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上的灰痕被老陈用袖口一抹,散成一片模糊的印子。
老周靠在柜脚,肩背抵着冰冷的木柜,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他咬着牙没吭声,只伸手按了按腿上渗血的布条。
凌雪立在窗侧,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
灰雾顺着窗缝漫出去,悄无声息覆住巷口的断墙与杂物堆。
林舟坐在倒扣的木箱上,指尖一下下叩着膝头。
指缝间红光隐现,像暗里燃着的一点火星。
沈墨靠在门后,听着远处街面传来的巡夜梆子声。
一下,又一下,敲得很慢。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响。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梆子敲过第二通,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沈墨抬眼看向凌雪。
凌雪微微颔首。
楼外岗哨换了一拨。
门岗撤了两个去后街抽烟,后巷的暗哨也松了劲。
正是防守最空的时辰。
沈墨直起身,腰后短匕的冷意隔着布透过来。
走。
老陈也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两卷黑色面巾递过去。
楼里的人都认得我跟老周的脸。
你们遮着点,别留下印记。
沈墨接过来,系在脸上。
林舟随手一绕,将面巾拉到下颌处。
你们在这儿等。
天亮前我们不回来,就按原定路线往城西货仓撤。
老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四个字。
万事小心。
沈墨没应声,抬手推开半扇窗。
凌雪纵身翻出去,灰雾先行铺开,像一层薄纱裹住巷口的光影。
林舟跟着跃出,落地时连半分声响都没有。
沈墨最后一个出来,反手将窗扇轻轻带上。
三人贴着墙根往旧楼方向摸。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岗亭的昏光斜斜漏过来,在地上投出歪扭的砖影。
凌雪走在最前面,灰雾始终探在身前三丈远。
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离旧楼还有半条街,她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步。
后巷多了两个暗哨。
藏在杂物堆后面。
不在王掌柜给的图上。
林舟挑了挑眉。
临时加的岗。
看来陆寻是真怕我们回来。
沈墨声音压得很低。
你绕左,我跟凌雪走右。
速战速决,别弄出动静。
林舟点头,身形一矮,顺着墙根溜了出去。
他脚步极轻,踩在碎砖上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不过片刻,杂物堆后面传来两声极轻的闷响。
林舟探出头,冲这边比了个手势。
解决了。
沈墨和凌雪快步走过去。
两个便衣歪在杂物堆里,后颈红肿,人已经昏死过去。
林舟扯过旁边的破麻袋,往两人身上一盖。
藏得严实,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三人绕到旧楼后墙根。
沈墨抬头往上看。
斑驳的砖墙上嵌着一根铸铁排水管,从地面直通三楼。
管壁生了锈,看着不算牢靠。
从二楼调度室的窗户进。
沈墨开口。
凌雪先探。
凌雪闭上眼,灰雾顺着管壁往上缠,钻进二楼窗缝。
片刻后她睁眼。
屋里两个人,都趴在桌上睡了。
钥匙串在靠窗那人腰上。
应该就是调度室主任。
林舟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先上。
他纵身一跃,抓住排水管,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动作麻利得像只野猫,连管壁都没晃几下。
到了二楼窗沿,他伸手试了试窗扇。
没锁。
林舟轻轻推开一条缝,翻身钻了进去。
落地的瞬间,他扫了一眼屋里。
两排办公桌堆满了电报底稿和名册。
两个穿灰布便衣的男人趴在桌角,睡得正沉,呼吸粗重。
靠窗那个腰间果然挂着一串铜钥匙,随着呼吸轻轻晃着。
林舟冲窗外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凌雪紧跟着爬上来,被林舟伸手接了一把。
沈墨最后翻进窗,落地时目光已经扫遍了整个房间。
林舟走到那主任身边,指尖捏住钥匙串。
轻轻一摘。
那人哼了一声,脑袋歪了歪,又沉沉睡去。
林舟掂了掂手里的钥匙,冲沈墨扬了扬下巴。
走吧,上楼。
沈墨指了指楼梯口。
凌雪先探。
凌雪点头,灰雾顺着门缝漫出去,裹住整条木楼梯。
三楼档案室没人。
隔壁值班室有一个,也睡着了。
一楼大厅四个,都在打盹。
沈墨拉开门。
三人放轻脚步,踩在木楼梯上。
