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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光膜在身后合拢,将镇远星那冰冷的金属堡垒隔绝在外。

我站在仙盟制式飞舟的甲板上,看着前方流光溢彩的星空隧道,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

手腕上,银色符链崩碎留下的细微麻痹感还未完全消退。

那是力量被剥夺又归还后,身体本能的提醒。

金甲仙将金霆站在船首,背影如山。

他亲自“护送”我们前往太玄天。

说是护送,不如说是押送。

只不过态度客气了许多。

飞舟穿行在稳定的空间通道中,速度极快。

四周是扭曲的光带和偶尔闪过的星辰虚影。

王黎靠着船舷,抱着他那柄看起来就沉重无比的黑铁大刀,闭目养神。

他呼吸均匀,身上的伤口在仙盟提供的丹药作用下,已经结痂。

只有我知道,那平静的外表下,魔神本源正在与隐魂戒的压制力量做着无声的对抗。

他需要适应这种伪装,就像我需要习惯体内那条越来越不安分的毒蛇。

芸沁被安排在飞舟内一间独立的静室。

两名女仙卫“贴身保护”。

隔着舱壁,我依旧能通过月华心印,感受到她传递来的微弱却清晰的平静。

她在调息,也在观察。

月桂仙体的本源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那些“演出来”的伤势。

“赵兄,厉兄,前方即将抵达太玄天外域,请做好准备。”

金霆转过身,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是钦佩我们这两个“散修”的运气和胆识,还是对璇玑圣女遭劫一事的深思?

我不得而知。

只是抱拳回礼:“有劳金将军。”

飞舟轻微一震,冲出了空间通道。

眼前的景象,让我呼吸微微一滞。

即使在下界见惯了浩瀚星海,即使刚刚离开肃杀的镇远星,眼前的太玄天,依旧带给我难以言喻的震撼。

那不是一颗星辰。

那是一块悬浮在无尽虚空中的浩瀚大陆。

不,用大陆来形容都显得单薄。

它更像是一个被浓缩、被具象化的“天”之概念。

仙山巍峨,浮岛星罗,灵泉飞瀑自九天垂落,珍禽异兽的虚影在祥云间若隐若现。

浓郁的仙灵之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雾气,哪怕隔着飞舟的防护罩,都能感受到那股沁人心脾的纯净能量。

而在大陆的中央,九座通体仿佛由紫玉雕琢而成的巨峰,刺破云海,直入苍穹深处。

峰顶笼罩在氤氲的紫色霞光中,看不清真切,只有一种浩瀚、威严、至高无上的气息,弥漫开来,笼罩整个太玄天。

紫霄峰。

太玄帝尊的道场,仙盟的核心,也是我未来必须踏足,甚至要刺杀的目标所在。

只是远远望着,就能感到神魂的微微战栗。

那不是恐惧,是生命层次上的天然敬畏。

“那就是紫霄峰。”

金霆的声音带着毫不作伪的崇敬。

“帝尊道场,非召不得入。”

他顿了顿,看向我和王黎。

“你们救了圣女,立下大功,但太玄天规矩森严,尤其涉及圣女安危,审查只会比镇远星更加严格,做好准备。”

他的目光在我和王黎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脸上。

“特别是你,赵山河,百岁之龄,仙王中期,散修出身……太过扎眼。”

我心头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

“晚辈明白,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侥幸,至于其他,但凭仙盟安排。”

金霆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操控飞舟朝着大陆边缘一座悬浮的银色巨城飞去。

天枢城。

仙盟接待外来者、处理日常事务的外围中枢。

也是我们接受“严格审查”的第一站。

飞舟在专设的泊位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更浓郁的仙灵之气扑面而来。

同时扑面而来的,还有数道毫不掩饰的强大神念。

仙王。

而且不止一位。

其中一道,晦涩深沉,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让我丹田内沉寂的九幽魔蚀之毒都微微躁动了一瞬。

