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神风营营地一片寂静,唯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刁斗声,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营区中央,主将杨羽的住所还亮着灯。
这是一座简朴的营房,外间是议事厅,里间是卧房。此刻杨羽身着便服,站在外间桌案前,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那是他在铁磐营的旧部暗中传来的消息,说石破山将军今日午后忽然闭门不出,连例行巡视都取消了。
“石将军到底在顾虑什么……”杨羽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八王爷昨日在承乾宫与他们的对峙,表面上以妥协告终,但杨羽能感觉到,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八王爷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机,赵锐按刀时手背暴起的青筋,还有殿外那些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都告诉他,昨夜他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而噬渊组织的威胁,更是如影随形。那晚粮仓遇袭后,营中又发生了三起“意外”:两名哨兵在值夜时莫名昏厥,醒来后全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军械库的一批弓弦被人用细刃割断,痕迹极隐秘;最诡异的是,今早他在自己枕边发现了一枚铁蒺藜——与那晚刺客所用的一模一样。
这是在警告,也是在示威。
“将军,夜深了,该歇息了。”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知道了。”杨羽应了一声,却并未移动。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营中特有的皮革、铁锈、马粪混杂的气味。远处,营火在风中摇曳,守夜士兵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一切看似正常。
但杨羽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这是一种在战场上淬炼出的直觉——当危险临近时,皮肤会发麻,后颈会发凉,就像此刻。
他缓缓关上窗,转身走回桌案。
就在转身的刹那——
一阵风忽然从门缝灌入,吹得桌上烛火猛地一晃!
杨羽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有人!
营房的门窗他都已从内闩好,这股风不可能来自门外。唯一的可能是……有人在他关窗的瞬间,从窗口潜入了!
杨羽的手已按在桌案长剑的剑柄上,动作快如闪电。他没有立刻拔剑,也没有回头,只是全身蓄势,耳朵捕捉着屋内的每一丝声响。
呼吸声。
极轻,极缓,就在他身后五步处。
不止一人。
杨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同一时刻,皇宫,怡和殿偏院。
萧景明刚刚沐浴完毕,披着一件深青色常服,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他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走进书房。
连日的操劳让这位以铁腕着称的王爷也显出了疲态。眼下的青黑,眉间的细纹,还有握笔时微微颤抖的手指——都在诉说着他承受的压力。
但他不能停。
京城这盘棋已到中盘,每一步都关乎生死。噬渊组织在暗处虎视眈眈,朝中官员各怀心思,两营将军摇摆不定,而远在江南的皇帝……他那个心思深沉的侄子,此刻到底在盘算什么?
萧景明走到书案前,准备处理今日积压的文书。
烛光下,案头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几份待批的奏章,还有那方传国玉玺——这是他权力的象征,也是他背负的枷锁。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忽然定住。
在玉玺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前朝“景和通宝”,已经废止三十余年,市面上早已绝迹。铜钱表面布满铜绿,但边缘被打磨得锋利如刃,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而铜钱下,压着一张纸条。
萧景明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记得这枚铜钱——那是二十年前,先帝还在时,他与三哥萧景禹、六哥萧景文玩耍时用的赌注。当时他们偷偷溜出宫,在民间赌坊用这枚前朝铜钱做注,赢了三两银子,买了糖葫芦分着吃。
那是他们兄弟三人少有的、纯粹的快乐时光。
他曾以为这枚铜钱早就丢了,却没想到……会在今夜,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的书案上。
萧景明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钱,然后移开它,拿起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中透着锋芒:
“棋局将终,执子者谁?”
没有落款,没有印记。
但萧景明知道是谁。
他的手指收紧,纸条在掌心皱成一团。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哀。
窗外,秋风呜咽。
翌日,含元殿偏殿。
朝会的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殿中官员比往日少了近三成——一部分被软禁,一部分被下狱,还有一部分称病不来。留下的官员个个面色凝重,低眉垂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八王爷萧景明端坐于御阶之下临时增设的座席上,一身亲王常服,面容平静,看不出昨夜任何异样。
“今日有几件事要议。”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殿中清晰传开,“第一,自即日起,解除内阁首辅李辅国、户部尚书陈文举、礼部尚书李新等十三位大人的‘闭门思过’令,恢复其职司,即刻返衙理事。”
此言一出,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李辅国站在文官首位,闻言抬了抬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躬身:“老臣……领命。”
但他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八王爷这是要做什么?前几日还以雷霆手段打压中立派,今日却突然解禁?是示好,是分化,还是……另有图谋?
