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石台悬在黑水之上,四周没有墙壁,只有无边药雾与冥气。
三枚青金古针虚影浮在石台中央。
第一枚针影温润如木。
第二枚针影清亮如泉。
第三枚针影却带着淡淡火纹,针尖处有赤金光明灭。
沐灵汐刚踏上石台,三枚针影便同时转向她。
一道古老意念落入她识海。
锁魂针。
护脉针。
封火针。
这不是普通灌顶。
每一式传承都化作一道病势,压向沐灵汐心神。
她看见无数神魂裂开之人,看见经脉被火烧穿的病患,看见血脉因果缠绕成钩的重伤修士。
若她只记针法,不辨病理,传承便会立刻崩散。
陆昊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他能感觉到,这一关属于沐灵汐。
片刻后,沐灵汐睁开眼。
她额头满是细汗,眼神却比先前更亮。
“我只能用前三针。”
“后六式还缺。”
陆昊道:“够吗?”
“能再封一截焰根。”
沐灵汐看向他的左臂。
“但这一次不能由你主导。”
“若你以轮回气强行压过药针,封火针会判断我失手。”
陆昊点头。
“我听你的。”
这句话落下,沐灵汐手指微微一顿。
她很清楚,陆昊不是轻易把命交给别人掌控的人。
可此刻他答应得没有半分犹豫。
这份信任比任何言语都重。
沐灵汐深吸一口气。
“坐下。”
陆昊盘膝坐在石台中央。
黑水下方,冥气像闻到血腥的兽,开始缓缓翻滚。
秦伯守在石台边缘,长剑未出鞘,却已经蓄势。
青槐残念站在针门外,残影越来越淡。
“封火时,法旨会醒。”
“不要听它说话。”
陆昊闭上眼。
“开始。”
沐灵汐抬手,第一枚青金古针虚影落下。
锁魂针。
古针刺入陆昊眉心前一寸,悬而不入。
青光化作细网,护住他的识海。
陆昊元神混元九重巅峰的魂力微微震动,却没有排斥。
第二枚古针落向左臂。
护脉针。
青光沿经脉蔓延,把被天罗魂焰灼伤的经脉一寸寸护住。
陆昊的手臂皮肤裂开,幽蓝火丝从血肉中钻出,却被青光挡在经脉外侧。
沐灵汐脸色更白。
她能感受到,陆昊体内的魂焰远比净魂池时更深。
前三成被拔去后,剩余焰根更加狡猾,像毒钩缩入骨缝和神魂之间。
第三枚古针悬在半空。
封火针。
沐灵汐没有急着落针。
她在等焰根自己露头。
陆昊也没有动。
他把轮回气压在丹田,不让它越过沐灵汐的药针。
天罗魂焰似乎察觉到机会,猛然从左臂深处暴起。
幽蓝火光凝成一道模糊法旨虚影。
虚影低声开口。
“大道鼎宿主……”
“凝视法旨……”
陆昊闭目不闻。
大道鼎气息在丹田深处一闪,将识海完全遮住。
魔狱沉声提醒。
“不要回应。”
“不要承认。”
“不要让它借你的念头锁定坐标。”
陆昊心神如古井。
沐灵汐抓住那一瞬,第三枚古针骤然落下。
封火针刺入左臂三寸。
幽蓝魂焰发出刺耳尖啸。
一道暗金焰根被青金针光硬生生逼出。
陆昊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沐灵汐掌心也被魂焰反噬灼出血痕。
她却没有松手。
“封!”
青帝药令亮到极致。
封火针虚影猛地一震,将那截焰根钉在半空。
陆昊这才睁眼。
轮回气化作灰白火线,沿封火针尾部一卷,将焰根磨成纯粹残火。
大千法旨虚影扭曲片刻,最终没能凝实。
石台上,幽蓝火光散去一大片。
陆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剩余天罗魂焰仍在。
但它已经从七成左右降到五成左右。
沐灵汐收针时,身体晃了一下。
陆昊抬手扶住她手腕,一缕生命法则渡入她经脉。
“够了。”
沐灵汐低声道。
“再来一次,我会失手。”
陆昊道:“这次已经足够。”
秦伯松了口气。
“你们两个疗个伤,比老夫跟归一境打一架还吓人。”
沐灵汐勉强笑了一下。
石台忽然裂开。
三枚古针虚影重新归入青帝药令,化作三道细小针纹。
裂缝中央,一枚针形玉简缓缓升起。
玉简表面有赤金痕迹。
陆昊伸手接住。
玉简入手的瞬间,一道低沉残音在他耳边响起。
“若后来者得针,去玄天古域。”
“三门有假。”
“血凤旧门,不可入。”
陆昊眼神骤然一凝。
父亲留下的第二段线索,终于出现了。
秦伯看着三门影像,沉声道:“青玄正门听起来像明路。”
“血凤旧门像陷阱。”
“无光残门最麻烦。”
“月蚀才显,说明它不是固定入口。”
沐灵汐道:“玄天古域每隔一段时间会有虚空潮汐。”
“月蚀时显化的门,可能与虚空裂带有关。”
“若父亲当年走过无光残门,就说明他已经避开了玄天宗明面记录。”
陆昊道:“但旧舟票仍在。”
秦伯点头。
“所以万商海那边很关键。”
“舟票能证明他从哪里入中州,也能证明谁给他指过路。”
陆昊心中已有路线。
先让宋清儿继续查万商海旧号。
再借药王谷旧案牵制冥灵药堂。
最后绕开玄天宗明面传送阵,从商路入中州。
这样才能在不暴露全部底牌的情况下接近玄天古域。
玉简忽然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影像,只有一道极淡的赤金标记没入陆昊掌心。
沐灵汐脸色微变。
“追踪?”
