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隼人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反手一刀向后撩去。
刀锋磕在一柄三棱刺上。黑豹不知何时已经欺到了他身后两尺之内,这一刺直奔他后心,被他凭着几十年的本能割开。
可黑豹的刺路阴得很,一击不中,手腕一翻,刺尖顺势往下一沉,扎向他的大腿。
井上隼人急退。 黑豹却不追,反而抬手一扬。
又一柄三棱刺脱手飞出,直奔井上隼人面门。
井上隼人偏头避过,那刺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带起一道血线。他还没站稳,张猛的陌刀已经横扫而至,刀风呼啸,拦腰斩来。
井上隼人一咬牙,双足猛地蹬地,整个人向上拔起,从刀锋上方翻了过去。
人在半空,他手腕连抖,三枚手里剑呈品字形射向张猛的面门和咽喉。 来得好!
张猛不闪不避,陌刀回撩,叮叮叮三声脆响,竟将三枚手里剑尽数磕飞。
他哈哈一笑:就这么点玩意儿?挠痒痒都不够!
笑声未落,黑豹的第三柄、第四柄三棱刺又到了,一柄取咽喉,一柄取小腹,角度刁钻至极,竟是算准了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这个空当。
井上隼人在空中无处借力,硬生生拧腰侧翻,两柄刺一柄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割开了一道血口;另一柄被他挥刀磕飞,震得他手臂发麻。
落地的瞬间,他踉跄了一步。 就这一步,张猛的陌刀又到了。
铛——!! 这一回井上隼人避无可避,只能横刀硬架。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他双耳嗡鸣,虎口崩裂,整条右臂酸麻不堪,人被那股巨力压得单膝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碎裂的青石板上,钻心地疼。
他心中骇浪滔天。 他如今六十多岁,杀过的高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今夜,面前这两个人,一个快得像个鬼,招式阴损刁钻,三棱刺时而是兵器时而是暗器,防不胜防,你根本摸不准他下一刺是从手里递出来的,还是从袖子底下飞出来的;
另一个猛得像头疯牛,打法大开大合,一刀下去不管不顾,就是要把你劈成两半。
一阴一猛,一巧一拙,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更可怕的是,他看得出,那个黑大汉其实已经挂了几分真火,招式越来越沉;
而那个使三棱刺的小子,到现在脸不红气不喘,分明还没出全力。
老东西,跪都跪了,黑豹蹲在旁边一根断裂的旗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咧嘴一笑,要不干脆磕个头?说不定王爷一高兴,赏你个全尸。
井上隼人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缓缓直起身。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盯着步步逼近的张猛,又瞥了一眼旗杆上的黑豹,最后,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不远处那个从始至终纹丝未动的玄袍年轻人身上。
楚逸辰站在火光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掉进陷坑里还在扑腾的兽。 井上隼人忽然笑了。
他反手将弯刀插回鞘中,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了一颗黑乎乎的、鸡蛋大小的东西。
武安王,他缓缓道,声音哑得像两块砂石在磨,老朽这条命,今夜是带不出这座皇宫了。
不过—— 他把那颗黑丸举了起来,火光下,丸子上赫然露出一截短短的引线。 供奉堂的土御门玄斋先生,前些日子送了老朽一件小玩意儿。
老朽倒想看看这个东西若是贴在你的身上,是个什么光景?
张猛前冲的脚步,也猛地钉在了原地。
张猛看着井上隼人手上的黑丸,让他不仅想到了手雷,一时间他也不敢贸然行动,他还真怕井上隼人狗急跳墙,将那东西真的扔向楚逸辰。
黑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了,不过手中的三棱刺握得更紧了,眼神死死的盯着井上隼人。
楚逸辰负手立在原地,玄色锦袍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将场中那一团乱战尽收眼底。百余个上忍,三大特忍,供奉堂几十年的家底,此刻正被他的人马死死困在宫前。
这一局,从他下令夜袭中州城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了结局。
他看着井上隼人将那枚鸡蛋大小的黑丸高高举过头顶,引线的一端,还飘着一缕淡淡的白烟。
楚逸辰的眉毛,在那一瞬间,极轻地挑了一下。
那动作细微得几乎不可察觉。可楚逸辰是谁?他统兵多年,见过的杀器何止千百,一颗黑丸入眼的刹那,他心中便是一动。
手雷?
他第一反应,几乎要凝神戒备。在这片扶桑土地上,但凡与“炸”字沾边的东西,都足以叫他如临大敌。
甲州城外那陶罐里的“妖火”,已经让他警惕心大起,如今看着那枚鸡蛋大小的黑丸,心中冷笑了一下。
就这么大一点的东西?
楚逸辰的目光,在那颗黑丸上停留了两息。随即,心底那根本已绷紧的弦,竟悄然松了下来。
他不信。
他不信扶桑那个什么土御门玄斋先生,能造出真正的烈性炸药。
楚逸辰自己就是摆弄火药的行家。
他太清楚,一样能炸开城墙、崩碎山石的烈性炸药,需要多精纯的硝石、多恰当的硫磺与木炭配比,更需要多严格的密闭装填之法,才能将那股憋在窄口里的气,在一瞬间全数逼出来,炸成惊天动地的一声。
而那土御门玄斋,费了半年的心血,也不过是凭着手雷与炸药包爆炸后残留的碎屑,逆推出了个燃烧猛烈的黑火药。
这黑火药烧是能烧,可是爆炸的威力绝不会有手雷那么大。
一个连“密闭装填、引发爆炸”这层窗户纸都没能捅破的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造出能贴在人身上炸开的神器?
烈性炸药?笑话。
楚逸辰心中嗤笑一声。若这扶桑真有人能制出烈性炸药,那松井次郎也不至于在甲州城外,抱着那几十口黑铁箱子,只能靠陶罐投掷、只烧不炸了。
他微微眯起眼,又细细打量了那颗黑丸一眼。蛋壳般的外皮,裹着粗糙的黑粉,引线粗短,烧得又快——这玩意儿,说到底,就是把黑火药捏成团,再糊上一层纸罢了。
真要说它有什么用,兴许点燃了扔出去,能烫人一脸、熏人一鼻子灰。
至于“贴在人身上炸开”?那更是无稽之谈。
想明白了这一层,楚逸辰脸上的神情,反倒彻底恢复如常。
他方才那一下紧绷,来得快,去得也快。此刻火光映着他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看不出半分慌乱,反倒缓缓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
就只是站在原地,负着手,眼神微眯,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就这么盯着井上隼人看。
那眼神,平静得近乎玩味,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