萧景明没看李辅国,继续道:“第二,经查,吏部右侍郎张文远、刑部主事陈涛、户部郎中王敬之等九人,在职期间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暗通逆党,证据确凿。即日起罢免一切官职,剥夺功名,家产抄没,本人收监候审。”
这九人,全是近来在朝中颇为活跃的“新派”官员。
殿中愈发寂静。有官员偷偷抬眼,看向那九人被点名后瞬间惨白的脸,心中已明镜似的——八王爷这是要对那股暗势力开刀了。
“第三,”萧景明声音转冷,“京城近日逆党猖獗,各衙门须加强戒备。即日起,由九门提督府牵头,五城兵马司、顺天府协理,对城内所有客栈、货栈、车马行、药铺等可能藏匿逆党的场所,进行拉网式清查。凡有可疑,立即查封;凡有抵抗,格杀勿论。”
“第四,设立‘逆产清查司’,专司追查逆党资产。凡与逆党有资金往来、物资输送者,一律按同谋论处。清查所得,三成充公,七成赏赐有功将士及举报百姓。”
“第五,鼓励百姓举报逆党。凡举报属实者,赏银百两;举报逆党头目者,赏银千两,赐田宅;若能提供关键线索助破获逆党据点者,除重赏外,可荫一子入国子监。”
一道道政令,如重锤砸下。
朝会结束后,官员们鱼贯而出,无人交谈,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京城的天,又要变了。
接下来的三日,京城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九门提督府的兵卒与五城兵马司的差役组成联合巡查队,挨家挨户搜查可疑场所。客栈被翻了个底朝天,货栈的货物全部开箱查验,车马行的每一辆车、每一匹马都要登记在册,药铺的药材更是重点清查对象——尤其是那些可用于制毒或疗伤的稀缺药材。
同时,“逆产清查司”开始行动。户部的账房先生们被抽调一空,日夜核查近三年京城所有大宗交易的记录。钱庄、当铺、票号被重点关照,每一笔超过五百两的银钱往来都要说明去向。
而最致命的,是那套举报制度。
告密之风一夜之间席卷京城。邻里之间互相猜忌,商户之间互相揭发,甚至家人之间也因赏银反目。短短三日,顺天府的鸣冤鼓被敲破了三面,监狱人满为患,刑部大牢连走廊都塞满了人。
噬渊组织在京城经营多年的网络,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西城老槐树胡同的药材铺被查封,掌柜在抵抗中被当场格杀,搜出毒药十三种、迷药七种,以及大量来路不明的金银。
东市铁匠铺的老板在抓捕时服毒自尽,但铺中密室里发现了正在打造的诡异兵器——三棱透甲锥、带倒钩的短刃、可藏于袖中的机簧弩,全是刺客所用。
南门车马行的车队在出城时被截下,车厢夹层里搜出二十套夜行衣、五十枚淬毒飞镖,还有三封用密语写成的信件。
北街那家看似普通的茶馆,地下竟有暗道通往三个不同的宅院,其中一处宅院里发现了七具尸体——都是近日失踪的江湖人士,死状诡异,显然是被灭口。
三日,十一个据点被连根拔起,抓获噬渊成员四十七人,击毙二十一人,查获兵器、毒药、金银、密信无数。
而八王爷这边,只损失了九人——其中六人是在攻打最后一个据点时阵亡的。
第三日傍晚,承乾宫。
赵锐站在殿中,正向萧景明汇报战果,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王爷,今日又端掉了三个据点!其中一个是他们在京城的消息中转站,缴获密信三十余封,正在破译。现在我们已基本掌握了他们在京城的活动规律,照这个势头,不出十日,必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萧景明坐在案后,手中把玩着那枚前朝铜钱,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一网打尽?”他淡淡重复,抬眼看向赵锐,“你真这么认为?”
