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荀还是被送到医院住了两天。
高付康和陆宁宣对他突如其来的意识丧失非常担忧,把他按在医院里做一次彻底的大检修。
心内、神内、内分泌、精神科……能挂上的科几乎都挂了一遍。
李若荀知道自己之前晕过去,把高付康和陆宁宣吓得不轻,于是很配合。
虽然他知道估计查不出什么来。
可到了第三天,身体反而因为频繁的抽血和一些比较难熬的检查有点不舒服了。
毕竟他现在可真是残血状态。
“康哥。”
李若荀回到自己房间后缓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开了口。
“我想回家了。”
高付康的手顿了一下。
李若荀抬眸看他,轻声道:
“你也看出来了吧?查来查去,都没有什么明确的问题。医生说的那些,我都认。身体弱、恢复差、免疫力不好、营养跟不上……这些我都知道。可再查下去,也只是换一批医生说同样的话。”
高付康叹了口气:
“小荀,这些检查确实不好受,但检查不是为了折腾你。你前几天突然意识丧失,原因不清楚,我们必须排除危险因素。”
“嗯,我知道。”李若荀点头,态度很乖,“所以我配合到今天。可是康哥,我真的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医院的味道太难闻了。”
这句话难得有点抱怨,不像他平时总是把所有事都说得懂事妥帖。
高付康心一下子软了。
可李若荀那天在殡仪馆门口突然意识丧失倒下去的样子,他到现在想起来手心还发凉。
“再等一天吧,”高付康还是想争取一下,“后面还有个多科会诊——”
“行,”李若荀倒也没有很强硬地拒绝,“那会诊完再回家。”
下午的多科会诊开了很久。
几个医生坐在长桌两侧,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检查报告。
“目前来看,各方面没有发现急性器质性病变,之前的晕倒大概率和过度疲劳、营养状态、长期应激以及自主神经功能紊乱都有关系。”
“神经系统影像也没有看到明显异常。内分泌检查里有几项波动,但不足以解释他整体的衰竭表现。”
周主任翻到最后几页:
“结合患者既往病史、创伤经历、长期抑郁状态,我们更倾向于诊断为抑郁症重度发作,伴随躯体衰竭状态。”
陆宁宣怔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会听见某个具体的病名,然而做了这么多检查,结果还是抑郁症。
“抑郁症能这么严重?身体衰竭??”
医生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见惯了家属这种反应,耐心地解释:
“是的,长期的抑郁状态会导致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功能异常,应激激素持续高水平释放,对全身系统造成慢性损害。”
“会让身体系统性地出问题,睡眠、食欲、免疫、心血管、内分泌,都可能被拖垮。”
陆宁宣喉咙发紧。
“可他之前不是一直在做心理治疗吗?”
另一个医生轻轻摇了摇头:
“心理治疗能帮助他疏导情绪、建立认知框架,这当然很重要。”
“但如果身体层面已经发生了器质性的变化,单靠心理干预是不够的,它会慢慢损害患者的身体。就像糖尿病人不能靠意志力让胰岛素恢复正常分泌一样。”
他叹了口气,露出些真实情绪来:
“李……我是说患者这些年经历的事情,确实远超出了普通人所能承受的极限。”
“也许他的身体,早就在一次次伤害和透支里被慢慢磨损了。”
陆宁宣只觉得这些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最严重会怎么样?”
周主任没有回避:“第一,是自杀风险,这一点你们肯定一直有在关注。”
“第二,就是他现在正在面对的躯体问题。如果持续恶化,可能出现严重营养不良、感染、心血管并发症、代谢紊乱。最严重的情况……就是因为躯体并发症致死了。”
致死。
陆宁宣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字眼落在她脑子里,和几天前车上李若荀说的那些话重叠在一起——
“如果我注定会离开……”
“是不是从来没有相遇过更好?”
她当时只觉得他在说丧气话,是那天刘秀娥的事刺激到了他。
可现在……
可现在医生告诉她,那些话甚至有可能成真!
陆宁宣垂在桌下的手微微抖起来。
他究竟是在怎样的不适里,问出那些话的?
是不是在他们看不见的时候,他早就已经一次次从夜里醒来,听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越来越轻的力气,清醒又安静地判断自己可能撑不了太久?
会诊结束后,陆宁宣没有马上回病房,而是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手机被她解锁,又锁上,再解锁。
她搜索“重度发作躯体症状”“抑郁症躯体衰竭”“抑郁症致死风险”……
一页页资料跳出来。
她越看,脸色越白。
她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洗了把脸,又重新补了一点粉底和口红,让自己看起来像平常那样利落。
等回到病房时,李若荀正在看手机。
高付康站在旁边,见她进来,目光和她短暂碰了一下。
陆宁宣很快调整好表情,走过去:
“小荀,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主要还是从萨赫回来之后一直没养好,又经历这么多事,身体被拖垮了。回去以后好好休息,营养和睡眠都跟上。”
李若荀看着她,抿了抿嘴。
“宣姐,可你眼睛红红的。”
陆宁宣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树枝的影子打在窗帘上,随风轻轻晃动。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李若荀把手机放到一边,认真看着她。
“你说。”
“不准想着要离开我们。”陆宁宣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睛,“记住之前……我们在车上说的那些话。”
李若荀回应得很快,却很郑重。
“我知道,我既然已经答应过了,不会食言的。”
至少,不会再迟疑不定。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他就会把最后这一出戏演好。
要继续拍电影,继续唱歌,继续站到更远的地方,尽力活得像是在认真奔向未来。
不能只剩下悲伤,他得把结尾写得漂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