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雷声滚到头顶的时候,第一滴雨砸在了林舟的手背上。
凉得刺骨。
他抬头往上看,浓密的枝叶遮着天,只能看见墨色的云团压得极低,正顺着山脊往这边漫。
雨要下大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脚步没停。
脚下的落叶吸了潮气,踩上去软得发滑,每一步都得攥着旁边的树枝借力。
雨点很快密了起来。
先是零零散散砸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不过片刻工夫,就变成了连绵的雨幕,顺着枝叶的缝隙往下浇,打在人脸上生疼。
众人的衣裳很快湿了大半,冷风裹着雨气钻进来,冻得人骨头缝里发僵。
张奎背着老周走在中间,后背已经全湿了。
他弓着点身子,尽量把老周护在自己的影子里,可雨是斜着下的,还是有不少淋在了老周的腿上。
老周没吭声,只把牙咬得紧了点。
伤口附近的布料浸了水,凉得发麻,底下隐隐开始发烫。
老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手拨开一把湿淋淋的树枝,指着前面山坳的方向。
再往前半里地,有个以前看林人搭的棚子,塌了半间,能避雨。
再淋下去,老周的伤口扛不住。
沈墨点头,抬手示意众人加快脚步。
雨势越来越猛。
山间的土路被雨水冲得泥泞不堪,脚踩进去,泥水能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沉甸甸的吸力。
王根生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
他慌忙攥住旁边的荆条,才没摔出去,手心被荆条划开一道口子,渗出血珠,混着雨水往下滴。
他没敢出声,只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咬着牙跟上前面的人。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的树木渐渐疏了。
山坳的轮廓在雨幕里显出来,影影绰绰能看见半间土坯房的影子。
沈墨忽然抬手,所有人立刻停住了脚步,伏低了身子。
雨里有人声。
隔着哗哗的雨声,声音不算清晰,却能听出是好几个人,夹杂着呛烟的咳嗽声。
林舟侧耳听了片刻,指尖按上了腰间的枪柄。
是搜山的。
他们居然派人上山了。
老陈一愣,随即皱紧了眉。
不可能啊,这破山平时连猎户都不来,他们怎么会往这儿搜?
汽艇出事,他们知道我们没走主航道,自然会往山里搜。
沈墨蹲下身,指尖拨开眼前的灌木往山坳那边看。
雨帘里,看山棚的门口燃着一堆篝火,火光晃来晃去,照着三四道人影。
几个人都穿着灰布衣裳,手里端着土枪,正围着火堆烤火骂娘。
棚子旁边的树干上,拴着两条土狗,正耷拉着尾巴躲雨,时不时耸动鼻子往四周嗅。
四条枪,还有狗。
林舟也看清了,声音压得极低。
硬闯肯定不行,狗一叫,山下的人都得过来。
张奎把老周小心地放到树底下,用自己的后背挡着斜飘过来的雨。
我绕过去把狗弄了,你们趁机冲过去。
不行。
沈墨摇头。
雨大,狗鼻子灵,你还没靠近就得被发现。
凌雪站在一旁,发丝沾了雨水贴在脸颊上,脸色比先前更白了些。
她指尖抬起,淡灰色的雾气顺着雨丝漫出去,混在水汽里,几乎看不出来。
我用雾裹住气味,狗闻不到。
但雨太大,雾散得快,撑不了多久。
最多半炷香。
沈墨目光落在那处棚子上,快速扫过四周的地形。
棚子后面是片陡坡,长满了荆条,没人守。
林舟,你绕到后面去,盯着棚子后门。
我从正面摸过去。
先解决门口的,动作要快,不能让他们吹哨。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张奎。
你留在这儿,看好老周他们。
听我信号再过来。
张奎点头,把背上的短刀抽出来递给他。
小心。
沈墨接过刀,刀刃沾了雨水,泛着冷光。
凌雪指尖微凝,雾气往山坳那边铺过去,一点点裹住篝火附近的区域。
两条狗原本还在耸鼻子,忽然就蔫了下去,趴在地上耷拉着耳朵,没了动静。
就是现在。
沈墨低喝一声,身形已经窜了出去。
雨幕裹着他的身影,踩在泥地里没发出半点声响。
门口那几个乡勇正缩着脖子烤火,嘴里骂着鬼天气,谁也没留意到雨幕里窜出来的人影。
直到寒光闪到跟前,最靠外的那个人才猛地抬头。
他刚要张嘴,沈墨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嘴上,短刀顺势抹过咽喉。
血喷出来,混着雨水淌进泥里,瞬间就被冲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人听见动静,刚要转头,林舟从棚子后面翻了进来,手肘狠狠砸在他后颈上。
那人闷哼一声,径直栽进了火堆里,火星溅得四处都是。
剩下两个人终于反应过来,慌忙去抓手里的枪。
沈墨抬脚踹在其中一人胸口,那人往后飞出去,撞在土墙上,闷响一声,滑下去不动了。
最后一个人把枪端了起来,手指刚扣上扳机,凌雪的雾气忽然涌进他眼里。
他眼睛一涩,视线瞬间模糊,枪头偏了方向。
砰的一声枪响,子弹打在了土坯墙上,溅起一片碎土。
林舟纵身扑过去,一拳砸在他面门上。
那人鼻子当场就塌了,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
前后不过数息。
棚子门口恢复了安静,只剩哗哗的雨声,和火堆噼啪的声响。
沈墨抬手冲林子里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张奎立刻背起老周,带着王根生和老陈往棚子那边走。
凌雪跟在最后,雾气散了大半,脚步有些虚浮。
进了棚子,总算能躲开直浇的雨水。
棚子确实塌了半间,屋顶漏着雨,好在靠里的半边还算严实。
地上铺着些干草,潮乎乎的,总比泥地强。
张奎把老周放下来,让他靠在土墙上。
老陈蹲下身,撩开老周腿上的布料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团。
伤口泡了水,有点发红。
得赶紧把水擦干,不然要发炎。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裹着点干布条和草药末,是路上预备的。
王根生缩在棚子角落,浑身湿淋淋的,打着哆嗦,却没敢出声。
他看着门口那几具被拖到雨里的尸体,脸色发白,眼神发直。
林舟搜了搜那几个人身上的东西,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铜哨,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搜山的分布图。
他们分了三队,这队是前哨,后面还有两队,正往这边搜。
估计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沈墨接过那张纸,借着篝火的光扫了一眼。
纸上画着山间的路径,红圈标着几个搜捕的重点区域,他们现在待的山坳,正好在搜捕路线上。
他走到棚子门口,望着山下的方向。
雨幕里,能看见远处的山道上,有几点火把的光在往上移动。
光团不多,却走得很快,正顺着山道往山坳这边来。
歇半刻钟。
沈墨收回目光,声音很稳。
等老周伤口处理完,往山后绕。
山后有条路能通到河谷,那边没人守。
老陈愣了一下。
山后那路陡得很,还滑,背着人不好走。
总比被堵在这儿强。
沈墨说着,弯腰捡起一根干树枝,拨了拨火堆。
火苗窜了窜,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雨还在下,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棚子里很静,只有火堆噼啪的声响,和外面连绵的雨声。
老周咬着牙,任由老陈给他清理伤口,额角渗着冷汗,一声没吭。
凌雪靠在土墙边,闭着眼调息,发丝上的水珠往下滴,落在干草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林舟站在棚子另一侧,盯着山下来路的方向,手里的枪始终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