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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于渊凯旋的第五日,岭南落了一场细密的秋雨。

雨丝斜斜地飘着,将怀远城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也将雍王府栖梧院窗前的梧桐叶打落了大半。

宋清越倚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账册,目光却越过纸页,落在院中那棵被雨水浸透的梧桐树上。

树下,周于渊正蹲着,亲手将一株她从桃花镇移栽来的茶花用稻草包扎起来。他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却极认真,粗糙的草绳在他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将整株茶花裹得严严实实,像给婴孩穿棉袄。

“王爷,”宋清越忍不住探身出去,“那茶花耐寒,不用包那么厚。”

周于渊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海上气象司的人说,今年岭南的冬天会比往年冷。”

宋清越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将那株茶花裹成胖乎乎的一团,像个憨态可掬的绿娃娃。

院门口,云岫捧着一摞帖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了树下蹲着的王爷,愣了愣,不知该不该上前。

“什么事?”周于渊抬眼。

云岫忙禀道:“王爷,王妃。今早门房又收到十几张拜帖,都是江南来的客商,听闻岭南海盗已肃清,想来拜会王爷,商谈通商事宜。”

她顿了顿,补充道:“陆师爷说,这两日递帖子的已有三十余家,苏州、杭州、扬州的都有,还有两家是京城老字号的分号。他让奴婢问问王爷王妃,是否择日见一见?”

宋清越看向周于渊。周于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语气平淡:“这些事,王妃做主便是。本王不懂经商,去了也是陪坐。”

云岫便看向宋清越。

宋清越想了想:“回帖给各家,就说王爷王妃感念诸位盛情,十日后在王府设宴,届时再与诸位东家畅谈岭南商路。”

“是。”云岫应声,捧着帖子退下。

周于渊走到窗边,接过宋清越递来的帕子擦手,随口道:“十日后?那时节我该陪你回桃花镇看晚稻收割了。”

宋清越弯起唇角:“王爷金口一开,那些客商还不得蜂拥而至?等他们来了,咱们再好好说道说道岭南的桑蚕、柑橘、海产,让他们看看,这里不是流放之地,是聚宝盆。”

她说着,眼里漾起明亮的神采。

周于渊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搭在窗沿的手。

他的手还带着草绳粗粝的触感,掌心却温热。宋清越反握住他,觉得这个秋日虽细雨绵绵,心里却从未有过的安稳踏实。

这几日,当真是岁月静好。

翠翠和王大力的婚事正式提上了日程。

阿进托人从怀远最好的银楼打了一对足银的龙凤镯,刘大牛张罗着要把桃源酒楼最好的雅间腾出来办订婚宴,王婶逢人就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宋清越做主,将翠翠的嫁妆单子又添了几笔。

刘氏从箱底翻出一匹压了一年的妆花缎,一直舍不得用,如今给翠翠添妆,正合适。

翠翠捧着那匹流光溢彩的缎子,眼泪扑簌簌地落,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宋砚溪已经能写一笔娟秀的小楷,宋屹的策论得了陈夫子“立意新颖”的批语,宋屿则迷上了造船,天天黏着王大力问战船的构造,王大力被问得哭笑不得,却也不恼,耐心地给他画图纸。

宋二蛋跟着王掌柜坐堂,已经能诊治风寒、积食这类寻常病症了。前日桃源镇有个孩子被热汤烫伤了手臂,他按师父教的法子,先用井水冲洗,再敷上自制的烫伤膏,三天后那孩子的手臂就消了肿,连水泡都没起几个。

宋大婶逢人便夸,说她那傻儿子如今是能救人的大夫了,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连阿海也有了着落。他

手上没有无辜百姓的血债,在黑蛟帮这些年,多是管账目和后勤,偶尔出海,也只负责驾船,从不参与劫掠。

周于渊信守承诺,没有将他下狱,而是在桃花镇外给他寻了一处废弃多年的小院,让他重新落了户。

阿水去看过他一次。兄弟俩在破败的院子里站了很久,没有说几句话。阿海只问:“奶奶呢?”阿水答:“三年前去的,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念叨了你很久。”阿海便不再问了,只是蹲下身,默默拔起院子里疯长的野草。

阿水走时,把那对银镯的款式画样留给了他。阿海看着那张纸,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镯子的图样,许久,点了点头。

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稳稳地、缓缓地流淌。

第十日的宴请尚未到来,第九日的黄昏,圣旨先到了。

彼时宋清越正在栖梧院的花厅里,和周于渊对着那张岭南舆图,指指点点哪处适合再开一家织坊,哪处可以建果品加工坊。

周于渊听着她絮絮的规划,偶尔点头,偶尔提一两个务实的问题,神情温和而专注。

陆师爷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来的。

他从未如此失态。这位跟随周于渊多年的老幕僚,此刻脸色苍白,手捧着一卷明黄绫锦,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王爷,王妃,”他的声音在发抖,“京城……八百里加急……”

周于渊站起身,接过圣旨。

宋清越看着他展开那卷绫锦。他的背影挡去了大半烛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握着圣旨边缘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花厅里安静得可怕。

连窗外檐角的风铃都静止了,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不敢作声。

良久,周于渊放下圣旨。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宣读一道可以改写无数人命运的诏书:“西夏国进犯西北边境,连下三城,玉门关告急。朝中无将可用,皇兄命本王……重领旧部,即日北上御敌。”

宋清越站在原地,手里的舆图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她没捡。

她只是看着周于渊,看着他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看着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

她想从中找到一点什么——无奈,愤怒,不甘,哪怕只是丝毫的不情愿。

可她什么也没找到。

她忽然就明白了。

他可以不去争那个位子,可以不去计较皇兄的猜忌与刁难,可以在岭南这一方天地里安于做一个守成的藩王。

但西北边关,外族铁蹄,要进犯他父皇亲手打下的江山——

他放不下。

那是他的来处,是他的袍泽兄弟埋骨的地方,是他十二岁从军、浴血拼杀过的战场。

他不可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