我压下不适,跟在金霆身后走下飞舟。

王黎扛着刀,一言不发地跟在旁边。

芸沁也被两名女仙卫“请”了出来,她依旧那副柔弱迷茫的样子,只是脸色似乎因为此地浓郁的灵气,好看了些许。

天枢城的建筑风格恢宏而规整,以银白和淡金为主色调,到处是流转的符文和悬浮的玉板,传递着信息。

往来修士众多,气息驳杂,但最低也是真仙层次,天仙随处可见,仙王也不在少数。

我们这一行人,尤其是被仙卫“簇拥”着的状态,吸引了不少目光。

好奇,审视,疑惑,冷漠。

各种视线扫来,我坦然受之,扮演好一个初入宝地、谨慎中带着些许好奇的散修。

金霆没有停留,带着我们径直穿过宽阔的街道,来到一座更加肃穆、门口有银甲卫士持戟而立的殿宇前。

殿宇门匾上,是三个铁画银钩的古篆——问心殿。

“到了。”

金霆停下脚步,看向我们,特别是芸沁,语气恭敬。

“圣女殿下,按照律例,需请您再入问心殿,由值守仙皇亲自施展‘溯魂镜光’,以确保殿下神魂无恙,未被外邪侵染。此乃例行公事,亦是保护殿下周全,望殿下体谅。”

芸沁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苍白的嘴唇微抿,似乎有些害怕,下意识地看向我。

我微微点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月华心印传来平静的波动。

她这才轻轻“嗯”了一声,细若蚊蚋。

金霆又转向我和王黎,脸色严肃起来。

“你二人虽已在天道誓言和镇远星问心镜下验明正身,但圣女之事,关乎重大。按律,需再经‘三问’之关。”

“一问根脚,二问本心,三问因果。”

“此三问,将由三位不同司职的仙皇大人,分别进行。你等务必如实应答,不得有丝毫隐瞒欺瞒,否则,形神俱灭,就在眼前。”

他的语气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黎的眉头拧了起来,粗声道:“怎么没完没了?在镇远星不是问过了吗?老子……”

“厉锋!”

我低喝打断他,对金霆抱拳,神色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恳切,道:

“将军,我兄弟性子直,并无不敬之意。

只是我等散修,骤然经历生死,又入此仙家圣地,难免惶恐。

既然仙盟有律,我等自当遵从,绝无二话。

只求速速查验,也好让我兄弟二人安心。”

金霆面色稍霁,点了点头。

“如此便好。随我来。”

问心殿内,空旷而肃穆。

地面是整块的温神玉,走在上面,神魂都感到一阵清凉舒泰。

但空气中弥漫的无形压力,却比镇远星的镇邪塔外围更重。

大殿深处,并排坐着三位老者。

居中者,麻衣布鞋,面容枯槁,手中托着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浑浊,仿佛蒙着万古尘埃。

他气息近乎于无,但只是被他目光扫过,我就有种从里到外被看透的错觉。

仙皇后期,甚至巅峰!

主修神魂之道!

左侧一位,身着星袍,头戴高冠,面如冠玉,神色漠然,手中把玩着三枚不断旋转的古老铜钱。

仙皇中期,气息缥缈,似在推算天机。

右侧一位,则是位赤发如火的老者,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周身散发着灼热的气血之力,仿佛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同样是仙皇中期,走的却是肉身成圣的路子。

三位仙皇!

仅仅是为了审查我们三个“侥幸”救了圣女的散修?

不,这审查,恐怕更多是针对“璇玑圣女”遇袭一事的背后深意,以及我们这两个“来历不明”的救命恩人。

“圣女殿下,请上前来。”

居中那位麻衣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却直接响在神魂深处。

芸沁看了我一眼,在我微微颔首后,才在两名女仙卫的“陪同”下,慢慢走到大殿中央。

麻衣老者手中的青铜古镜缓缓飞起,悬浮在芸沁头顶。

镜面依旧浑浊,却有一道清蒙蒙、温润如月华的光芒洒落,将芸沁笼罩。

“溯魂镜光,照见本源,涤荡外邪,明心见性。”

老者低吟,手指凌空一点。

镜光骤然变得明亮。

芸沁身体微微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但与此同时,她周身自动浮现出纯净的月华清辉,与那镜光交融在一起。

镜光之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和桂树虚影再次显现,比在镇远星时更加清晰、凝实。

甚至,有一缕缕极淡的、充满生机的月华清露,从桂树虚影上滴落,没入芸沁天灵。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气息也平稳了许多。

那麻衣老者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

“月桂仙体本源纯净,虽神魂有损,记忆混沌,但确无外邪侵染痕迹,亦无被夺舍、被控魂之象,圣女身份,确凿无疑。”

