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些人只是饿极了想抢粮食,”周凛月放下空碗,用纸巾擦了擦嘴,“那他们抢不到我们,还会去抢别人。”
“我已经想好了。”陈星灼把碗筷收起来,放进电磁炉旁边的保温盒里,“过两天,等我们伤势好的利索一点,再给林薇她们送点东西过去。顺便跟她们说一下今天的事,让她们也注意。”
“我们自己去送?”
陈星灼想了想,“我送。你在家待着。”
周凛月看了她几秒,移开了目光。“那王姨那边呢?”
“也送。一起送。”
两人都不再说话。电磁炉关了,汤锅的余温慢慢散去。暖风机还在吹,橘红色的光照在两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周凛月伸出手,把陈星灼的右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还疼吗?”她问。
陈星灼看着她。她的睫毛低垂着,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没有抬头。
“不疼了。”陈星灼说。
周凛月没有戳穿她,把她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上面印了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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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夜还在继续。
两人身上的伤都养的差不多了,日子也来到五月底,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前挪,但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补光灯定时亮起,三餐按时端上桌,下午茶的红薯还在烤箱里滋滋地冒着糖汁,空气净化器无声地运转。窗外的黑暗是永恒的,像一个不会醒来的噩梦,压在这片土地上,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温度到时上来了,但也没有正常五月份的那种温度,最多比冷的时候,稍微回暖了一点。
但最近几天,陈星灼注意到了一些变化。不是好的变化。
先是一个邻居家的狗。那条老狗养了好几年了,平时不怎么叫,偶尔有陌生人经过才吠几声。但从前天开始,它几乎整夜都在叫。不是那种警觉的、短促的吠叫,而是夹着尾巴、声音发颤的哀嚎,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它恐惧的东西。王姨说它以前从来不这样,不知道是怎么了。
然后是赵姨家小敏。小敏那孩子平时话不多,见了人总是低着头,但每次周凛月过去送东西,她都会站在门口,目送周凛月走出巷子才关门。昨天周凛月去送了一点菜,小敏没有出来,门只开了一条缝,赵姨在门后面接过东西,说了声“谢谢”,就把门关上了。周凛月说,赵姨的眼睛是红的。
最让陈星灼在意的,是巡逻队茆海洋来过一次。他没有敲门,只是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陈星灼从监控里看到他的身影,下楼开了门。茆海洋站在门口,手电的光柱照着地面,没有往屋里照。他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北边矿区又跑了两个人。不是杨道那边的,是另外一拨。看管的人说,他们像是有人接应。”
陈星灼站在门框里,没有说话。
茆海洋看了她一眼,又说了一句:“陈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人在你家附近转悠?”
陈星灼想了想,把邻居家的狗、赵姨家小敏的事说了。茆海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知道了,让她们小心,然后转身走进了黑暗里。陈星灼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手电的光柱越走越远,最后被黑暗吞没。她关上门,上楼。周凛月正坐在沙发上,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陈星灼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她手里的茶杯拿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她的手。
“茆海洋说,矿区又跑了两个人。”
周凛月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来。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问:然后呢?
“他说,像是有人接应。”陈星灼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不是跑出去的,是从里面被人弄出去的。跟杨道那次一样。”
周凛月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炉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
“他们还在基地里。”她说。不是疑问句。
陈星灼没有回答。她也不需要回答。两个人都知道,白袍人不是已经渗透进来了,是他们一直在基地里,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些从矿区消失的人,不会凭空蒸发。他们被接应出去,换一个地方藏起来,换一身衣服,换一个身份,然后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样,融进昌都基地这两千多号人里,再也找不到了。
“我们要做点什么?”周凛月问。
陈星灼想了想,“先把院子加固。围墙上的脉冲围栏调到最高档,院门再加一道锁,窗户的遮光帘再厚一层。”
周凛月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是不是太紧张了”,因为她知道陈星灼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
第二天,两人开始加固院子。陈星灼从空间里翻出一卷铁丝网,带倒刺的那种,以前觉得用这个有点扎眼,现在也顾不得了,更何况,黑灯瞎火的,要不是有心也不会发现。她爬上梯子,把铁丝网固定在围墙上沿,一圈一圈地绕,倒刺朝外,在黑暗中闪着冷光。周凛月在下面给她递工具,扶着梯子,仰着头,手电的光照着陈星灼的每一个动作。她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每抬一下胳膊,嘴角都会不自觉地抿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让周凛月帮忙。她把整面围墙都加固了一遍,又在院门内侧加了一道横闩。不是原来那种木头的,是一根钢管,焊死在门框上,外面的人就算把锁撬了也推不开。
干完这些,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了。陈星灼从梯子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周凛月把毛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脸上的汗。
“够了吗?”周凛月问。
陈星灼看着那堵被铁丝网加高的围墙,又看了看那扇被钢管加固的院门,沉默了片刻。
“不够。”她转过身,看着周凛月,“如果他们真的要来,这些东西挡不住。”
周凛月没有害怕,只是看着她。“那我们怎么办?”
