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万骨坑惊魂后,我们行事愈发低调谨慎。
暗蚀被我彻底隐藏在太初世界深处,非生死关头绝不联系。
我和王黎如同最普通的囚犯,每日完成定额开采,猎杀影魔,将大半收获上缴。
剩下的悄悄用于自身修炼疗伤,不敢有丝毫逾越。
但暗影殿那位仙皇的怀疑目光,如同附骨之疽,即便从未再现身,也让我们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压力。
开采区域的监管似乎更严了,偶尔有渊卫的神识扫过,冰冷而审视。
我们心知肚明,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个月后,宁静被打破。
不是来自那位仙皇,而是来自影噬渊更高层的直接意志。
那日,我和王黎完成开采,正在临时开辟的狭窄洞窟中调息。
洞口的禁制忽然无声消融,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们与寻常渊卫不同,身着更精致、绣有暗金色纹路的黑袍。
脸上覆盖着没有任何表情的纯白面具,气息幽深如渊。
赫然都是仙皇级别的存在,且比万骨坑那位更加凝练、更加危险。
“甲字七号矿脉,囚徒赵小凡,王黎。”
左侧的白面人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不带任何感情,却蕴含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我和王黎心中一凛,立刻起身,躬身行礼:“是。”
“随我们来。”没有解释,没有询问。
两名白面人转身,向外走去。
无形的力场笼罩了我们,不容抗拒。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该来的,终究来了。
只是不知,是福是祸。
跟随两名白面人,我们穿过熟悉的矿道。
但并未前往常见的矿洞或囚犯聚集区,而是走向了影噬渊更深处,一片我们从未涉足的区域。
这里的死气更加浓郁,甚至凝结成黑色的雾滴。
岩壁上镶嵌着发出惨白微光的骨骼,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最终,我们来到一扇巨大的、由不知名黑色金属铸造的门户前。
门户紧闭,表面流淌着暗沉的光泽,散发着隔绝一切探查的波动。
白面人之一抬手按在门上,暗金色的纹路亮起,门户无声滑开。
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精纯,混合着深沉威严与死亡气息的波动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风格冷硬肃杀的大殿。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穹顶上几颗幽蓝色的宝石散发出冰冷的光芒。
大殿两侧,矗立着两排同样身着绣金黑袍、脸覆白面的身影,气息晦涩,如雕塑般沉默。
而在大殿尽头,数级台阶之上,是一张巨大的黑色骨座。
骨座由无数狰狞扭曲的骨骼拼凑而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骨座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影王。
暗影殿的代言人。
虽然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但那无形的威压,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属下参见影王!”引领我们进来的两名白面人单膝跪地,恭敬无比。
我和王黎不敢怠慢,也连忙跟着行礼,头深深低下。
在这等存在面前,任何一点不敬都可能是取死之道。
“嗯。”
影王的声音响起,并不洪亮:“抬起头来。”
我们依言抬头,但目光垂下,不敢直视。
影王的目光在我们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幽蓝色的火焰似乎能洞穿一切伪装。
我感觉到体内太初世界的壁垒微微波动,但好在并未被真正看穿。
暗蚀的气息被我层层封锁,加上其自身魔帝位格的隐匿之能,似乎暂时瞒过了对方。
但我不敢有丝毫放松,全力收敛所有气息,模拟出重伤未愈、修为平平的状态。
“赵小凡,王黎,入渊四月余,开采阴冥石超额完成。
猎杀影魔数量中上,曾遭遇铁十三劫杀,反杀其两名同伙,击退铁十三。
一月前,擅闯万骨坑险地,引发能量异动,被玄骨卫察觉。”
影王平淡地叙述着我们的“履历”,每一句都让我们心头一紧。
果然,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暗影殿的监控之中,连万骨坑的事都被记录在案。
“你二人,可知罪?”
影王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大殿内的温度似乎骤降。
“属下知罪!不该擅闯险地,惊扰玄骨卫大人!”