他收回古镜,镜光消散。

芸沁身形晃了晃,似乎有些脱力,被女仙卫扶住。

“送圣女去后殿‘沐月阁’静养,不得任何人打扰。”

麻衣老者吩咐。

立刻有侍女上前,恭敬地引着芸沁离开。

芸沁在转身前,又看了我一眼,眼神依旧茫然,但月华心印却传来一道清晰的意念。

“居中者,问心殿主,枯木仙皇,神魂造诣极深,其‘溯魂镜光’有滋养神魂之效,对我有益。

左为天机阁主,玄衍仙皇,精于推算。

右为战殿副殿主,赤阳仙皇,性情暴烈。

小心应对,尤其玄衍,其推算之术可能引动你体内‘隐患’。”

隐患?

是指九幽魔蚀之毒,还是……同命符?

我心中一沉,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只是恭顺地垂首站立。

芸沁被带走后,大殿内的气氛似乎更加凝重了。

三位仙皇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我和王黎身上。

“赵山河,厉锋。”

枯木仙皇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干涩。

“你二人,自碎星荒原而来?”

“是。” 我躬身应答。

“何处修行?师承何人?”

“晚辈二人乃散修,并无固定洞府,常在碎星荒原边缘‘黑陨带’活动。

亦无师承,所修功法,乃早年在一处古修洞府残骸中偶然所得,各自参悟。”

我将暗影殿编造好的说辞,流畅说出,语气平稳,带着散修提起机缘时该有的谨慎和一丝自得。

“哦?何种功法?”

赤阳仙皇声如洪钟,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我的身体。

“晚辈所得,乃是一门残缺的剑诀,名曰《庚金分光剑诀》,走的是凌厉迅捷的路子。”

我答道,同时暗暗催动《太初阴阳诀》,模拟出精纯锋锐的金行剑元气息,在体表隐隐流转。

“晚辈所得,是一卷无名刀谱,讲究以力破巧,一往无前。”

王黎闷声道,同时释放出那模拟的、充满霸烈破灭意味的刀罡。

“残缺剑诀?无名刀谱?”

赤阳仙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更多的是一种见猎心喜的审视:

“区区残卷,能让你二人在百年内修至仙王中期?

更是能从那等围杀中救出圣女?小子,莫要诓骗老夫!”

话音未落,一股灼热如熔岩般的气血威压,轰然降临,压在我和王黎身上。

这不是攻击,只是纯粹的、来自更高层次生命和力量层面的压制。

我闷哼一声,体内《不灭战魂诀》自动运转,气血烘炉轰鸣,死死抵住这股压力,腰杆挺得笔直,额角却已见汗。

王黎更是低吼一声,脚下温神玉地面咔嚓出现细密裂纹。

他双目隐隐泛红,那是魔神本源受到刺激的本能反应,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是梗着脖子,硬扛着。

“前辈明鉴!”

我急忙开口,语气带着被冤枉的急切和一丝傲气道:

“功法虽是残缺,但我兄弟二人自问在修行上从未有一日懈怠!

于生死搏杀间,亦有所悟!

况且,当日能救下圣女,实是侥幸,贼人似乎对圣女有所顾忌。

出手多有掣肘,加之我等熟悉葬风谷地形,以命相搏,方才……咳咳……”

我故意咳了两声,脸色“苍白”了几分,将散修那份在强者面前不得不低头、却又因自身天赋和努力而存有的傲气,演绎得恰到好处。

赤阳仙皇盯着我们看了几息,那灼热的气血压迫缓缓收回。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赤红短须,咧嘴一笑。

“倒是有股子狠劲和韧劲。根基也算扎实,不像是靠邪法速成的。罢了,这一关,算你们过了。”

我暗暗松了口气。

“根脚”之问,算是应付过去了。散修,奇遇,天赋,毅力,这个理由在仙界虽然不算多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

“根脚暂且不论。” 左侧那位一直把玩铜钱的玄衍仙皇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漠然。

“本心为何?”

他抬起眼,那双眼眸中仿佛有星辰幻灭,因果流转。

“你二人,救圣女,是出于本心,还是另有所图?”

来了。

这才是最要害的一问。

枯木仙皇的“溯魂镜光”可照本源,防外邪。

赤阳仙皇的气血压迫可验根基,看修为是否扎实。

而玄衍仙皇这一问,直指动机,拷问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