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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沫记得贾科长看着李导时,那目光里有种复杂的羡慕——羡慕对面这个人还正当年,手和心都热着,而他自己,或许已经感觉到了某种缓慢下坠的趋势。
对于外面街上行走的大多数人而言,刚刚过去的这个九月,茶余饭后谈的是另一件事。
一部叫《步步惊心》的电视剧,几乎占满了电视屏幕和网络话题。
但对于挤在这个圈子里的每一个人,九月所有的风声、所有的动静,都指向了风华公司这间并不算特别宽敞的办公室,指向了那部刚刚拿到许可、正式立了项、开始张罗着搭建骨架的新电影。
风又紧了,窗框发出细微的呜咽。
颜维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被风吹得打转的落叶和匆匆走过的行人。
“大鹏那边剧本弄得怎么样了?”
他忽然问,话题转开了。
“听说还在磨,”
张沫回答,“他按您提的点子,想写一群普通男人的琐碎事,要让人笑,笑完了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嗯。”
颜维明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办公室里重新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纸张偶尔被翻动的沙沙声。
选角还在继续,故事还在等待被唤醒。
而在这个灰蒙蒙的秋日早晨,关于那个“地下室”
的疑问,似乎还飘在空气里,没有落下,也没有答案。
试镜室内光线偏暗,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
颜维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面前摊开的演员资料里,夹着一张五十岁上下男性的角色要求描述——相貌寻常,气质里得带着被生活磋磨过的痕迹。
于荣咣刚离开不久。
这位在西南地区声望极高的演员,即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周身也萦绕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那并非刻意为之的架势,而是经年累月自然沉淀下来的东西,像山岩的纹理,清晰而坚硬。
他来这一趟,意图其实不难揣测。
颜维明心里清楚,这更像是一次姿态的展示,一次为未来可能性埋下的伏笔。
眼下这个关于港岛底层家庭的故事,其核心人物需要的恰恰是那种能被轻易淹没在人群里的特质,于荣咣显然站在了这种特质的反面。
不仅仅是于荣咣。
李幼彬、陈道铭……这些名字背后所代表的,是经过无数经典角色锤炼、几乎已成符号的表演力量。
他们的技艺毋庸置疑,足以驾驭任何复杂人性。
但问题在于,当镜头对准港岛那些逼仄屋邨里挣扎求存的小人物时,观众需要瞬间相信那就是活在其中的人,而非某位功成名就的艺术家在进行一次精湛的“扮演”
那种微妙的、根植于地域与生存环境的“气味”
,很难靠纯粹的演技完全弥合。
哪怕只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感,也足以让沉浸的链条出现裂痕。
因此,关于故事中心那个父亲的扮演者,颜维明最初的筛选范围就划在了港岛本土。
于荣咣他们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依然前来,无非是传递一个信号:合作的门始终敞开。
这次不合适,还有下次。
在行业里,留下印象分,有时比一次具体的角色归属更重要。
坐在一旁的张沫没有出声。
她想起自己父亲筹备项目时,试镜室外也常常候着许多早已功成名就的面孔。
此刻,她望着颜维明轮廓清晰的侧脸,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同样是年轻一代,眼前这个人所抵达的位置和拥有的决断力,让她不由得暗自衡量。
“导演,”
毕赣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他刚刚看了眼走廊,此刻压低了音量,“经纪部那边递了话,问刘师师能不能试试女儿那个角色。”
这个名字随着一部清宫剧的火爆,已经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拥趸者众。
若能搭上一部备受瞩目的电影,无疑能为她如日中天的事业再添一把旺火。
只是……
颜维明的视线落在剧本某一页的描述上。
那个女孩,被困在贫穷与渴望之中,内心藏着未经雕琢的绘画才能,更藏着被环境催生出的、混合了怯懦与大胆的复杂欲望。
电视剧的播出媒介决定了它更依赖情节推动和远景氛围,对演员面部细微处的捕捉宽容度较高。
大银幕则是一面放大镜,甚至是一把解剖刀。
眼神的飘忽、五官在特定光影下的扁平感、面部轮廓的细微不协和……所有这些,都会被无情地暴露出来。
刘师师的面容无疑是上镜的。
但那个角色需要的,不仅仅是美丽。
尤其是在某些特写镜头里,那双眼睛必须能说出剧本没有写明的台词——属于一个既怀揣天赋,又被现实紧紧扼住喉咙的年轻女孩的,所有不甘与算计。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
颜维明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摊开的演员资料上。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木质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
窗外午后的光线斜斜切过百叶窗,在文件边缘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想起剧本里那场需要躲藏的戏。
