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在一个缓坡上微微颠了一下,老王减了减速,绕过路面上一个不大的坑洼。
车顶那根松动的行李架又哐当响了一声。
宫诚侧过头朝孙明波那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孙明波点了点头,在手里的本子上记了一笔。
费莫把身子转向李南那边,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要穿过引擎声把话递过去:
县长,96年倒垸那件事,我后来看过当时的卷宗。
问题不光是堤防标准不够,还有预警机制缺失的问题。
洪水来得快,预警发得慢,等通知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转移了。
那十几个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座椅前方的某一点停了一瞬,
都是夜里走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引擎声在低速运转时带着一种规律的震颤。
今年汛期之前,团洲乡那边的排灌站要修好。
李南说,
二十万不够从财政挤,挤一下应该能出来。
不能让老百姓的田等着水等一个春天。
费莫点了点头,像是他早就知道李南会这么说。
中巴车拐过一个弯道,路两侧的田野忽然变得开阔了。
远处的华融河堤岸在光线下勾勒出一条灰白色的长线,
沿着地平线缓缓延伸,堤坡上的草皮已经返青了,
嫩绿色在枯黄的底色上像是被人用笔尖蘸了水轻轻点了一排。
堤顶上有几个小黑点在慢慢移动,看不清是人还是牲畜,
在那么远的距离上只能辨认出大概是活的东西在动。
前面就是团洲乡的地界了。
费莫朝前方抬了抬下巴。中巴车在团洲乡地界的界碑处缓了缓速度。
一块灰白色的水泥碑立在路边,碑面上的红漆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
团洲乡三个字的字缺了右边一点,像是被人用手指头抠掉了。
老王减了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中排的李南,像是在等一个方向。
先去排灌站看看。
李南说。排灌站离乡政府大概有两里路,在华融河堤脚下一处地势略高的台地上。
老王把中巴车停在堤脚的土路旁边,几个人下了车。
华融河的水位确实低,河床两侧裸露着一圈干涸的泥滩,
裂缝像龟壳一样密密麻麻地铺开,
泥滩上还留着去年冬天枯水期时水草枯萎后留下的干茎,
一丛一丛地立着,被风吹得微微晃。
排灌站的机房是一栋灰白色的砖房,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黄,墙角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机房的门锁着,一把铁挂锁挂在门鼻上,
锁杆上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
费莫走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瞅了一眼,里面的泵机蒙着一层灰,
管道的接口处垫着一块油布,油布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没人。
费莫转过身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了。
宫诚站在堤坡上,目光越过机房朝乡政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估算距离。
李南在机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沿着堤脚走了几步,看了看灌溉渠的进水口。
渠底的水线确实低,浅浅一层,贴着渠底中央流过,
两边的渠壁干了大半截,上面还留着一道一道去年汛期时水位线冲刷出来的痕迹,
最高的一道痕迹离渠顶只有不到一尺。
走吧,咱们去乡政府看看。
李南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上了中巴车。
乡政府在主街中段,一栋三层高的老楼,
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院子不大,停着一辆旧得看不出颜色的桑塔纳和两辆摩托车。
中巴车在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门卫室里没人,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李南、费莫、宫诚三个人走在前面,孙明波和两名工作人员跟在后面。
一楼走廊里很安静,几个办公室的门都锁着,
从窗户望进去桌面上干干净净,像是已经好几天没有人坐过了。
楼梯拐角处有一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书记办公室几个字,
字体已经褪色了,隐约还能辨认出轮廓。
费莫走在最前面,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没人。
办公桌上摊着一张没写完的报表,笔搁在纸页中间,
墨迹已经干透了,像是早上写了一笔就再也没回来过。
办公桌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只烟灰缸,里面堆了七八个烟头,烟灰洒了一圈。
打电话给顾金沙。
费莫转过头看了宫诚一眼。宫诚摸出手机拨了号码,
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电话没人接。
费莫的脸沉了下来,没有当场发作,但嘴角抿着,额角那根筋跳了一下。
李南站在门口,目光从空荡荡的办公桌移到那只塞满烟头的烟灰缸上,
没说话,退后半步,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过去。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说话声,
声音不高,但语调听着带着一股散漫劲儿,偶尔夹杂几声笑。
费莫也听见了,脚步加快了几步。
他走到门口一推,门开了。里面烟雾缭绕,
四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在打牌,桌上散落着零钱和扑克牌,
茶缸子搁在桌角,烟灰缸里插着三根正在烧的烟。
顾金沙坐在主位上,夹着一根烟,
脸上带着那种打牌打到一半忽然被人推门而入时还没切换过来的松弛表情。
他认出了费莫,又认出了站在费莫身后的宫诚,
最后目光越过两个人,落在走廊里那个正缓步走过来的身影上。
他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松弛变僵,手里的烟在指间夹着,忘了吸。
费莫没有踏进门槛,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
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着的火药味:
顾金沙,现在是上班时间。
你这牌桌上四个人,有几个是在编的?
牌桌上另外三个人已经把手里的牌放下来了,低着头不敢看门口,
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蹭出几道刺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