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自己这样被灵泉水反复强化过的视力,在大白天不仔细看也很难发现草丛深处藏着一个人。这样的暗哨遍布整个阵地外围——有的趴在草丛里,有的藏在树上,有的窝在岩石缝隙中,有的干脆埋在挖好的散兵坑里,坑口盖着伪装板,板上铺着草皮和积雪,从外面看和周围的荒野完全融为一体。这些暗哨的隐蔽位置彼此交叉覆盖,组成了好几道无形的暗哨警戒网,层层叠叠,犬牙交错,就算有人能凭借运气骗过第一道外围暗哨的眼睛,也绝对会在向阵地纵深渗透的过程中被第二道、第三道暗哨捕捉到。
光靠暗哨还不够。苏天赐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注意到每个交叉路口都设有检查关卡,即便是运输弹药和给养的卡车和摩托车通过时,也必须停车接受严格的检查。哨兵们会拿着手电筒仔细核对司机的证件和通行令,检查车厢里的每一只箱子、每一袋物资,甚至趴到车底去看底盘上有没有藏人。他亲眼看到一辆往阵地送晚饭的炊事班三轮摩托车被拦了下来,哨兵检查完证件之后,连装馒头的保温桶和装热汤的铁皮桶都逐一打开查看,用长柄勺子搅了搅汤底确认没有异物,才挥手放行。这种检查力度显然已经达到了战备状态的最高级别,绝不是下级部队自行其是能搞出来的,肯定是龙文章亲自下过命令,要求守军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得松懈,将每一次例行检查都当成实战来对待,为的就是防止敌人在摸清楚阵地布局之后派渗透小队从内部破坏岸防炮。一旦岸防炮阵地遭到破坏,海上的防线就会被撕开一个口子,小鬼子的军舰就能趁虚而入。
而在阵地外围的开阔地上,还部署着一支支快速反应部队。苏天赐看到不远处的空地上停着好几辆摩托车和装甲车,车头全部朝外,随时可以发动出击。它们的周围没有多余的障碍物,从启动引擎到冲到阵地外围响应时间极短。如果有人试图武装冲击岸防炮阵地,光是这好几道关卡和交叉火力网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那好几道关卡之间的开阔地足有将近二百多米,没有任何遮蔽物,完全暴露在机关炮、m2重机枪阵地以及旋风防空坦克的四联装二十毫米高射机关炮的火力覆盖范围之内。放眼望去,机关炮阵地上的二十毫米和三十七毫米机关炮昂着黑洞洞的炮管,m2重机枪阵地上的大口径重机枪枪口在探照灯下闪着幽光,旋风防空坦克的四联装机关炮指向可能被利用来低空突防的航线方向。苏天赐甚至还看到了几队扛着火箭筒的巡逻士兵列队走过阵地前沿,火箭筒的发射管斜斜地扛在肩头,弹头透过防尘罩隐约能看到破甲弹的锥形轮廓。这样的防御火力配置,就算是小鬼子的坦克集群绕到岸防炮阵地后方发起突袭,也会被层层叠叠的反装甲火力打得有来无回。
苏天赐站在一处高地上俯瞰着整个阵地,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主炮掩体扫到防空塔,从弹药存放室扫到外围的快速反应部队,从暗哨潜伏的草丛扫到灯火通明的炮位值勤区。在炮位值勤区,年轻的炮兵们正一丝不苟地进行着瞄准训练,即便没有实弹发射的命令,他们仍然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从接收射击参数到装弹到发射的全流程操作。龙文章这套防御体系构建得既稳健又灵活,将岸防炮阵地的防御纵深发挥到了极致。防守严密,火力强大,反应迅速,从兵员的调配、炮兵阵地的部署到交叉火力的规划,每一环都考虑周全。
正当他准备转身回车上继续往下一处视察时,一阵极其微弱的抽泣声顺着夜风飘入了他的耳朵。这声音太轻了,轻到几乎被海风和远处巡逻队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脚步声完全掩盖。要不是苏天赐的身体被灵泉水反复强化过,听力远超常人,他也无法从这片嘈杂的背景音中捕捉到那一丝异样。他微微侧过头,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断断续续的,压抑的,是那种拼了命想把哭声憋回去却怎么也憋不住的抽泣。从声音来源判断,应该就在附近不远。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转过一处堆放备用炮架的器材区,来到了一间半地下式的备用零件库房旁边。库房的墙壁是用水泥砌成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昏黄的光线。那压抑的抽泣声就是从库房墙角那片阴暗的角落里传来的。苏天赐的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不可避免发出了轻微的声响,这微弱的脚步声显然惊动了角落里的人——抽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手忙脚乱的窸窣声,像是有布料的摩擦和纸张被匆忙折叠塞进口袋的细微声响。
苏天赐推开虚掩的门,昏黄的灯光洒在角落,一个年轻的士兵正慌张地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泪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嘴唇上方还只有一层淡淡的绒毛,军大衣的肩膀处被泪水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当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清来人的面容时,脸上的慌张瞬间变成了惊恐——他当然认得苏天赐,每个士兵都认得,那幅画像每天就挂在食堂的墙上。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么晚了,这位高级长官居然会出现在这里,还亲自走到自己面前。
他猛地一挺胸脯,右手五指并拢,啪的一声向苏天赐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尖的颤抖一直传到帽檐,整个手臂僵得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他的声音因为刚才长时间的哭泣而变得嘶哑,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无法掩饰的惶恐:“长……长官!”
苏天赐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士兵红肿的眼眶和被袖子擦得通红的面颊,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让那名士兵僵硬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点,但眼眶里的泪水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他拼命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苏天赐的语气很轻,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像是兄长在询问受了委屈的弟弟一样温和而耐心:“没事,放松。兄弟,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名哨兵听到这句话,嘴唇剧烈地哆嗦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深处往上涌,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他的手伸进口袋,又抽了出来,又伸了进去,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有把口袋里那封已经攥得发皱的信拿出来。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咕噜声,然后抬起手背用力擦了擦眼角怎么都擦不干的泪水,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生生地往外撕。
“长……长官!俺爹娘……被小鬼子的使团给打死了!呜呜呜呜……”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哭腔从喉咙深处破堤而出,那哭声里满是绝望和无助,是那种把一个人全部的希望和信念都碾碎之后剩下的空洞回声。“俺爷爷……现在身受重伤,没钱治病,正在家里等死……俺……俺也是没有办法了……对不起长官,我不该在这里哭的!”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脑袋深深地埋了下去,下巴几乎贴在胸口,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把双手死死地攥在裤缝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惨白,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
他觉得自己很丢人——一个当兵的,穿着军装,拿着枪,站在岸防炮阵地上,不应该哭,尤其不应该在长官面前哭。但他实在忍不住了,那封从家乡辗转数周才送到他手里的信,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深深地扎在他的心窝里。
苏天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从他的口袋里抽出了那封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信。信纸折叠了好几次,有些地方已经被指腹的汗水浸得字迹微微洇开,但墨迹还能辨认。他借着库房里昏黄的灯光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些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的字迹上。随着目光逐行下移,他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蘸着血写出来的。
小鬼子的使团已经抵达沪上了。这次带队的不是普通的外交官,而是小鬼子裕仁天皇的贴身武官平田晟,带着一大批高级官员和军事观察员,名义上是来视察小鬼子的驻沪海军陆战队,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全面战争做最后的实地侦察。
这个平田晟在日本陆军中地位极高,是裕仁天皇的嫡系心腹,军衔是陆军少将,在侵华战争全面爆发后的几年里,他一度担任过日军参谋本部的重要职位,指挥过多次针对中国军队的大规模扫荡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