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汾河旧道回到长安,狄仁杰把段老四那枚铜扣和韩翃刻字的柳树皮拓片一并锁进物证房的铁柜里。铁柜早已塞得满满当当,他用力推了两下才把柜门关严,然后在柜门标签上添了一行字——“段老四铜扣一枚。左武卫旧卒,未点火,未拦阻。汾河旧道柳树下坐化。韩翃代记。”
苏无名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刚从汾州府衙调来的段老四户籍旧档,薄薄一页纸,上面只写着寥寥数行——原籍汾州介休,神功元年入左武卫,神功三年退伍返乡,无妻无子,独居于汾河旧道旁。享年五十有六,卒于汾河柳树下。
“段老四没有家人。他死后是邻居把他从柳树下抬回去的,邻居说他在柳树下坐了好多年,春夏秋冬都在那里,下雨天就披着蓑衣,下雪天就裹着旧棉袄。他从不和人说话,可村里小孩都知道他——他每年冬天在汾河冰面上凿窟窿,把水桶推进去再捞上来,捞上来再推进去。小孩问他干啥,他说练力气。”
“他练的不是力气,是跨河的勇气。他在月氏旧营对岸没有跨过那条河,就用一辈子在汾河边上跨那条他看不见的河。他到死都没有跨过去,可他每一桶推进冰窟窿里的水,都是替当年没能救的人还的。”
狄仁杰把段老四的户籍旧档折好放进余卷里,提笔在弓弦案余卷目录末尾添了最后一行字——“段老四,左武卫旧卒。神功二年月氏旧营对岸接应兵,未点火,未拦阻。事后在汾河旧道推水桶赎罪多年,坐化于汾河柳树下。此人无罪,唯有心债,已自还。”写完搁下笔,把余卷合上递给苏无名用火漆封口,打上大理寺朱砂大印,锁进档案柜最深处。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那两棵小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哑伯正蹲在石阶上卷旱烟,孙老九坐在门槛上磨他那把短镰,磨石和刀刃之间发出极细极脆的沙沙声。
“大人,开饭了!”赵铁头用单手端着一大盆炖豆腐从后厨出来,盆沿上还搁着一碟新腌的萝卜。
李元芳把腰刀往墙边一靠,拉了条长凳在院子里坐下,接过赵铁头递来的筷子在桌上顿了顿。苏无名端了碗热粥从廊下走过来,嘴里还念叨着“关雎”和“蒹葭”的名字,说他今天给金鱼换了新水草,草是从曲江池边捞的,曲江池的水草比西市买的肥。赵铁头从炖豆腐里夹起一块颤巍巍的豆腐吹了吹气说草再肥也是草,金鱼又不吃草,苏无名急了说水草是给金鱼躲阴凉的,不是给它们吃的。哑伯和孙老九两个老头坐在门槛上端着碗,隔着一道门槛各吃各的,谁也不说话,倒也默契。
晚风从墙头翻进来,把柴房门口那盏羊皮灯笼吹得轻轻晃荡。灯笼是阿苏从西市送来的,她说大理寺后院里的人也该有盏灯笼。此刻灯笼里的油灯燃得正稳,火苗极小极亮,在夜风里纹丝不动。李元芳抬头看了那灯笼一眼,说起阿苏的酒肆门口那盏灯笼昨晚上灭了一夜。狄仁杰筷子停了一下,问怎么回事。
“不是被风吹灭的。昨天傍晚来了个老妇,在酒肆门口站了很久,也不进来。阿苏出来问她喝不喝酒,她说不喝,只是看看灯笼。她问阿苏会不会绣符,阿苏说会。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靛蓝土布,布上绣着‘十一娘’三个字。她说她是蒲州喜婆的女儿,她娘前阵子过世了,走之前让她把这块布送到长安西市,交给一个叫阿苏的月氏女人。阿苏接过布翻到背面,背面绣着石敢凿子的图案——那是十一娘留给阿苏的,告诉她蒲州的墓守完了,嫁衣烧了,罐子带回杭州了,石敢坟前的印泥已经撒了,蒲州道观的碎石已全部沉进汾河,段老四的尸骨也找到了。现在最后一个人也还完了,灯笼可以灭了。阿苏把布叠好放进袖子里,然后当着那老妇的面把门口灯笼吹灭了。老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阿苏在门口站了很久,把灯笼从门楣上摘下来抱在怀里。昨晚整条街的酒肆都亮着灯,就她那家灭了。”
“然后呢?”
“今天早上末将路过西市,看见灯笼又亮了。阿苏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只新酒瓮,她说这是今天刚开的新瓮,高粱烧,掺了一点点钱塘江的水。末将问她灯笼怎么又亮了,她说昨天是替十一娘灭的灯——十一娘守了那么多年的墓,灯该灭了。今天是替一个新客人点的灯——那客人是个年轻女子,一个人来的,穿灰布长袍,说话带着益州口音,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粉。她问阿苏这里是不是讲故事换酒喝,阿苏说是。她坐下来要了一碗酒,说她是益州青石沟人,从小跟爷爷学石匠手艺,爷爷会刻碑,收笔时往上挑。她说爷爷好些年前死了,死之前留给她一把凿子,凿柄上刻着一个‘石’字。她没有故事可讲,只是想来看看凿子上的那个‘石’字,还在不在。”
“阿苏怎么回答她的?”
“阿苏带她去大理寺门口,隔着门槛远远看了一眼赵铁头劈柴的柴房。柴房墙角堆着几块没用完的青石边角料,是之前修院子时剩下的,石料上还有当年石匠留下的凿痕——收笔处微微往上挑。那女子蹲在石料前看了很久,站起来对阿苏说爷爷的凿子还在。阿苏说那不是你爷爷一个人的凿子,是很多人的凿子。她把凿柄上那个‘石’字用纸拓下来,交给那女子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