我连忙开口,声音带着“惶恐”。
王黎也低头道。
“擅闯险地,惊动守卫,按律当加重刑期,或处死。”
影王缓缓道,那幽蓝的目光似乎能看透人心,道:
“不过,玄骨卫上报,你二人有些小机灵,根骨尚可,在绝境中敢搏命,也有些气运。”
我和王黎心头一动,不知影王此言何意,不敢接话。
“本座,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影王话锋一转,那冰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一个可以提前结束‘刑期’,重获自由的机会。”
自由?
我和王黎猛地抬头,眼中露出难以抑制的渴望,但随即又被深深的警惕取代。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在这暗影殿。
影王口中的“机会”,必然伴随着难以想象的风险。
“敢问是何机会?属下二人,修为低微,恐难当大任。”我谨慎地开口。
“本座自然知道你们修为低微。”
影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但有些事,修为太高,反而不便。
你们二人,是新入渊不久的囚徒,背景相对干净,在外界并无多少关注。
更重要的是,你们够狠,也够聪明,懂得在夹缝中求生。”
他顿了顿,幽蓝的目光似乎更加锐利:
“本座要你们混入三个月后,在‘天阙仙洲’举行的‘万仙法会’。”
万仙法会?我和王黎心中一震。
这是仙盟百年一度的盛会,汇聚仙盟各方势力年轻俊杰。
名义上是论道交流、切磋比试,实则是展示实力、划分利益的舞台,守卫森严,高手如云。
让我们混进去?
“法会期间,仙盟圣女会现身,主持‘祈天祭典’。”
影王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却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语:“你们的任务,就是伺机接近,将其生擒,带回来。”
绑架仙盟圣女???
我和王黎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仙盟圣女,那是玄天仙盟年轻一代的象征,地位尊崇,身边护卫力量何等强大?
且不说能否接近,就算得手,如何从高手如云、戒备森严的仙盟腹地将人带出?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不,是十死无生的自杀任务!
“影王大人!”我声音发干,道:
“仙盟圣女身份尊贵,护卫森严,凭我二人之力,绝无可能近身,更遑论生擒带回……此任务,恐……”
“本座既然让你们去,自然有所安排。”
影王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微冷:
“会有人为你们准备好新的身份、合理的来历,以及混入法会的方法。
你们要做的,是执行。
至于如何接近、如何擒拿,那是你们需要考虑的问题。
本座只要结果。”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暗金面具下的幽蓝火焰仿佛要灼烧我们的神魂,继续说道:
“记住,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任务成功,本座不仅解除你们囚徒身份,还你们彻底的自由,包括解除同命符,另外更有重赏。
但任务失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失败,只有死路一条。不,可能比死更惨。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我们粗重的呼吸声。
压力如山,几乎让人窒息。
“为何……选我们?”王黎咬牙问道,问出了我们心中最大的疑惑。
暗影殿高手如云,死士无数,为何要选我们这两个刚入殿不久的人?
影王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冰冷而充满玩味:
“因为你们干净,认识你们的人很少。
因为你们需要这个机会。
也因为……你们身上,有点本座也看不透的小秘密。
本座喜欢有秘密、也有点运气的人。
这样的人,往往能创造奇迹,不是吗?”
他果然有所察觉!
虽然可能没看穿暗蚀,但必定感应到了我们身上的异常!
选我们,既是利用,也是一种试探和掌控!
“当然,本座也从不将希望完全寄托在运气上。”影王抬手,屈指一弹。
两点幽芒瞬间没入我和王黎的眉心。
我们甚至来不及反应,就感觉神魂一凉。
一点冰冷刺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印记,已经深深烙在了我们的神魂本源深处!
这印记与之前下在我们身上的追踪禁制相连。
但更加复杂、更加恶毒,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此乃‘绝魂印’。”影王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与尔等神魂本源相连。
它会帮助你们一定程度上掩盖原本气息,适应新的身份。
但同时,它也受本座掌控。
三月之后,若你们未能带回圣女,或者试图背叛、逃离……
此印便会爆发,湮灭尔等神魂,永世不得超生。
即便你们逃到天涯海角,也难逃一死。”
绝魂印!
果然!这是最恶毒的控制手段!
我们根本没有选择!
接受任务,九死一生。
拒绝,立刻魂飞魄散!
