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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对面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试图从细微的肌肉变化里找到突破口。
一千万，仅仅是站在摄影机后面的酬劳，这数字足以让许多故事在胶片上诞生，也足以让更多故事在现实里湮灭。
窗外的光线有些晃眼，颜维明移开了视线，指尖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没发出什么声音。
他想起一些摄影棚里陈旧的灰尘气味，混合着咖啡和电缆胶皮的味道，那是一种属于别处的、工业化的创作气息。
“很多电影，”
托比往前倾了倾身，语速加快，像是要抢在对方思考的间隙里塞进更多砝码，“一整部戏从筹备到上映，全部的收入都摸不到这个数字的边。
这只是一个起点，李。
有了这个开始，后面的一切都会顺理成章。
两千万，甚至参与分成，那会是三千万、四千万……在东方，你很难等到这样的阶梯。”
他顿了顿，让那个更具 ** 力的画面浮现：“你会成为新的焦点，像诺兰，像昆汀。
机会会自己来敲门，带着鲜花，或者别的什么。”
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颜维明终于转回目光，嘴角有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后的放松。”我并没有对那座城市关上大门，托比。”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遗憾，也听不出向往，“如果有一个足够让我觉得‘有趣’的念头出现，我愿意过去，花上几个月时间。
但《杀戮轮回》……”
他摇了摇头，杯中的水面漾开细微的波纹，“那个不断重复的设定，有点意思，但也仅此而已。
它没能抓住我。”
托比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猎人听到了草丛里最轻微的响动。”记住你的话，李。
如果真有那样的项目，你可不能反悔。”
“当然。”
回答得很干脆。
他脑海里已经铺开了另一幅画面——不是洛杉矶的片场，而是潮湿狭窄的巷道，是阳光下和阴影里截然不同的气味。
那部名为《寄生虫》的故事，骨架已经搭好，只等着血肉填充。
至于大洋彼岸的邀约，那是未来的事，未来总有许多变数。
季节转换的痕迹，总是先被皮肤感知。
前几天还需要开着冷气的房间，此刻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
颜维明喜欢这种干爽的温度，它让思绪变得清晰，不像闷热时那样黏滞沉重。
剧本的最后一页已经定稿，复印件的油墨味还淡淡地散在空气里。
送审的流程即将开始，他选择了一条折中的路：以合拍片的名义在港岛拍摄，争取在内地银幕上出现。
如果此路不通，那就彻底换一副牌照，从另一条渠道进来。
总有办法让该被看见的故事，找到它的观众。
这天早晨下过一场短暂的雨，地面还留着深色的水渍，空气被洗刷得清冽。
dc区的街道在上班时间过后，重归宁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轮压过湿漉漉路面的沙沙声。
他正陪着陈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老谋子的名字。
约莫一个小时后，访客到了。
老谋子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运动装束，脚上是常见的国产品牌运动鞋，混入公园晨练的人群里绝不会被多看一眼。
他身边的张沫则是另一番气象，利落的衬衫配着垂坠感很好的阔腿裤，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显得精干。
严歌忴的装束介于两者之间，休闲款的西装外套敞开着，步伐沉稳。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节奏，就这样走进了这个凉爽的秋日上午。
女人约莫四十出头，眉眼间依稀能辨出年轻时的风韵。
岁月在脸上刻下细纹，却未带走那份从容的气度。
颜维明过去与严歌忴有过几面之缘，不过止于点头问候，未曾深谈。
她那些小说他未曾翻阅，倒是《归来》《金陵十三钗》《芳华》这些改编电影，他都一一在银幕前看过。
这位女作家的名字，注定会留在华夏电影的纪事里。
张沫手里提着两盒礼品。
颜维明和陈恏一同迎客，陈恏身子不便，寒暄几句便回房歇息，余下的应酬便落在男主人肩上。
自陈恏有孕后，家中便请了帮佣，此刻茶水与果盘已悄然端上茶几。
