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荃却一抬手:“不急休息。”
“贫道初来乍到,想在村里走走,正好消消食。”
“这……”兰醒和略一迟疑,随即爽快点头,“道长要人带路吗?”
“不用,村子不大,转一圈就回。”
话音未落,苏荃已起身朝门外走去。
何奇修哪敢落下,立刻跟上。
走出约莫千米,苏荃瞥见身旁何奇修一脸紧绷、东张西望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放松点,没人跟踪。”
“啊?”何奇修反而一愣,“不对劲啊师父……我总觉得这村子有问题,绝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这小子倒是警觉得很,自打离开春南县,便悄悄改口唤“师父”,不再提“真传”二字。
苏荃没回应,反倒脚步一转,径直朝村中那唯一破败的老宅走去:“既然怀疑,那就去最可疑的人家问个明白。”
修为到了这个地步,胆气自然不同。
如今的苏荃,在这凡尘之中,的确没什么值得忌惮的东西。
不必动用摄魂搜魄之术,免得惊动那些邪修,提前搅黄鬼市。
但他神念笼罩之下,整个兰昌村如同掌中观纹,别说通风报信,哪怕有人想偷偷溜出村,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正是午时,村里几乎不见闲人走动,两人畅通无阻地来到那户破屋前。
“你们是谁!”
就在何奇修伸手欲推门之际,身后猛然传来一声低喝。
回头一看,是个穿粗麻衣的中年男子,面黄肌瘦,明显长期挨饿。左手拎着竹篮,装满野菜,还有一只血迹未干的野兔;右手握着一根木削的弓箭,箭头磨得发亮。
看清二人打扮后,男人神色骤变,慌忙放下猎物,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是……是道爷?”
“草民张生安,见过两位道爷!”
他语气发颤,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仿佛面对的不是道士,而是高高在上的官差。
“你是这家主人?”苏荃淡淡扫他一眼,体内真炁微探——无邪气,只是个普通人。
但穷得太过异常,根本不像是本地村民的模样。
“是我!”张生安连忙点头,几步抢到门前,“道爷怎么来了?”
“路过歇脚,讨碗水喝,别见外。”苏荃语气温和,嘴角噙笑。
“不敢不敢!”张生安连连摆手,赶紧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二位请进,请进!我马上烧热水!”
屋舍破旧不堪,却收拾得异常整洁。院角虽设茅厕,却无异味弥漫,显然勤于打扫。
片刻后,两碗热腾腾的水端上桌。张生安放下茶碗,转身就冲进厨房,忙着处理兔子和野菜,灶火很快燃起。
望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苏荃轻啜一口热水,忽而开口:“看出什么了?”
“这村子,出过事。”何奇修低声回答,眼神凝重,“而且,和道士脱不了干系。”
“刚才他看见我们穿道袍,眼里不只是惊讶,还有惧意,甚至……藏着一丝恨。”
就像寻常百姓撞上山匪,心里再怎么瞧不上,也得强压着恐惧赔笑脸,毕恭毕尽。
换句话说,在整个兰昌村,道士这个身份——哪怕只是个九流之辈,多半也曾是邪修出身,做过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才让村民们一见道袍便低头,恭敬得近乎谄媚。
可怪就怪在这儿:除了张生安,其他所有人,连村长兰醒和在内,看他们二人虽恭谨有加,却无半分恨意或嫌恶,反倒透着股热切与讨好。
这说明,张生安经历过的事,定然与众不同,独一无二。
听着何奇修条理分明地分析,苏荃略感意外,侧目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倒是有几分机灵。”
“你要是当年没跟着祁守正混日子,而是拜进哪座仙门,内门弟子的位置怕是稳拿,搞不好还能走上丹道。”
何奇修虽不懂“丹道”究竟为何物,仍连忙拱手作礼,连声称谢。
不多时,张生安已备好饭菜,也像村长那样,小心翼翼来问苏荃二人要不要用些。见两人婉拒,才敢端着碗回屋。
他自己没动筷,先挑出几块好肉,送到母亲房中。
饭只一小碗,菜寥寥几根,肉更是屈指可数。
老人很快吃完,眼看儿子要走,突然伸手拽住他袖子:“生安……再给娘添点吧,我没吃饱,还饿……”
张生安望着老母,神色复杂,最终还是掰开她的手:“娘……够了,你该饱了!”
门外,何奇修听得真切,眉头紧锁,脸上浮起不悦。
但他自小聪慧,早察觉这村子处处透着诡异,略一犹豫,便装作未闻,沉默退开。
“两位道长!”
张生安走出门,迎上苏荃二人的目光,勉强挤出一丝苦笑:“还有什么吩咐?”
“你在怕什么?”苏荃忽然开口。
“啊?”
没想到这蜡黄脸的中年道士竟如此直白,张生安怔住片刻,慌忙干笑:“我……我怎么会怕?道长驾临,是我们全村的福气,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苏荃死死盯着他,直到张生安弯腰弓背,额角渗出冷汗,才淡淡道:“哦?那或许是贫道看走了眼。”
见对方不再追问,张生安如释重负,却又不知如何收场,只能尴尬立在原地。
可眼中那抹期待却藏不住——只盼这两位不速之客赶紧离开。
仿佛老天应愿,那一大一小两位道长果然起身,似要离去。
谁知那中年道士刚走几步,忽又折返,靠近他耳边低语:“贫道算不上善类,但还有点孝心。”
“若你有难,我不插手;可若你母亲遭劫,说出来,我或许能救一二。”
何奇修在一旁看得清楚:就在苏荃话音落下的瞬间,张生安眸中骤然燃起希望之火,嘴唇微动,似要开口。
可终究,迟疑良久,那光芒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与戒备。
他扯出个笑:“道长说笑了。”
“我和娘日子是苦了些,但我会打猎,山上野菜也多,凑合着过,哪有什么灾祸。”
“不过……还是多谢道长好意。”
他心中波澜,自然逃不过苏荃的眼睛,但苏荃并未点破,只拍了拍他肩头,转身便走,毫不拖沓。
直到远离木屋,行出一段路后,何奇修终于忍不住:“师父,张生安肯定藏着事,您为什么……”
“你觉得我像个爱管闲事、嫉恶如仇的人?”苏荃忽然反问。
“呃……”何奇修迟疑片刻,试探道,“不像。这几日看来,您更像是……怕麻烦。”
“所以我已经给过他机会。”苏荃语气平淡,“是他自己,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