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吠声顺着风追过来,越来越近。
王根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裤腿被草叶划得全是口子。
前面就是西洼泥沼了。
他伸手指着前方黑沉沉的一片洼地,声音发颤。
紫纹队的人不敢往深里走。
底下全是烂泥,踩错一步就没顶。
沈墨脚步没停,回头扫了一眼。
身后荒草晃动,几道黑影正往这边追,手电光在草叶间乱晃。
老陈。
带他们先走。
林舟跟我留两分钟。
凌雪,雾放远点,挡他们的手电。
凌雪微微点头。
袖管里灰雾无声漫开,顺着草尖往后飘,很快就把身后十几步的范围罩住了。
老陈架着老周,没多话,跟着王根生往洼地去。
张奎抱着蓝布包,脚步踉跄地跟在后面,头也不敢回。
沈墨和林舟蹲下身,各找了处土坎藏好。
沈墨从地上摸了两块拳头大的石头,摆在手边。
林舟拉了枪栓,子弹上膛。
几个?
林舟低声问。
沈墨侧耳听了两秒。
六个。
带两条狗。
说话间,追兵已经冲到了雾边。
手电光撞进灰雾里,瞬间就散了,照不出半米远。
妈的什么东西!
有人骂了一声,脚步顿住。
别停!他们跑不远!
带头的人喝了一句,举着枪就往雾里闯。
沈墨等的就是这个。
他抬手甩出一块石头,正砸在最前面那人的膝盖上。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林舟同时开枪。
闷响压在草叶声里,另一个举手电的人直挺挺栽了下去。
剩下的人瞬间慌了,纷纷开枪还击。
子弹全打在空草窠里,溅起一片碎叶。
沈墨和林舟没恋战。
打完两枪,转身就撤。
两人弓着腰,几步就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泥沼边缘已经到了。
黑黢黢的水面上浮着一块块草墩子,稀稀拉拉连成一条若有若无的路。
脚踩上去软乎乎的,底下全是烂泥,稍不注意就会陷下去。
王根生站在最前面一块草墩上,回头招手。
跟紧我!
踩我踩过的地方!
别的地方别乱下脚!
他说着,一步跨到前面另一块草墩上,落脚先轻轻碾了碾,确认稳当,才让后面的人过。
老陈扶着老周走在中间,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老周额头上全是汗,牙咬得咯吱响,右腿不敢用力,全靠老陈架着。
张奎跟在老陈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大气都不敢喘。
走了没几步。
张奎脚下忽然一滑。
他踩偏了半寸,草墩子翻了个边。
啊。
他低呼一声,半个身子瞬间往下沉。
冰冷的烂泥一下没到了腰,还在缓缓往下陷。
怀里的蓝布包滑了出去,悬在泥面上晃了晃。
林舟就在他后面半步。
他伸手一把揪住张奎的后领,胳膊发力,硬生生把人往上提了半尺。
踩这边。
林舟冷喝一声。
另一只手捞过蓝布包,甩回张奎怀里。
张奎惊魂未定,踩着林舟指的草墩爬上来,浑身沾满黑泥,嘴唇都在抖。
谢、谢谢……
林舟没理他,转头往前看。
走快点。
追兵还在边上。
话音刚落。
泥沼边缘就传来了枪声。
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去,打在远处的泥面上,噗噗作响。
追兵不敢进泥沼,就站在边上往里面盲射。
凌雪回身抬手。
灰雾在众人身后拉起一道雾墙。
子弹撞进雾里,力道卸了大半,纷纷掉进泥里。
外面的人打了半天,听不见惨叫,也看不见人,渐渐停了火。
隐约能听见骂声,还有人说回去叫人,守在外面等他们出来。
王根生松了口气。
他们不敢进来。
这泥沼越往里越深。
他们没路,进来就是送死。
沈墨没接话。
他看了眼老周的状态。
老周闭着眼,脸色烧得发红,呼吸都粗了不少。
还有多远能出去。
沈墨问王根生。
王根生估算了一下。
照这速度,还得两个时辰。
中间有处大土丘,能歇脚。
沈墨点头。
先去土丘。
给老周换个药。
一行人继续往前挪。
泥沼里静得吓人。
只有脚踩草墩的吱呀声,还有烂泥冒泡的咕嘟声。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全靠王根生记路,摸着黑一步步往前挪。
凌雪的灰雾散在周遭,替众人探着脚下的虚实。
遇上不稳的草墩,她会提前抬手示意。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片黑沉沉的凸起。
王根生眼睛一亮。
到了!
