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怔忪也只是转瞬,江盼很快敛了眼底的疑惑,神色依旧平和温婉,看着他还带着薄伤的脸色,语气放得更柔了些,:“原来是王公子。”
“不知公子家在何处?等你伤势稍好,我送你回去可好?”
“咸阳。”嬴政的声音沉淡,带着些许刻意的随意,“此番出来做点生意,没成想遇上了劫匪。”
话音落时,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江盼脸上,分毫不错地捕捉着她的神情变化,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验证。
江盼顺着他的话点头,神色自然得毫无破绽:“咸阳啊,那是个好地方。”
“巧的是,我正要去咸阳投亲,咱们倒是能同路。”她随口编了个合情合理的来历,一脸坦荡,看不出半分虚浮。
“江姑娘的救命之恩,王政铭记于心。”嬴政凝着她,眸底的光深了些,“待我伤势好转,定当重重酬谢。”
“不必什么重谢。”江盼摆了摆手,只忧心他的伤,“只是你的伤拖不得,明日最好寻个正经大夫再瞧瞧,重新换药才稳妥。”
嬴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依旧带着专注的打量,不疾不徐,却始终不曾移开。
庙外,淅淅沥沥的雨丝忽然落了下来,雨点敲在残破的瓦檐上,沙沙的声响,衬得庙内愈发安静。
跳动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之上,忽明忽暗,交叠相融。
“江姑娘从何处来?”嬴政忽然开口,沙哑的嗓音裹着雨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江盼心头微跳,面上却不显慌张,只是浅浅一笑:“从东边来,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村落,说了,王公子怕是也没听过。”
“东边……”嬴政沉吟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水袋的边缘,眸底的探究分毫未减,“是齐国地界,还是楚地?”
“再往东些,偏僻得很,算不上哪一国。”江盼含糊带过,不愿多言。
嬴政也没有再追问,话锋一转,那抹探究的锐利,却半点没褪:“江姑娘孤身一人赶路,就不怕这世道险恶,遇上不测吗?”
“怕啊。”江盼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苦涩,“可怕又能如何?人活着,总要有路往前走。好在运气不算太差,遇上的人,都还算良善。”
她抬眼看向嬴政,眸光澄澈,没有半分闪躲:“比如王公子,纵然伤得这般重,看着也不像是凶戾的坏人。”
“不像坏人?”嬴政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眉梢掠了一瞬,眸子却愈发沉了,“江姑娘凭什么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
江盼认真想了想,答道:“凭感觉吧。看眼神,听语气,观举止。况且,真正的坏人,大抵也不会伤成这样,还对救命之人这般客气。”
这话听着带着几分天真的直白,嬴政却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混着雨声,消散得极快。
“江姑娘倒是很信自己的直觉。”
“有时候信,有时候也未必。”江盼说得坦诚,眉眼舒展,“只是既然已经决定救你,便会信到底。总不能救到一半,又疑神疑鬼地怀疑你吧?”
嬴政沉默地看着她,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映出她干净坦荡的眉眼。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江姑娘这般心性,在这乱世里,当真难得。”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江盼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却只是淡淡一笑:
“世道再乱,人心再杂,人活着,总得有点坚持,不是吗?”
“坚持……”嬴政咀嚼着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布料,眸底掠过一层极深的晦暗,那抹光沉在眼底,像被夜色掩住的寒潭,辨不清深浅,
“若坚持的东西,本就与世道相悖,与天下为敌呢?”
江盼闻言微怔,眸光微动,沉思了片刻才回道:“那要看这份坚持,到底是什么。”
“若是伤天害理、损人利己的事,这样的坚持,本就不该有。”
她抬眼,迎上嬴政的目光,语气坦荡而坚定,字字清晰:“可若是为了护住心尖上重要的人,”
“或是守着自己认定的正道,哪怕前路难行,哪怕真的与世道相悖……我想,我还是会咬着牙,坚持到底。”
嬴政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旁人读不懂的情绪,有讶异,有思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良久,他终是缄默,再没多问一个字,只是将目光挪向跳动的火光,指尖缓缓蜷起,
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心底却似被什么轻轻熨烫过,温温的,涩涩的。
雨势渐急,豆大的雨点砸在残破的庙檐上,溅起细碎的声响,衬得庙内愈发静谧。
火堆烧得旺,暖意裹着草木的烟火气,漫开在周身,驱散了雨夜的湿冷。
两人间的气氛松缓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大多时候是江盼在说,讲些路上的风土见闻,那些话半真半假,都是她随口编就的。
嬴政便安静听着,垂眸看着跳动的火苗,看似漫不经心,耳尖却将她的每一句话,都尽数听了进去。
夜色渐深,方才的施救耗尽了心力,浓重的疲惫潮水般涌来。
江盼靠在微凉的土墙边,眼皮越来越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终是抵不住困意,缓缓阖上了眼。
“睡吧。”嬴政的声音适时响起,低沉又平稳,在雨声里格外安心,“今夜,我守夜。”
江盼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嗓音带着刚要入睡的沙哑,还记挂着他的伤:“可你身上还有伤……”
“无妨。”他的声线平淡,听不出半分勉强,“这点皮肉伤,碍不了事。”
江盼实在累极,也不再执拗推辞,只轻轻应了一声,便彻底放松了心神,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她睡熟后,庙内只剩火光噼啪的轻响,和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
嬴政这才缓缓撑着地面起身,肩头的伤口被牵动,细密的痛感顺着筋骨蔓延开来,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却硬是咬着牙,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缓步走到江盼身边,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
跳动的火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带着几分机敏的轮廓,眉睫纤长,唇瓣微抿,肤色在暖光里愈发白皙通透。
褪去了白日里的警惕与从容,此刻的她,睡得沉静又安稳,眉宇间竟透出几分不设防的脆弱,像初生的稚雀,干净得不染尘埃。
嬴政的喉结轻轻滚动,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尖一点点靠近她的脸颊,
那温热的弧度近在咫尺,堪堪离她的肌肤只剩一寸的距离时,他的动作却骤然停住。
指尖悬在半空,最终,还是缓缓收回,落回了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