音转冷,“本王所做一切,皆有陛下密旨为凭。你若质疑,便是质疑陛下。”
“密旨?”石破山冷笑,“敢问王爷,密旨在何处?可否让末将一观?”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萧景明盯着石破山,眼中寒光一闪。赵锐的手已按在刀柄上,只要王爷一个眼神,他便会立刻出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杨羽忽然开口。
与石破山的愤怒相比,这位年轻将领显得异常平静。他抬眼看向萧景明,声音沉稳:“八王爷,若按您的指令,可否确保我军营弟兄们的安全?”
这话一出,石破山猛地转头,满脸惊愕:“杨羽!你、你在说什么?!你难道也想背叛陛下吗?!”
杨羽没有看他,依旧平静地望着萧景明,等待答案。
萧景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缓和了些:“杨将军果然识时务。你放心,只要两营将士忠于职守,听从调度,本王保证,绝不会亏待任何人。待京城局势稳定,所有有功将士,皆会论功行赏,擢升封赏,绝不吝啬。”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而且,本王可以承诺——神风营、铁磐营的独立建制绝不会变,两位将军的统兵之权,也绝不会被削弱。相反,若两位助本王稳定京城,将来京营全军,或许……都可以交由两位共掌。”
这是赤裸裸的利诱。
石破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杨羽:“杨羽!你、你竟为权位折腰!你忘了陛下的知遇之恩吗?!忘了我们当年在军中立下的誓言吗?!”
杨羽终于看向他,眼神依旧平静:“石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京城局势,你我心知肚明。八王爷手握玉玺,掌控九门,朝中大半官员已倒向他。陛下远在江南,归期未定,即便归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石破山看着杨羽,又看看萧景明,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悲愤:“好!好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好一个陛下归期未定!”
他猛地转身,对着萧景明,一字一顿:“八王爷,我石破山今日把话放在这儿——铁磐营一万两千将士,只认天子诏,只认兵部令!你想让铁磐营听命于你?除非从我石破山的尸体上踏过去!”
说完,他再也不看两人,甩袖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石将军!”萧景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冰冷如霜,“你可想清楚了。走出这扇门,便是与本王为敌。与本王为敌者——”
石破山头也不回:“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想让我石破山背叛陛下,做梦!”
殿门轰然打开,又重重关上。
石破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殿内重归死寂。
萧景明盯着紧闭的殿门,眼神冰冷得可怕。许久,他才缓缓转回视线,看向依旧端坐的杨羽。
“杨将军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他淡淡道,“石破山……不识时务。”
杨羽起身,躬身行礼:“末将只是为麾下八千弟兄着想。京城乱局,需强权稳定。既然八王爷手持玉玺,代行皇权,末将自当效命。”
萧景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杨将军且先回营,整顿兵马。三日内,本王会有新的指令。”
“末将领命。”杨羽再拜,转身退下。
他走出殿门时,神情依旧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脑海中,闪过三日前那个深夜的画面——
营房中烛火摇曳,他转身的刹那,看到三道黑影如鬼魅般立在身后。不是从门,不是从窗,而是从……地下。
那三人没有动手,只是为首者抬手,亮出了一枚令牌。
玄铁令牌,上刻龙纹,背面是一个“琰”字。
天子密令。
那一刻,杨羽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随后,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听到了那个计划,听到了那个……需要他扮演的角色。
所以今日,他演了这场戏。
所以今日,他“背叛”了石破山,投向了八王爷。
这一切,都在那个人的算计之中。
杨羽走出含元殿,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秋风凛冽,卷起满地落叶,也卷起了这座帝都深重的寒意。
“陛下……”他低声自语,“您到底……布了一盘多大的棋?”
无人应答。
只有秋风呜咽,如泣如诉。
深夜,皇宫外围。
一队十人的巡逻士兵正沿着宫墙缓步前行。为首的小队长王虎是个老兵,在宫中当值七年,经验丰富。今夜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往常这个时候,宫墙外还能听到更夫打更的声音,能听到远处坊市的零星人声。可今夜,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没有。
“都打起精神。”王虎低声道,“我总觉得……”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瞥见前方宫墙阴影处,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谁?!”王虎厉喝,同时按刀。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吹过宫墙的呜咽声。
王虎示意手下戒备,自己缓缓向前。就在他即将靠近那片阴影时——
嗤!嗤!嗤!
破空之声骤起!
王虎猛地回头,瞳孔瞬间收缩。
只见他身后的九名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僵住身体。他们的脖颈、心口、后脑等要害处,赫然插着弩箭、飞刀、铁蒺藜!鲜血汩汩涌出,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没有人惨叫,没有人挣扎。
九个人,如九截木头,直挺挺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全部一击毙命。
王虎汗毛倒竖,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猛地拔刀,厉声大喝:“有刺——”
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袭至身前!
快!快得匪夷所思!
王虎本能挥刀格挡,刀锋与对方手中短刃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一股巨力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佩刀脱手飞出!
他踉跄后退,还未站稳,那道黑影已如附骨之疽般贴上来。月光下,王虎终于看清对方——一身灰色劲装,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冰冷如毒蛇。
灰袍人!
王虎心中骇然,正要拼死一搏,灰袍人手中匕首已如毒蛇吐信,划过他的脖颈。
冰凉。
然后是灼热。
王虎张了张嘴,想喊,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捂住脖颈,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怎么捂都捂不住。视线开始模糊,身体缓缓软倒。
最后看到的,是灰袍人擦拭匕首的动作,以及从他身后阴影中,如潮水般涌出的数十道黑影。
那些黑影个个身手矫健,行动无声,如一群夜行的鬼魅。
灰袍人收起匕首,声音低沉冰冷:
“行动。”
数十道黑影瞬间散开,沿着宫墙,向着皇宫深处,悄无声息地渗透而去。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浓郁的血腥味。
宫墙上,值守的哨兵依旧伫立,对墙下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而这场针对皇宫的渗透,这场暗夜中的杀戮,才刚刚开始。
京城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