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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人,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个子不高,肩膀也不宽,整个人裹在一件极旧的黑布袍子里,脸上戴着一块只遮住上半张脸的铁片面具。铁片被打磨得极薄,像一片贴在脸上的黑冰,边缘处有几道极细的划痕,显是经历过不少恶战。他腰间悬着一柄极窄极长的刀,刃口处有细密的锯齿,月光下泛着一层幽蓝,像淬了毒的蛇信。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在结冰的湖面上试步,脚下没有半点声响。

冯开的刀还横在身前。裂风在头顶盘旋,鸣声比任何时候都急促,尾羽那撮白毛在月光下急遽地闪动,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

他明白,眼前这个人才是今夜真正的杀招。先前那两个玄黑刀客只是添头,是撒出来试探他们的饵,而这个人,是来收线的。

“你们带消息回去。这人我来拖住。”冯开没有回头,声音却是朝身后五人说的,“裂风已经往东南去了,它会找到徐将军的大队。你们跟着它走,别回头。”

马原第一个不答应:“开哥,要走一起走!”

冯开低喝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少废话。再不走,咱们全他妈得撂在这儿!消息送不出去,山梁后那几千伏兵就会要了若尔盖的命!”

话音落,他的刀已递了出去。长刀在前,短刀在后,像两道同时离弦的冷风,直取那铁面人的咽喉与肋下。

铁面人身子微微一侧,腰间那柄细刀无声无息地出了鞘。出鞘时没有半点刀鸣,细得几乎被风吞掉。冯开的长刀攻到半途,细刀像条毒蛇,贴着他的刀背滑了进来,刀尖直挑他的腕脉。冯开急翻手腕,长刀往下一压,同时短刀从下方弹起,叮的一声抵住细刀。两人就此交上了手。

铁面人的刀法极其诡谲。他的刀不硬接,不硬碰,专在冯开刀势将发未发时插入,像一条滑不溜秋的银线,在两道刀光之间钻来钻去。冯开的刀极快极猛,可每一刀都像砍在水里,刀势总差半分。铁面人并不急着取胜,反倒像在戏耍猎物。他的刀有时轻得几乎不用力,有时忽然暴起,一道寒光从冯开肋下钻过,刀尖擦过软甲,留下一条细长的血线。

冯开闷哼一声,不退反进,短刀倒转,刀柄猛砸对方铁面。这一下极刁,铁面人似乎没料到,偏头稍慢,铁面边角被砸了个正着,歪了半寸。冯开趁机长刀横扫,刀锋掠过铁面人的左肩,将他的黑布袍划开一道长口,露出里面一层极薄的皮甲。

铁面人退了两步,忽然笑了。那笑声极低,像夜风刮过结冰的湖面:“有点意思。你叫什么?”

冯开喘了几口气,没有回答,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像卫风当年在雪山里训话时灌进他喉咙的那口烈酒,“斥候的命是消息的垫脚石,人死了,消息得活。”

身后五人已在谷梁的组织下边打边退。可林子里又涌出七八个黑影,是敌方伏兵营里第二批撒出来的猎杀队,像闻到血腥的狼群,硬是用人命把马原他们缠在原地。何义的箭已快用尽,弓弦上只剩三支。丁远的弩箭也见了底,他捡起地上敌人的短刀,和谷梁背靠着背,拼命护住两个伤了的同伴。

铁面人瞥了一眼战局,说:“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说完刀势陡然一变,细刀不再游走,而是如暴雨一般倾泻而出,刀光像一面银色的网,铺天盖地罩向冯开。冯开拼力招架,双刀舞得密不透风,可那细刀实在太快太刁,他挡得越多,身上便多出越多的细小伤口。不过片刻,他双臂已酸麻得像灌了铁水,眼前尽是银光,连铁面人的身影都开始模糊。

而那个铁面人,仿佛越打越勇,刀势一刀重过一刀,丝毫不像久战之人。

“你们这队人,能在我的死士手底下撑这么久,已经很不错了。”铁面人的声音从刀光后传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可你们不该到西北面来。这条线,谁来谁死。”

冯开咬紧牙关,一步不退。他清楚自己的任务早就不是打赢眼前这个人,而是拖住他,让身后那五个人能跑出去一个,把伏兵的情报送回去。他猛地拼着左肩被砍了一刀,血瞬间浸透半边衣襟,也将短刀插进了铁面人的右腕。