赵锐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萧景明将铜钱按在案上,推过一份战报:“你自己看。”
赵锐接过,快速浏览。战报详细记录了这三日的行动,成果辉煌,但当他看到最后一页时,眉头渐渐皱起。
“这个据点……”他指着其中一处,“我们损失了六个人,却只击毙对方两人,而且没搜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这……”
“这是他们真正的总部之一。”萧景明缓缓道,“或者说,是他们愿意让我们知道的总部。”
赵锐脸色一变。
萧景明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京城布局图前。图上已用朱笔标注出这三日被摧毁的十一个据点,分布东西南北,看似杂乱,实则……太过均匀了。
“你看这些据点的分布。”萧景明手指在图上划过,“东城三个,西城三个,南城两个,北城两个,中心城区一个。每一个区域都有,每一个区域都不多不少。就像是……故意摆出来给我们打的。”
他转身,看向赵锐:“我们摧毁的这些据点,里面有多少真正核心的人物?有多少关键的信息?有多少不可替代的资源?”
赵锐沉默。
答案是:几乎没有。
抓获的四十七人中,经过审讯,大部分只是外围成员,对组织内部结构一无所知。击毙的二十一人倒是硬骨头,但显然也不是高层。缴获的密信大多是用他们尚未破译的密语写成,兵器毒药虽多,却非独一无二之物。
“他们这是在断尾求生。”萧景明声音冰冷,“用这些无关紧要的据点和人员,来换取时间,来麻痹我们,来让我们以为……胜利在望。”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枚铜钱:“而这枚铜钱的出现,更证实了我的猜测——他们对我们了如指掌。不仅知道我们的行动,还知道我的过去,知道如何击中最要害的地方。”
赵锐额角渗出冷汗:“王爷是说,我们中间……”
“有内鬼,而且位置不低。”萧景明打断他,“否则无法解释他们为何能如此精准地避开我们的主力,又如此精准地送出这枚铜钱。”
他将铜钱握在掌心,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直抵心脏。
“这三日的胜利,不过是陷阱上的诱饵。”萧景明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眼中寒光闪烁,“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赵锐躬身:“那接下来……”
“接下来?”萧景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将计就计。他们既然想让我们以为胜券在握,那我们就演给他们看。传令下去:论功行赏,大摆庆功宴,让所有人都知道——八王爷已经掌控了京城,噬渊组织不堪一击。”
“可是王爷,这岂不是……”
“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萧景明接过话,“对。但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进行下一步行动,才会露出真正的马脚。”
他走回布局图前,手指点在那处他们损失六人的据点上:“这里,他们防守得如此严密,说明有重要的东西。明日,你亲自带一队绝对可信的人,再去查一次。不要声张,不要走正门,从地下、从隔壁、从任何想不到的地方进去。我要知道,那里到底藏着什么。”
“是!”
“还有,”萧景明顿了顿,“查一查这三日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尤其是能接触到核心计划的人。内鬼……必须揪出来。”
赵锐领命退下。
殿中又只剩萧景明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后,摊开掌心,那枚铜钱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棋局将终,执子者谁……”他低声念着纸条上的字,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讥诮。
执子者?
在这盘棋里,谁又不是棋子?
他萧景明是,噬渊组织是,朝中百官是,甚至连远在江南的那个侄子……恐怕也是。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知道自己是谁的棋子,有些人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自己早已在别人的棋盘上。
窗外,秋风更紧了。
夜色如墨,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看似繁华安宁,实则暗流汹涌。
而这场关乎王朝命运、关乎无数人生死的暗战,才刚刚进入最凶险、最诡谲的阶段。
萧景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所有犹豫、所有疲惫、所有柔软,都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铁一般的决绝,和冰一般的冷静。
“来吧。”他对着虚空,轻声说道,“让本王看看,你们到底……还有多少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