老旧的木板还是发出了极细微的吱呀声。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三人脚步同时一顿。
等了几秒,没听见值班室有动静,才继续往上走。
三楼走廊尽头,挂着一块掉漆的木牌。
上面写着“档案室”三个字。
沈墨走过去,拿着钥匙串试了三把。
咔哒一声轻响。
铜锁弹开了。
他推门进去。
一股霉味混着纸张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屋里立着四排黑铁柜,柜门都挂着小铜锁。
靠窗户第三个。
沈墨走到最里面那排柜子前。
第三个柜门的锁眼跟手里的钥匙正好对上。
他蹲下身,慢慢转动钥匙。
锁开得很顺,没发出半点声响。
柜门拉开。
里面整整齐齐摞着一沓沓牛皮纸档案袋,袋面上都标着年月日期。
林舟守在门口,目光盯着走廊那头的值班室。
凌雪站在窗边,灰雾飘出窗外,警戒着楼外的动静。
沈墨指尖飞快地翻找。
从最近的日期往前捋,专挑通讯底单的封袋。
翻到第三层,指尖触到一沓用油纸包着的底稿。
他抽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快速翻看。
前几日的收发记录都对得上,跟老陈说的分毫不差。
翻到站点出事那天的底单,他的指尖忽然顿住。
当天傍晚六点整,有一条发报记录。
没有收件人署名,没有存档底稿。
只有一串内部收发编号,末尾签着一个潦草的“陆”字。
沈墨眸光微沉。
他接着往下翻。
出事之后的三天,每天同一时辰,都有一条一模一样的密电记录。
同样的编号,同样的签字。
没有内容,没有去向。
显然是有人借着调度室的专用线路,偷偷往外传递消息。
沈墨将那几页底单抽出来,对折两次塞进怀里。
其余的底稿按原样放回去,合上柜门,重新锁好。
刚直起身。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谁在那儿!
跟着就是枪栓哗啦拉动的声响。
林舟脸色一变。
被发现了。
凌雪骤然睁眼。
是后巷的岗哨醒了。
正往楼里冲。
一楼的人也动了。
沈墨当机立断。
走窗户。
林舟几步跨到窗边,抬手一拳砸向窗棂。
老旧的木窗棂应声而断。
他先探身出去,一把抓住排水管。
凌雪紧随其后,灰雾裹住身形,顺着墙面快速往下滑。
沈墨最后一个退出来。
脚刚踩上管壁,身后的档案室门就被踹开了。
枪声紧跟着炸响。
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去,打在砖墙上,溅起一片细碎的砖渣。
林舟滑得最快,落地就地一滚,正好迎上冲向后门的一个便衣。
那人刚举枪,就被林舟一掌劈在手腕上。
枪脱手飞出去。
跟着膝顶在小腹上,那人闷哼一声蜷在了地上。
凌雪落地时,灰雾骤然扩散。
浓浓的灰雾罩住了整个后巷,追出来的几人瞬间失了方向。
枪声乱响,子弹全打在了空处。
沈墨落地时,林舟正好把那把捡来的枪扔给他。
走。
往西边撤。
三人猫着腰,一头扎进旁边的窄巷。
身后的喊叫声和枪声渐渐被甩在后面。
三人在巷子里七绕八拐,专挑死胡同和破院子钻。
绕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确认身后没有尾巴了,才放慢脚步。
回到裁缝铺的时候,老陈正站在门后贴着墙听动静。
听见暗号叩门声,他立刻拉开门闩。
怎么样?
沈墨掀掉面巾,点了点头。
拿到底单了。
老周也撑着墙站了起来,眼里带着急色。
查到是谁了?
沈墨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纸,递过去。
你看看签字。
老陈接过纸,凑到窗边借着天光看。
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陆……陆明远?
他攥着纸的手指猛地收紧。
不可能。
他是老站长一手提拔起来的。
跟着站点干了快十年了。
怎么会是他。
林舟靠在门框上,嗤笑一声。
十年算什么。
紫纹队给的价钱够高,亲爹都能卖。
凌雪站在一旁,灰雾慢慢收回到脚边。
不能久待。
他们很快会挨家挨户搜。
这儿不安全。
沈墨看向老陈。
陆明远平时住哪儿。
老陈喉结动了动,压下心里的震动。
城西有处私宅。
但他大多时候都住在调度室楼上的宿舍。
沈墨将底单收回来,折好塞进怀里。
先出城。
找地方躲两天,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老陈点头。
货仓后面有暗道。
现在走,天亮前能出城关。
他弯腰扶起老周。
老周咬着牙,撑着老陈的胳膊站直身体。
我没事。
能走。
林舟先推门出去探路。
凌雪的灰雾再次铺开,探向巷口。
沈墨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旧楼隐在浓重的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陆明远只是个调度室副主任。
他没那么大能量,能提前知晓行动,还能说动紫纹队封城搜捕。
他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