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黄玲到处推销他们厂的产品，因此展位前的人也突然多起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头天传出去的消息，说他们这个角落里的中国小厂自己有压缩技术，消息在展馆里传遍。
来了好几波客商，竟然有阿拉伯的、来自东南亚的，还有两个金发的欧洲人。
黄玲站了整整一天都没坐下，一台冰箱参数反反复复说了七八遍，嗓子里火烧火燎的。
但她手里的说明书递出去的速度越来越快，预订单一张接一张地填。
林武峰从展位后面绕过来接应她，两个人一个讲英文一个比划手势配合着解说机型。
激情讲解的林武峰蹲下解释压缩机某些原理时，后腰的旧伤还复发了，但他撑着没吭声，站起来继续跟客商握手交谈。
闭馆那天预订单汇总到一起，林武峰拿着计算器按了半天，按完抬头冲黄玲，
“玲姐，咱回去得把厂里夜班排起来，三班倒都不一定能交货，看来咱们厂又能扩张了。”
黄玲靠在展位的桌沿上，手指头捻着那沓预订单的厚度。
纸边沙沙，每一张上都写着数字和签名，各种各样的签名让她心中充实无比。
她看着订单，笑的很开心。
旁边撤展的人扭头看她，她也没收住笑，就那么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
一行人回苏州以后，工厂不止三班倒，还又招了不少工人，又连轴转了三个月。
夜班的灯从晚上亮到早上鸡叫，流水线上的工人三班倒，焊枪的火花整夜不灭。
黄玲为了保证生产，干脆在办公室支了一张折叠床，忙得狠了就躺在那睡两三个钟头，醒了继续安排生产并跟物料催原料。
宋莹的小饭店那边也是隔两天就炖一锅排骨汤，装进保温桶送到厂里来。
保温桶上贴着宋莹写的关心话语，“玲姐喝了再忙。”
林武峰带着徒弟连续改了三次装配工艺，把产能又往上提了一截。
他每天下班前都会跟黄玲对一次进度，对完了后两人都累得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不想动，就那么坐一会儿，谁也不说话，歇够了才各自站起来回家。
外贸处把电器厂出口创汇的数据报上去之后，没隔多久市里就来人参观了。
来的是经委的一个副主任姓钱，圆脸秃顶，穿着一身不太服帖的西装。
这人跟着进了车间，先绕着装配线走了一圈，偶尔停下来摸了摸冰箱外壳的喷漆层。
看着超出当前水平的电器，他有些惊喜并回头问黄玲，“你们这个漆面工艺是自己研究的？”
这本就是事实，黄玲不犹豫地说是。
钱副主任哦了一声又往前走，走了两步又恋恋不舍地折回来，待他把冰箱门打开看了里面的内胆，手指敲了敲内壁，有些惊奇，
“这是塑料注塑的？这么薄却不透，是好手艺。”
又过了七天省里来人，是科委的一个专家组，四个人拎着测量设备在车间里蹲了两整天。
他们把黄玲厂里的冰箱电饭煲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测能耗比测震动频率测噪音分贝，记了很多数据。
走的时候带队的那个戴眼镜的工程师握着黄玲的手说：“黄厂长你们这个产品比我们省几家国营厂的指标还要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意外又像是服气，攥住黄玲手的手晃了晃。
之后的一天黄玲突然就被叫到市里开了一个会。
会议室不大，圆桌对面坐着几个不认识的人，胸前别着胸牌，胸口的口袋里插着钢笔。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把一份文件推到黄玲面前，手指也习惯性地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跟黄玲思考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他带着诚意而来，也带着目的而来，“黄厂长，部里对你们厂的产品很感兴趣。
你们厂有技术有产能，如果愿意跟部里合作，后续的销路、原材料配额、技术升级的支持都可以谈。”
黄玲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没说话。
她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看了两页，手指头沿着纸边慢慢捋过去，又放回桌上。
阳光照亮红头文件的封面，“关于合作事宜的意向书”几个大字印得端端正正。
她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些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但眼底都有期待。
黄玲没有当场同意，只说先回去考虑考虑。
回到厂的当晚她也让林武峰留下来，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都被这个消息震惊。
窗外装配线的灯还亮着，夜班的焊枪声隔着墙传进来嗡嗡的。
黄玲把那份意向书摊在桌面上让林武峰看完了，林武峰看完抬起头很惊喜，“玲姐，你怎么想的？”
黄玲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林工，咱这条路单打独斗走到今天不容易。
但往后要再做大，原材料要配额，销路要渠道，还有上头那些条条框框的，哪个环节卡一下都够咱喝一壶的。”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个道理我懂。”
林武峰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把那份意向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技术共享、联合研发”等字，点了两下放下来，有些犹豫道，“技术共享这块得谈细了，咱自个儿的核心专利不能白给。”
黄玲把意向书合上搁在桌角，拿茶杯压住，“那是自然，谈的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技术那块你来把关，其他的我来。”
两个人对坐在台灯底下又说了小半个钟头，把合作的框架大致捋了一遍。
黄玲说到最后嗓子有些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她931没在意，就那么喝了下去。
“玲姐，咱们厂竟然要和国家合作了吗？真好！”
黄玲嗯了一声。
事情谈妥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黄玲落后一步将门锁上。
林武峰虽然是黄陵的下属，又是宋莹的丈夫，却也得注意男女大防，不然谁会知道谁在暗地里给人造谣呢。
林武峰又去了自己办公室一趟，黄玲没等他，自己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