两人同时闷哼后退。

铁面人低头看了眼自己滴血的右腕,似乎有些意外。那是他今夜第一次受伤。他再次笑了,笑得比之前更冷:“好,我认真些。”

他缓缓抬起细刀,刀尖指向冯开。就在冯开准备迎接这致命一击时,林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快的脚步声,不是一人,是两人。先前被冯开劈倒的那两个玄黑刀客,不知何时竟又爬了起来,一个捂着胸口,一个拖着条几乎废了的左腿,像两具被线牵着的木偶,一左一右封死了冯开的退路。

冯开瞳孔一缩。他方才明明砸断了其中一人的后颈骨,另一人也该失了战力,怎还能动?

“宇文氏的‘活尸术’,没见过吧?”铁面人轻笑,“他们早没了痛觉,只听我的笛声。你方才那一肘,顶多让他晕了几个弹指。”

一对三。冯开握刀的手腕微微发颤。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但他没有退,因为他身后还有五个兄弟,而他们的消息还没有送出去。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把短刀反握、拼一个最坏的同归于尽时,一阵极猛烈的风声忽然从东面山梁上响了起来。

那声音极快,像一堵墙在移动。

冯开其实早该想到,裂风在空中的盘旋路线,从刚才起就多次掠过东面山梁,那不是无意义的盘旋,是在向某个潜伏者示警。他在讲武堂时便学过,影枢的驯鹰与斥候营的驯鹰,用的是同一套暗语。

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山梁上疾驰而下,像一只从夜空中砸落的铁鹰。他速度极快,脚步沉重而急促,仿佛每一步都把冻土踩得下陷三寸。

那两个玄黑刀客最先察觉,双双转身,可那身影已经冲到了眼前,拳头裹着风,一拳轰在其中一人面门。那一拳没有半点花哨,直来直去,那人便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飞了出去,撞断了一棵冷杉幼树,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再没了声息。另一人举刀要砍,那人身形一矮,反手一肘撞在他胸口,紧跟着一脚踢飞了他手中的刀,又一拳砸在他头盔上。砰的一声,那人像截木头一样栽倒在地,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再没动弹。

铁面人脸色骤变。他不再管冯开,细刀一横,朝那身影扑去。

那人不避不闪,迎面而上,铁拳如锤,竟硬生生砸在细刀的刀身上。细刀被砸得嗡嗡震鸣,刀势一滞。铁面人借力后跃,刚要再出招,那人已欺到近前,一拳轰在他胸口。铁面人连退三步,口鼻间涌出一线血丝。

他抬头,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一张粗犷黝黑的面孔,颧骨极高,眼神凶得像草原上的野彘,左腕上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刺青,正是影枢潜伏在高原一带的“铁手”莫寻。

莫寻活动了一下手腕,说:“原来你这家伙藏在这里,害老子追了你半个月。”他转向冯开,又扫了眼那五个已经靠过来的斥候,目光在冯开腰间的斥候营腰牌上停了一瞬,突然问了句:“你们谁是管事的?”

谷梁捂着伤臂说:“我们都是宁王帐下斥候营的。”

莫寻点点头,目光落在冯开左肩的伤口上:“你们命不错。这人不能死,他脑子里装着天大的干系。”他说着,忽然狞笑一下,“今晚,谁都能走,就他不能。”

铁面人抹去嘴角的血,还欲再动,莫寻已如一座小山般压了过去。

冯开靠在一棵松树上,看着那道凶悍的身影,终于慢慢松开了早已酸软的手。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左肩的刀伤,血已经浸透半边衣襟,顺着指尖滴在冻土上,凝成暗红色的冰渣。

头顶,裂风清啸一声,在空中盘旋两圈,确认主人无恙后,振翅朝东南方向飞去,那是徐破虏轻骑驻扎的山坳方位。

夜风将远方的火把亮光吹得明明灭灭,像整片高原都在轻轻吐息。冯开闭上眼,听见莫寻的铁拳与铁面人的细刀在不远处不断碰撞,金铁交鸣声混着夜枭的啼叫,在群山间回荡。他知道,今夜的消息,总算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