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化得慢。
襄阳城西的营房檐下,冰溜子一根根垂着,太阳一照,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地上湿一片干一片的,像打翻了砚台。
刘备端坐在屋内,炭火盆中的火焰并不旺盛,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手中紧握着一碗粥,那是今早剩下的,被重新加热后变得异常稀薄,可以清晰地映照出人的影子。
大哥。 随着一声呼喊,关羽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同时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身上穿着的绿色战袍下摆在地上拖曳,沾染了不少泥土,而脚上的靴子已经湿透了一半。
快坐下吧。 刘备缓缓放下手中的碗,关切地说道,云长啊,用过餐了吗?
嗯,吃过了。 关羽走到桌边,在刘备对面坐下,并自行斟满了一碗热水,然后回答道,
营地今天早晨煮的黍米粥,很浓稠呢,吃得饱饱的。
刘备微微一笑,但并未言语。
因为他心里清楚,关羽肯定又说了谎——如今军营中的粮食储备本就所剩无几,怎么可能还有足够的米来熬制如此浓稠的粥品。
毫无疑问,关羽一定是将更为丰盛的食物留给了士兵们享用,而自己则选择喝下这些稀汤寡水度日。
沉默片刻之后,刘备开口问道:江陵那边情况如何?
“百姓呢?”
“百姓……”关羽顿了顿,“死了十几个,伤了几十个。房子塌了几十间,霍峻正带人修。”
刘备沉默了好一阵子,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在这个混乱不堪的时代里,死亡和房屋倒塌已经成为司空见惯之事。
只是每当听到这样的消息时,他心中依然会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烦闷与沉重感。
黄祖被押走了吗? 终于,刘备打破了沉寂,声音低沉地问道。
关羽微微颔首,表示肯定:是的,昨日便已启程。甘宁派遣了十条战船及五百名士兵负责押送事宜。
他们将沿着水路前行,途经南阳后径直送往洛阳。
刘备眉头微皱,继续追问道:那孙坚方面呢......有什么动向吗?
关羽摇了摇头回答道:目前尚无明显动静。据探子禀报,豫州的军队已在江夏边境驻扎下来,并未进一步向前推进。
而甘宁所率领的水军则驻守在竟陵江面上严阵以待,使得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刘备听后点了点头,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毕竟黄祖此次战败,意味着荆州东部地区面临的威胁能够得到暂时缓解。
尽管孙坚对荆州觊觎已久且来势汹汹,但若无合适理由,想必也不会贸然发动攻击。
只是,南方的局势却让刘备忧心忡忡......字写得工整,条理清楚——怎么安抚士族,怎么分配田产,怎么恢复民生,一条一条列得明白。
“刘巴这人,能干。”关羽放下文书,“大哥,零陵太守的人选定了吗?”
“定了。”刘备说,“蒋琬暂代。等朝廷正式任命。”
“那桂阳呢?”
“桂阳......”刘备轻轻地揉捏着自己的眉间,似乎想要缓解一下心中的烦闷和忧虑。
他喃喃自语道:“赵范竟然敢杀害我们派出去的使者,真是罪大恶极啊!按照律法,他应该被处以死刑。”
话锋一转,刘备又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继续说道:“可是他手下的那些士兵们,以及桂阳当地的名门望族......他们又该如何处置呢?”
一旁的张飞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问道:“大哥难道还打算饶恕那个叛徒不成?”
刘备缓缓地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向窗户边。
他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的景色,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并非是要饶恕他。而是需要考虑到当前的局势。
桂阳刚刚被攻下,百姓们内心惶恐不安,如果此时将赵范斩杀,那么他的旧部将会作何感想?而那些士族们又会怎样看待这件事情呢?”
关羽皱起眉头,担忧地说:“但是赵范与士燮相互勾结,此乃谋反之举。若是不杀掉他,恐怕难以向朝廷交代吧......”
刘备转过身来,目光坚定地看着关羽,安慰道:“朝廷那边由我去解释说明。目前来说,赵范绝不能轻易处死。
暂且先将他关押起来,等待时机成熟,再做定夺。”
正当两人商议之时,忽然从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蒋琬走了进来。只见他脸色被寒风吹得通红,嘴唇也有些发紫。
我挑了五百精壮的留下,剩下的发给路费,让他们回家种地。”
“那些大户呢?”
“配合的,田退了,钱赔了,都安分了。”蒋琬顿了顿,“就是……有几家跑到交州去了。”
刘备心里一紧:“哪几家?”
“蒋家,黄家,还有零陵南边几个大户。”蒋琬说,
“他们跟士燮有旧,听说赵范败了,连夜就跑。田产、宅子都不要了。”
跑了。
刘备走到地图前,盯着交州的位置。
交州牧士燮,在那边经营了几十年,兵多粮足。
零陵、桂阳这些跑过去的大户,肯定会煽动士燮出兵。
“公琰,”他转身,“你在零陵,听到什么风声没?”
蒋琬犹豫了一下:“有。听说士燮在调兵,往苍梧方向。具体多少,不清楚。但零陵南边的百姓都说,交州兵可能要来。”
来了。
刘备早料到会有这一天。荆州南部一乱,士燮不会坐视不管。
“云长,”他看着关羽,“桂阳那边,你能守多久?”
关羽想了想:“桂阳城坚,粮草充足。给我三千兵,守三个月没问题。”
“三千兵……”刘备苦笑,“咱们现在,哪还有三千兵?”
襄阳剩一千,江陵两千,枝江五百,当阳五百,竟陵一千……加起来也就五千多。还要防着孙坚,防着北边。
“使君,”蒋琬开口,“要不……向朝廷求援?”
“求过了。”刘备摇头,“陛下回信说,朝廷现在也难。北边匈奴在闹,西边马腾、韩遂也不安分。荆州这边,得咱们自己扛。”
屋里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苗跳着,映着三张凝重的脸。
过了很久,刘备才说:“兵不够,就招。粮不够,就借。仗要打,地要种,学堂要办。一样都不能停。”
他说得很平静,可关羽和蒋琬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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