我和王黎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既有对绝魂印的恐惧,也有对这不可能任务的绝望。
“另外,此印也会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定期向本座回传信息。
莫要心存侥幸,也莫要指望有人能替你们解除此印。
此印与玄天仙盟的某些监测手段相连,若被仙盟高人强行破除,同样会立刻引爆。”
影王补充道,断绝了我们最后一丝侥幸。
这简直是双重枷锁!
不仅要为暗影殿卖命,还要时刻担心被仙盟发现身份!
一旦暴露,里外都是死路!
“现在,告诉本座,你们的答案。”
影王靠回骨座,幽蓝的目光俯瞰着我们,如同在看两只挣扎的蝼蚁。
我和王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苦涩、挣扎,以及最后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
我们没有选择。
不接受,现在就得死。
接受,至少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还能……暂时活着。
“属下……遵命!”我们低下头,声音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很好。”
影王似乎满意了,挥了挥手,道:
“带他们下去,会有人告知你们具体安排,并‘帮助’你们做好出发前的准备。”
“是!”
两名白面人起身,无形的力场再次笼罩我们。
将我们带离了这令人窒息的大殿。
离开大殿,穿过幽深的走廊,我们被带到了一处布满禁制的石室。
石室中,已经有一个干瘦如同骷髅、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者等候。
他自称“骨老”。
负责为我们伪装身份、培训必要的礼仪常识,并告知任务细节。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噩梦。
骨老手段冷酷而高效,用各种秘法丹药,强行改变我们的部分容貌气质,甚至微调骨骼。
他将大量关于“天阙仙洲”、“万仙法会”以及目标圣女的信息灌注给我们。
我们被迫学习仙盟修士的言行举止、礼仪规范,了解各大势力的关系、年轻才俊的情报。
同时,绝魂印如同悬顶之剑,时刻提醒着我们任务的残酷与自身的处境。
从骨老透露的零星信息中,我们拼凑出一些背景。
暗影殿与仙盟似乎在某些重大利益上存在冲突,谈判陷入僵局。
绑架圣女,是为了在接下来的谈判中获取绝对主动权。
或者换取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
而我们,就是被抛出去的棋子。
成功了,我们或许能活,但更可能被灭口。
失败了,我们必死无疑。
“你们的新身份,是‘紫霞宗’的外门执事弟子,‘林风’与‘王铁’。
紫霞宗是依附于玄天仙盟的一个中型宗门,此次有少量旁听名额。
这是你们的身份玉牌、宗门服饰、基础功法以及一些必要的资源。”
骨老丢给我们两个储物袋,语气淡漠道:
“记住你们的身份、来历、人际关系,任何细节都不能出错。
进入天阙仙洲后,会有人与你们联络,提供进一步的情报和协助。
但最终能否接近圣女,如何动手,看你们自己。”
紫霞宗?林风?王铁?
我们看着储物袋中那些陌生的物品,感觉恍如隔世。
离开的日子到了。
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话语。
在骨老和一名白面人的“护送”下,我们通过影噬渊一条极其隐秘的传送阵,离开了这座困顿我们数月的黑暗深渊。
当久违的天光映入眼帘,感受到外界那虽然稀薄却“正常”的天地灵气时,我和王黎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但我们没有时间感慨,绝魂印在神魂深处散发着冰冷的寒意,提醒着我们身上的枷锁和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抬头望去,远方天际,仙气缭绕,宫阙隐约。
那里就是玄天仙盟的核心区域之一:天阙仙洲。
绑架仙盟圣女……
前路,似乎比影噬渊更加黑暗,更加绝望。
但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在这绝境中,搏出一条生路。
暗蚀是我们唯一的变数。
但在这仙盟腹地,在绝魂印的监控下,如何动用这张王牌,成了最大的难题。
“走吧。”
我对王黎低声道,换上那身陌生的紫霞宗外门执事弟子服饰。
王黎默然点头,同样换上衣袍,眼神重新变得坚毅而凶狠。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那被逼到悬崖后的决死之意。
然后,转身,向着那片看似祥瑞、实则杀机四伏的仙家胜境,迈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