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平静。
从交流会回来后,柳寒玉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
晚饭孙阿姨精心准备了几样清淡小菜,唤了她好几声,她只是坐在客厅的躺椅上,空洞地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恍若未闻。
最后,她摇了摇头,声音干涩:“不吃了,没胃口。”
孙阿姨看着桌上未动的饭菜,又看看她苍白失神的侧脸,心里又是担忧又是后悔,简直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她就不该提议出去逛,不该去凑那个热闹! 这下好了,好好的人出去,回来就变成了这副丢了魂的模样。
这要是出点什么事,自己的工作保不住不说,谢先生那里……她简直不敢想。
柳寒玉摸索着站起身,径直走向楼梯下方那个老旧的储物架。
指尖在落满灰尘的木架上一格格摸索,最后停在一个冰冷的、圆柱体上——是酒瓶。旁边还摸到了开瓶器。
这些酒,还是两年前过年时,她图新鲜,让谢小山去县里酒铺买的,没喝完,一直放在这里。
她拿着酒瓶和开瓶器,就这么摸黑,一步一步,异常缓慢地上了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房间里一片漆黑,对她而言并无分别。
她坐到床尾的地毯上,将酒瓶搁在两腿中间的地毯上,一只手摸索着握住开瓶器,另一只手扶着冰凉沉重的瓶口。
指尖仔细地感受着开瓶器螺旋钻头的尖端,然后凭着感觉,将它对准瓶口木塞的中心位置。
手腕用力,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下拧。螺旋钻头刺入木塞的阻力感通过指尖传来。
她拧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庄重的仪式。感觉钻得差不多了,她摸索到开瓶器两侧的杠杆(“小翅膀”),用力往下一按——
“啵!”
一声清脆的、带着微小气音的轻响,软木塞被完整地拔了出来。
浓郁的红酒香气瞬间在黑暗中弥散开,带着橡木和成熟浆果的味道,有些甜腻,也有些刺鼻。
柳寒玉胡乱用袖子擦了擦瓶口沾着的零星木屑,然后,没有任何迟疑,仰起头,将瓶口对准自己的嘴,直接灌了下去。
酒液冰冷,带着葡萄的微甜和明显的酸涩感,滑过喉咙,留下灼烧般的轨迹。
这不是什么有年份的好酒,口感甚至有些粗糙,但此刻,她需要的不是品味,而是那种能麻痹神经、冲刷记忆的液体。
她一连灌了好几大口,冰冷的液体落入空荡荡的胃里,激起一阵不适的抽搐,但很快,一股暖意伴随着微微的眩晕感,从胃部升腾起来。
为什么?
怎么会遇到他?
那个名字,那个声音,那个扶住她时瞬间笼罩过来的气息……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苦苦封锁的记忆闸门。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属于“前世”的、灰暗痛苦的回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奔涌而出,爬满了她整个脑海!
前世冷漠的、只在意子嗣和脸面的公婆,他们挑剔的目光,刻薄的言语……
前世那个名为“丈夫”、实则疏离如陌路的宋翊然,他的沉默,他的忙碌,他偶尔投来的、带着疲惫和审视的冰冷眼神……
前世那个被宠坏、与她离心离德的儿子,叛逆的顶撞,不屑的神情……
还有她自己,在那个华丽囚笼里的无力、挣扎、日渐枯萎……
以及……爷爷临终前未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带着牵挂闭上的眼睛……
一帧帧,一幕幕,如此清晰,如此鲜活,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些她以为被黑暗和新的依赖覆盖掉的伤痛、遗憾、自我厌弃,原来从未消失,只是被她强行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而今天下午那短暂的触碰,那一声“宋翊然”,就像按下了最可怕的开关。
“不……不要……” 她痛苦地低吟出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冰冷孤寂的夜晚。
她猛地抓起酒瓶,又给自己灌了好几口。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衣襟上,她也浑然不觉。
忘了吧!喝醉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抱着这个卑微的念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继续吞咽着那辛辣的液体。
仿佛只要酒精足够多,就能淹没那些不堪的记忆,浇熄心头那阵阵尖锐的刺痛和灭顶的恐慌。
……
楼下,孙阿姨看着柳寒玉上楼的方向,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坐立不安,在客厅里踱了几步,听着楼上迟迟没有动静,心里的不安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要是出问题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
最终,她一咬牙,拿出手机,找到了谢景哲的号码,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起,传来谢景哲沉稳但带着一丝工作后疲惫的声音:“喂,孙阿姨?”
“谢、谢先生,” 孙阿姨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柳小姐她……她有点不好。”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像是谢景哲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也瞬间变得紧绷而锐利:“怎么不好?发生了什么?说清楚!”
“是……” 孙阿姨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从今天下午两人出门开始,到交流会上人潮拥挤,柳寒玉想买羊肉串,她去拿串的间隙,柳寒玉如何突然伸手、差点摔出轮椅、被一个陌生男人及时扶住,到回来后柳寒玉如何失魂落魄、晚饭不吃、直接拿了酒上楼……
她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仔仔细细、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不敢遗漏任何细节。
“事情……就是这样。” 孙阿姨说完,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补充道,“她回房后就把门关上了,不让我上去。我、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手机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谢景哲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传来。
孙阿姨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紧蹙的眉头和眼中瞬间积聚的风暴。
几秒钟后,谢景哲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每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
“你看好家,我马上回来。”
“好,好!我知道了,谢先生您路上小心!” 孙阿姨连忙应下,挂了电话,手心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她抬头望向二楼紧闭的房门,心里七上八下,只能默默祈祷千万别出什么事。
而楼上房间里,柳寒玉对楼下的这通电话毫不知情。
她蜷缩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手里的酒瓶已经空了一半。
酒精开始猛烈地发挥作用,眼前的黑暗仿佛旋转起来,那些痛苦的记忆碎片在眩晕中变得光怪陆离。
与现实中经历过车祸,面对黑暗的恐惧,撕扯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胃里翻江倒海,头痛欲裂,心口更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夜色,正浓。
带着一身寒意与焦灼的谢景哲,正风驰电掣地,从另一个城市,朝着这个风暴的中心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