陈星灼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顺着她的耳廓滑下来,在她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如果真有大批人来。”她说,“那就只能跑了。”
周凛月笑着捶了她一下。
那天晚上,周凛月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补光灯已经关了,卧室里只有空气净化器的指示灯还亮着,安全绿,像一只不闭的眼。陈星灼躺在她旁边,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但周凛月知道她没有。她了解她,她呼吸的节奏不对,太平稳了,平稳得像刻意控制过的。
“星灼。”她轻声叫了一下。陈星灼睁开眼,侧过身,看着她。“睡不着?”
周凛月点了点头。“你也没睡。”
陈星灼没有否认。她伸手把周凛月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周凛月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她没有躲。
“在想什么?”她问。
周凛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在想方晴。那孩子现在跟赵姨住在一起,她爸妈一直没来接她。她哥哥跑掉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寄人篱下,每天不出门,不跟人说话,就窝在赵姨家的小房间里。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陈星灼没有说话。她也在想方晴,但她想的和周凛月不一样。她想的是那个在白袍人身边出现过的、被用来当祭品的人。
“还有一种可能。”她慢慢开口,“白袍人选中的人,不只是方逸那样的帮凶。他们也需要……”
她没有说完。周凛月从她肩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
“需要什么?”
陈星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只是摇了摇头,把周凛月的头按回自己肩上。“睡吧。”
周凛月没有追问。她闭上眼睛,听着陈星灼的心跳。那个声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永远不会停歇的节拍器。她在这个声音里,慢慢地沉了下去。
陈星灼没有睡。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声音。风停了,雪也很久没有再下了,世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很近的地方——像是院子里的某个角落,又像是围墙外面。很轻,很模糊,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着墙壁。一下,两下,三下。停了。然后又响起来。
陈星灼轻轻地从周凛月身下抽出手臂,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走到窗前,没有掀开窗帘,把耳朵贴在那层厚厚的遮光布上。
那个声音更清晰了。不是指甲刮墙,是有人在低声说话。不是一个人在说,是很多人。那种颂念的调子,语速很快,舌头打着卷,一句接一句,没有停顿,没有起伏。陈星灼的后背绷紧了。她从空间,摸出了那把手枪,食指搭在保险上,没有推开。她不敢开灯,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贴着那层遮光布,听着外面那个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小时,那个声音停了。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刮了起来,把最后一点回响也吹散了。陈星灼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枪收回空间,回到床上。周凛月还在睡,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陈星灼把她揽进怀里,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再睡着。
第二天,补光灯亮起的时候,陈星灼已经起来了。周凛月睁开眼,看到她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写了作息时间表的便签纸,正在看着什么。
“怎么了?”周凛月撑着坐起来,腰侧的淤青还疼,她呲了一下牙。陈星灼把便签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站起来,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我要再去老玛那边一趟。”
周凛月看着她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陈星灼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周凛月说着就要掀被子。陈星灼按住她的手。“不用。你在家待着,我快去快回。”
周凛月看着她,没有争执。她知道陈星灼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她点了点头。“你小心。”
陈星灼弯腰在她额头上又亲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出门之后,先去了林薇那边,把林薇和柴明亮叫上,带上他俩到她家,让周凛月和林薇她们三人在楼下客厅等着她回来。
从小区到村部的路,陈星灼比谁都熟悉。但她今天走得比平时慢。不是因为左肩还在疼,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昨晚那个声音,比上次更近了。上次是在北边,隔着好几排房子。昨晚就在她们家围墙外面。不是她一个人听到了,邻居家的狗也叫了,整夜都在叫。那狗叫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闻到了什么——人的耳朵听不到,但狗的鼻子闻得到。
陈星灼把手电的光柱压低,只照脚下那一小片地面。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着,一下一下的。
村部到了。院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老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看着巷口的方向。他看到陈星灼,没有意外,像是早知道她会来。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陈星灼走进去,老玛把院门关上,门闩插好。
院子里黑黢黢的,但还是能看到墙角堆着几袋东西,被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老玛的办公室还是那么乱,桌上堆满了文件,地上散落着几张被踩皱的纸。炉子还烧着,但火不大,炉膛里的煤烧得只剩暗红色的余烬。
陈星灼在椅子上坐下,老玛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杯热茶放在桌上,没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