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的盘子上,食物的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鱼身上撒了葱花和红椒丝,排骨被炖得软烂,西兰花还是翠绿的。每一道菜都是她亲手做的,从洗菜、切菜到调味、装盘,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
她一个人坐在桌前,安静地吃着。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闷闷的鞭炮响。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这些细碎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温暖慢慢地吃着,一口一口。
年夜饭吃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和平时吃饭的时间差不多。
温暖收拾了碗筷,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剩下的菜放进冰箱。厨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的瓷砖反射着暖黄色的灯光,看不出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忙碌过。
她回到客厅,坐进那把天鹅绒椅子里,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儿呆。
电视机她没有开。春晚她不想看——不是不想看,而是那些热闹的、欢腾的、充满欢声笑语的画面,对于一个独自过年的人来说,不是陪伴,而是一种提醒。提醒你此刻是一个人。
温暖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
朋友圈里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有人在晒年夜饭,九宫格配上一段长长的祝福;有人在晒全家福,老人小孩挤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有人在晒烟花,视频里烟花炸开的声音震耳欲聋;还有人发了一句“新年快乐”,底下是一长串的点赞和回复。
温暖翻着翻着,手指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到了林晴发的朋友圈——一张热气腾腾的年夜饭照片,配文是“爸妈做的菜,永远最好吃”。照片里能隐约看到桌边还有两个人,是林晴的父母,虽然只拍到了一点手臂,但那种“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觉,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温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滑。
微博上也是。热搜榜上挂着一排和春晚有关的词条,开屏是某品牌的春节广告,到处都是红色的、金色的、喜庆的、热闹的。好像整个互联网都在沸腾,所有人都在庆祝,只有她一个人被留在了这个安静的、没有声音的角落里。
温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有些无聊。
不是那种焦躁的、让人坐立不安的无聊,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柔和的无聊。像是一池没有波澜的水,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时间就这样从身边流过去,无声无息的。
窗外的鞭炮声比刚才密集了一些,但还是很远。
温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的直播间。
今天还没有开过。
她不是一定要开。直播间对她来说本来就不是一个“必须每天完成”的任务,而是一种练习,一种她想要就去做、不想做就不做的自由选择。但今天——这个特殊的、和往常不太一样的日子——她忽然就想了。
不是因为需要观众,不是因为想要陪伴。
只是因为她现在想做点什么,而打开直播间,是她能想到的、最不费力的事情。
温暖拿起笔记本电脑,放到茶几上,打开直播平台。
她调整了一下手机摄像头的角度——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画面:键盘、桌面、一双手。今天的背景是她穿着奶油色毛衣的手臂和膝盖上搭着的羊毛毯,但摄像头切得很仔细,只拍到手肘以下,不会露出更多。
她的头像还是那张灰色的图片,昵称还是那串敷衍的字母“warmmm”,简介还是那四个字:“随便写写。”
温暖点下了“开始直播”。
直播间亮起来的那一刻,观看人数显示:0。
她习惯了。
温暖把手机固定好,靠在椅子里,没有像平时那样打开文档写作,也没有放背景音乐。就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数字。
过了大约两分钟,观看人数从0变成了1。
又过了几十秒,从1变成了3。
弹幕面板上出现了一条消息。
“主播居然在除夕直播啊。”
温暖看着那条弹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抬起来,对着镜头轻轻挥了挥——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条弹幕之后,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第二条弹幕出现了。
“新年快乐。”
只有四个字,没有称呼,没有感叹号,简洁得像是一条群发的短信。但温暖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她伸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地打了两个字:
“同乐。”
发送。
直播间里似乎因为这句简单的对话而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观看人数从3变成了5,又从5变成了7。弹幕开始一条一条地出现,间隔很长,像是不经意间想到才发出的。
“新年快乐。”
“除夕快乐。”
“主播新年好。”
每一条都是差不多的内容,简单的祝福,没有多余的废话。温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是故意进来的还是误打误撞点开的。但她知道,在这个全城欢庆、万家灯火的夜晚,有几个人和她一样,在这个小小的、安静的直播间里,用这种方式度过除夕。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一个人,却又不完全是。
温暖看着那些稀稀疏疏的弹幕,心里的无聊感一点一点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让人想微笑的情绪。她想做点什么,来回应、感谢这些在这个夜晚愿意停下来、说一句“新年快乐”的人。
她想了想。
唱歌?不,她不想说话。说话要组织语言,要控制语调,要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太累了。
跳舞?更不可能。
讲段子?她不会。
温暖的目光落在房间的角落里。
那里放着一张古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