魔狱残魂道:“不是追踪。”
“像是路标。”
陆昊感应片刻。
那路标并不指向具体方位,只在他识海中留下三门的大致气息。
若将来他真正站在玄天古域外,便能凭这道气息辨认哪一座门是假信标。
父亲留下的东西,依旧谨慎。
没有给答案。
只给辨认答案的方法。
玉简中的残音没有立刻消散。
它像一盏快熄灭的灯,仍在陆昊掌心里颤动。
陆昊试着以轮回气护住那点残音。
片刻后,影像又浮现出一小段。
父亲站在一处陌生渡口,身后是万商海的旧船旗。
他将一枚赤金羽纹压在柜台上,换来一张北行舟票。
柜台后的商修低声问:“客人要去青玄正门,还是走血凤旧门?”
父亲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向远处天幕。
那里有一缕极淡凤凰火痕划过,像有人故意留下引路光。
影像中的父亲忽然抬手,将那缕火痕斩成两半。
“太像了。”
“所以是假的。”
残音到这里再次断裂。
陆昊心头一震。
父亲当年不是一开始就被假信标骗过。
他曾经识破过一次。
可后来仍陷入旧门局中,说明设局之人不断调整,甚至可能掌握更多真正的凤凰血脉残息。
沐灵汐轻声道:“你父亲很敏锐。”
陆昊道:“他能从小千走到这里,靠的不会只是修为。”
秦伯点头。
“真正难的是,他当年几乎没有帮手。”
“不像你身边还有一堆麻烦人。”
陆昊看他一眼。
秦伯咳了一声。
“老夫说的是我们。”
沐灵汐难得轻轻笑了一下。
这短暂笑意很快被震动打断。
石台下方黑水开始向上翻涌。
青槐残念看向来路。
“不能再看了。”
“玉简已经触动旧门因果。”
“再停下去,外面的人会更快定位这里。”
陆昊收好玉简,心中已有决断。
玄天古域必须去。
但不是现在盲目闯入。
先查舟票。
先查玄天外院旧印。
先弄清青玄正门、血凤旧门、无光残门各自对应什么。
否则就算他战力再强,也可能踩进父亲当年没来得及完全破开的局。
陆昊把玉简重新封好,却没有把那份拓片收回。
沐灵汐低头看着拓片上的三门影子。
“我会把这份带回药王谷新档。”
“只记线索,不记你的真名。”
陆昊道:“可以。”
沐灵汐抬头。
“你不怕药王谷有人再泄露?”
“怕。”
陆昊语气平静。
“所以才要让你写。”
沐灵汐微微一怔。
她听懂了。
陆昊不是信药王谷所有人。
他信的是她会把这件事写清楚,也会知道哪些内容该暂时隐去。
这份信任很重。
重到她不能随意回应,只能认真收好拓片。
秦伯望向来路,忽然道:“外面震动又近了。”
黑水已经爬上石台边缘。
那些贪针者面孔在黑水中扭曲,像想把针形玉简重新拖回去。
陆昊抬手一道空间剑气,将黑水斩回台下。
“走。”
“冥缝不封,玉简带不稳。”
沐灵汐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走在陆昊身后。
她走在前面。
因为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药王谷的病灶。
而这一次,她要亲自诊脉。
陆昊跟在她身后,没有越过她。
这不是退让。
而是尊重。
药祖遗地的病,必须由药王谷自己的医者看清。
他能斩敌,却不能替沐灵汐完成这一步。
黑水在两侧翻涌,前方药香越来越淡。
三人都知道,真正的冥缝不远了。
沐灵汐忽然把那份三门拓片收入袖中最内侧。
“若我出不去,你们也要把它带出去。”
陆昊道:“你会出去。”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陆昊语气很平。
沐灵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
秦伯低声笑道:“这小子说话不软,但听着倒也安心。”
黑水深处传来更重的潮声。
陆昊抬手,剑意在指尖凝成一线。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