颜维明正与老谋子说着些场面话，还未切入正题，严歌忴却先开了口：“听说李导在筹备一部片子，讲的是现实里的事？”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回避的探询，“能让我瞧瞧吗？”
关于《寄生虫》的构思，本就不是什么需要严守的秘密。
前些日子韩三萍和程龙来访时，话题自然绕到他接下来的计划上。
他粗略提过题材方向，那两人自是赞誉有加。
消息传开后，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便在圈子里流转起来。
严歌忴毕竟是写故事的人，又是经验老道的编剧。
或许她能看出剧本里那些他自己未曾察觉的缝隙。
颜维明闻言起身，从书房取来一叠装订好的纸页。”严老师若有空，还请指点。”
他将剧本递过去。
女人立即摆手，连说“不敢”
她接过那叠纸，却没有在沙发上落座，反而径直穿过客厅，推开玻璃门走进庭院。
院子里有张青石凳，她在那里坐下，低头翻开了第一页。
老谋子笑了笑，对颜维明解释：“她就这习惯，看东西总要找个清净角落。”
颜维明点点头，重新坐回沙发。
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晕开，他继续与老谋子父女闲聊。
“最近总觉得空落落的。”
老谋子忽然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看了许多本子，都没找到能抓住我的东西。”
奥运之后，他接连拍了《三枪拍案传奇》《山楂树之恋》《金陵十三钗》，从闹剧到纯爱再到民国乱世，像走了一个从商业到艺术又折返的圆。
《三枪》招来不少批评，《山楂树》的口碑则温和许多。
如今这部《金陵十三钗》，故事虽更完整，主角却是一群风尘女子——不用想也知道，上映时必然要掀起一番争论。
六十一岁的人，眼里看过太多故事，心便像被磨钝了。
什么都尝试过，反而更难被什么打动。
这种状态，颜维明能懂。
他知道，半年后这位导演会着手筹备《归来》，重新回到文艺片的轨道上。
但此刻，老谋子眉间那点郁结却是真实的。
张沫在一旁轻轻插话：“李导，您劝劝我爸吧。
他总为《十三钗》担心，夜里都睡不踏实。”
张艺谋面对镜头时总是挂着温和的笑意，无论记者抛出怎样尖锐的问题。
可熟悉他创作轨迹的人都清楚，那些来自外界的评价始终牵动着他的神经。
《三枪拍案惊奇》遭遇口碑滑铁卢后，他转身拍出纯爱片《山楂树之恋》，何尝不是在向观众展示自己未曾改变的初心？而当《金陵十三钗》陷入舆论漩涡，他又用《归来》里漫长守望的恋人故事作出回应——仿佛在说，时间终将证明那部争议之作的价值。
颜维明嘴角扬起弧度，轻轻颔首：“张导，不必思虑过重。
若暂时找不到方向，不妨先停下来。
《金陵十三钗》公映之后，或许新的灵感自然就来了。”
“依你看……”
张艺谋沉吟片刻，身体微微前倾，“内地电影市场往后会往哪些类型倾斜？”
这个问题由他来问再合适不过。
整个亚洲电影界都公认，眼前这位是商业片领域最成功的导演。
即便新作《1937》在海外市场的表现略逊于前作《飓风营救》，但一部描绘淞沪战役的影片能在欧美收获数千万美元票房，已足够令人惊叹。
坐在侧面的张沫闻言立刻转过视线。
“任何时代的审美趣味，终究绕不开经济基础。”
颜维明将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与玻璃接触时发出清脆的轻响，“现在国家强盛了，百姓底气足了，那些展现华夏英雄的故事自然会受欢迎——神话里的孙悟空、哪吒，传说里的白蛇传。
当然，现代英雄题材同样有市场。
如果把《第一滴血》里兰博的故事换个背景，主角换成守护这片土地的战士，观众照样会买账。”
他停顿片刻，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喜剧片也会持续走俏。
虽然大家日子越过越好，可互联网带来的焦虑感无处不在。
人们需要笑声来缓冲现实压力。”
他话锋一转，“但我不建议做古装喜剧，年代隔阂会影响代入感。
现代都市背景的喜剧更容易让观众产生共鸣。”
“还有一类是情感题材。”
他补充道，“现在男女关系话题度居高不下，很多人对恋爱既困惑又抗拒。
可越是如此，他们越愿意通过电影来宣泄情绪——自己不敢经历的，总想在银幕上看个痛快。”
张艺谋的眉头渐渐蹙紧。
对方列举的这三种类型，都不是他过往最擅长的领域。
难道自己的作品会逐渐失去市场吸引力吗？他余光扫过身旁气定神闲的颜维明，忽然意识到——这位公认的商业片导演，似乎也未曾涉足所谓“华夏队长”
式的英雄题材。
颜维明过去拍过一部叫《宿醉》的片子，在海外反响热烈，可那种闹腾的喜剧路子跟国内观众的口味对不上。
片子根本没在大陆上映，流传开的评价也多是摇头。
至于那些缠缠绵绵的爱情题材，他更是从未沾手。
那么，此刻他这份从容是哪儿来的？莫非早有打算？
“李导，”
有人问，“这三类片子，你会亲自操刀吗？”
他摇了摇头。”我可以投钱，但导演的活儿，不会是我。”
好比那位“华夏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