黑暗的储物间,压抑的呼吸,隔着一层薄薄木板传来的暧昧声响与低语。
镜头必须紧紧抓住那张年轻脸庞上的每一丝颤动——不是愤怒的爆发,而是所有情绪被强行按进皮肤底下的震颤,像水面下疯狂挣扎却无法破冰的鱼。
这种表演需要演员能将骨头里的羞耻一点点磨成粉,再混着恐惧咽下去。
他摇了摇头,在内心否决了那个名字。
时间太紧了,他没有几年光阴供人慢慢熬煮情绪。
“打女的剧本。”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说了一句,仿佛在确认某个决定。
这句话很快消散在空调低沉的嗡鸣里。
有些人天生适合沉默地奔跑、跳跃、挥拳,让动作代替语言。
这或许是一条更合适的路。
门外的开放办公区忽然安静了一瞬,像潮水退去前短暂的凝滞。
紧接着是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有节奏,由远及近。
正在整理文件的毕赣抬起头,视线穿过玻璃隔断,看见一个身影正穿过排列整齐的工位朝这边走来。
那女人穿着简单的棉质衬衫和长裤,步履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被镜头审视过的松弛感。
午后的光晕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
许多个独自面对屏幕的夜晚忽然被这个现实的脚步唤醒了。
那些光影里的眼波流转,那些特写中微微张开的唇,此刻都化作具体的气息与温度,扑面而来。
毕赣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中的纸张,指腹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留下一点潮湿的痕迹。
张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克制的兴奋:“没想到她会亲自来。”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逐渐走近的身影,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传闻中的电影片段和杂志封面。
那些画面与眼前这个略显随意的形象重叠,产生一种奇异的错位感。
脚步声在总监办公室门前停住了。
短暂的寂静后,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银幕上的她总被放大每一处细节,而此刻站在光线柔和的走廊里,那些曾被镜头苛刻审视的棱角似乎悄然隐去了。
真正攫住目光的是那道剪影——修长的颈项,流畅的肩线,每一步都让空气漾开微妙的涟漪。
毕赣感到耳根有些发烫,他迅速垂下视线,盯着手中文件的边缘。
这几个月跟着师父见识过不少面孔,能这样轻易改写空间氛围的,实在罕见。
张沫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目光掠过毕赣泛红的耳尖,又落回那个渐近的身影。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清脆而有韵律,像某种秘而不宣的节拍。
长发随着步伐扬起又落下,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气。
她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你说……她能成吗?”
有人压低声音问。
“多半是冲着那位富家夫人的角色来的。”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随后是锁舌扣合的细微咔哒声。
那道身影消失在厚重的木门之后,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
几个年轻男职员仍望着那扇门,眼神里混杂着未褪尽的恍惚。
毕赣终于抬起眼,目光在门板上停留片刻,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没出息。”
张沫别开脸,心里却像被什么揪紧了。
她总觉得那副过于明艳的容貌,与剧本里需要的气质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那位夫人该是月光般的,温润的,能无声浸透锦缎与檀木家具的间隙。
而不是一团灼人的火。
***
室内光线被百叶窗切割成平行的条纹,落在深色桌面上。
颜维明将白瓷杯推到她面前,茶汤澄澈,热气蜿蜒上升。
舒琪并拢双膝,双手交叠置于裙摆,背脊挺得笔直却并不僵硬。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子,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仔细斟酌过:“导演,我也能演出那种感觉——安静地坐在客厅里等丈夫回家,或者清晨为孩子们整理书包带子。
请给我一次试试的机会。”
他想起前世银幕上最终出现在那座豪宅里的面孔。
赵茹珍。
那个名字背后藏着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可她的眉目天生就含着旧式画卷里的柔顺,低眉抬眼间,让人相信她生来就该穿着丝绸睡衣在晨光里翻阅账簿。
而眼前这双眼睛太亮了,像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即便放软了语气,依然藏不住底下灼灼的光。
其实这个角色早已被无数通电话询问过。
赵燕子,章子宜,李莲花,笵冰冰……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某种鲜明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