就是那处土丘!
众人加快脚步,陆续爬了上去。
土丘不大,也就半间屋子大小,上面长着几丛枯草,地面是硬的,总算能站稳。
老陈立刻扶着老周坐下,解开他腿上的绷带。
伤口泡了泥水,边缘已经红肿发烫,往外渗着黄脓。
老陈眉头皱得死紧。
发炎了。
再这么泡下去,非得烂了不可。
他说着,从布兜里翻出消炎药粉,往伤口上撒。
老周疼得浑身抽搐,死死攥着衣角,没喊出声。
沈墨蹲在土丘边缘,指尖捻了点地上的泥。
泥是湿的。
他目光扫过土丘另一侧。
那里有几个凌乱的脚印,比他们的鞋印要大,鞋底纹路很深。
旁边还扔着半个烟蒂,烟纸还没泡烂,火星早就灭了。
有人来过。
沈墨开口。
就在不久前。
林舟立刻走过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不止一个。
最少三个人。
他又扫了眼四周。
脚印往北边去了。
王根生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变。
这地方……平时真没人来。
他声音压得很低。
除了……除了那些跑私货的。
他们有时候会躲在泥沼里避风头。
都是些亡命徒,手里也有枪。
林舟抬眼往北边望。
黑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有多少人。
王根生摇头。
说不准。
多的时候十几个,少的时候三四个。
都不是善茬。
抢货杀人的事没少干。
老陈这时插了一句。
能绕吗。
王根生面露难色。
绕的话,得多走一个多时辰。
而且北边那片泥更深,路更险。
这位大哥的腿……
他看了眼老周,没往下说。
言下之意很清楚。
老周的伤撑不住绕路。
沈墨站起身。
不绕。
往前。
他们占他们的,我们走我们的。
真撞上了,再说。
他转头看向老陈。
还有多少药。
老陈算了算。
消炎药够两次。
止血粉不多了。
沈墨颔首。
歇一刻钟。
接着走。
天亮前必须出泥沼,进芦苇荡。
众人都没异议。
老陈给老周包扎好,又给张奎处理了腿上蹭破的伤口。
凌雪靠在土坡边闭目养神,灰雾收在身侧,只留薄薄一层在外围警戒。
林舟检查了一遍枪里的子弹,数了数剩下的弹夹,眉头微蹙。
刚才交火耗了不少。
剩下的不多了。
沈墨嗯了一声。
省着用。
真遇上了,先近身。
一刻钟很快过去。
众人起身,准备继续赶路。
王根生刚迈出一步。
北边的方向,忽然闪过一点昏黄的光。
像是煤油灯的光亮,在黑夜里晃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林舟瞬间端起了枪。
有人。
凌雪睁开眼。
灰雾悄无声息地往北飘了过去。
片刻后她开口。
四男一女。
搭了个布棚子。
都带枪。
身上没紫纹队的标识。
棚子里堆着货箱。
王根生咽了口唾沫。
是私枭。
肯定是。
这一片就他们敢在泥沼里搭棚子。
沈墨沉默了两秒。
绕不开。
只能从他们边上过。
他看向众人。
都把家伙收好了。
别露锋芒。
过去的时候别说话,走我们的路。
他们不动手,我们就不惹事。
林舟嗤了一声。
就怕他们不长眼。
沈墨没接话。
他率先迈步,往土丘下走。
王根生跟在他旁边,脚步放得极轻。
老陈架着老周,小心翼翼跟在后面。
凌雪走在最后,灰雾铺在两侧,将众人的身形掩去大半。
一行人踩着草墩子,朝着那片棚子的方向,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