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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最早是从这儿开始的。
他往后靠进椅背，餐桌上食物的热气正一丝丝散在空气里。
巧克力在舌尖化开时，徐争的声音恰好递到耳边。
颜维明抬起眼，看见三张神情各异的脸——徐争的试探，宝强的局促，黄博那副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笑。
宴会厅的喧哗像一层温热的糖衣裹在外围，水晶灯的光落进酒杯，晃出细碎的金斑。
“公路喜剧，”
颜维明重复了这四个字，指腹抹过唇角。
他想起方才韩三萍离去时那微晃的背影，小眼睛里压不住的亮光，还有那句“心就稳了”
投资的口子一旦松开，讯号便传了出去。
他搁下只剩半口的甜点，银质小叉碰在瓷盘上，发出极轻的“叮”
一声。”换个地方说。”
他们移步到露台。
夜风卷走室内的暖气，远处城市的灯火是撒了一地的碎钻。
徐争的叙述断断续续，被风吹得有些散：异国的公路，因缘际会绑在一起的旅人，一连串阴差阳错的颠簸。
颜维明听着，目光却落在楼下停车场——韩三萍的座驾驶离不久，尾灯的红光在转角处一闪，没了踪影。
他想起更早一些的对话。
那位中影的负责人站起身时，椅脚摩擦地毯发出闷响。”愿意投资？”
韩三萍的疑问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也难怪，此前数次邀约，都被他以专注自家制作为由推却。
后来那些耗资巨大的项目——那些充斥着华丽场面与空洞内核的片子——接连沉没，韩三萍才回过味来：不是没时间，是早嗅到了风险。
于是当颜维明对那个关于奋斗与离散的故事点头，甚至允诺一两千万时，对方几乎是立刻拍板定了分成的比例。
六与四，主导权拱手相让。
颜维明没争，只碰了杯。
酒液滑入喉管的灼热感，此刻仿佛还残留着。
“……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框架，”
徐争的话收了尾，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宝强在一旁点头，黄博则摸出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
颜维明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栏杆。
厅内的光透过玻璃门，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本子呢？”
“还在磨，”
徐争搓了搓手，“先想听听您的意思。”
意思。
颜维明望向远处深紫色的天际线。
他想起《华夏合伙人》里那些被岁月磨出毛边的梦想，想起散场后观众发红的眼眶。
陈可欣凭借那份细腻撬开了市场，也再次确认了自己的路。
而韩三萍，他要的是稳妥的回报，一个值得押注的信号。
至于眼前这三位……《人在囧途》的成功像一剂猛药，催生了更大的野心。
公路，异国，喜剧——元素拆解开来都闪着金光，但拼在一起，会不会只是另一场热闹的虚空？
露台的门被推开，漏出一阵更高的声浪，又迅速合拢。
某个女星的笑声尖利地划过一瞬，随即消散。
“想法可以，”
颜维明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淡，“但别急着高兴。
异国拍摄，成本、调度、文化隔阂，都是坑。
先把故事核磨硬，人物立住，笑点不能只靠误会和出丑。”
他顿了顿，看见徐争眼里的光黯下去一点，又补了一句，“拿个像样的初稿来，风华可以看。”
没承诺，没否定，留了一道缝。
徐争显然懂得这分寸，连声应下，举起酒杯。
黄博这才把烟叼上，低头点燃。
火光乍亮的一瞬，照亮他半垂的眼睑。
他们回到大厅。
暖意与嘈杂重新裹上来，像潜入温水。
颜维明走向长桌，想再取些食物。
经过几簇人群时，他能感到那些迅速移开又悄悄聚拢的视线——方才他与韩三萍、与程龙交谈的场景，无疑已被反复咀嚼。
此刻他与徐争三人站在露台的背影，大概又成了新的谜题。
没人敢直接来问，只敢用余光丈量，用窃窃私语拼凑。
他夹起一块冷掉的小牛排，肉质有些韧。
咀嚼时，他想起韩三萍那杯一饮而尽的酒，想起程龙谈论新特技时飞扬的眉毛。
这个圈子永远渴望着下一个项目，下一场盛宴，下一个能点石成金的名字。
而他站在中心，手里握着有限的筹码，每一次点头或摇头，都会在暗流中激起回响。
巧克力甜腻的余味似乎还缠在舌根。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冲刷掉那层黏着的甜。
颜维明颔首示意自己听到了。
他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轻叩两下，目光扫过对面三张神情各异的脸。
“你们各自属意哪里？”
徐争身体微微前倾，喉结滚动了一下。”黄博倾向半岛，宝强想去大洋彼岸。
我个人……觉得泰兰德更合适。”
他说完便屏住呼吸，视线黏在颜维明的眉宇之间，试图从那片平静里捞出半点端倪。
他心里那部片子必须贴着《人在囧途》的续集名头才能站稳。
可要是把舞台搬到国外，预算的窟窿就会大得吓人。
上一部能破亿，靠的是风华不惜血本的推波助澜——排片、宣传，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他们这三个人，还没拿出足够硬的成绩单。
此刻他就像攥着一张写了巨额数字的欠条，等着债主点头或摇头。
版权捏在风华手里。
颜维明若说不，一切便只是空谈。
桌对面的男人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让徐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颜维明当然清楚他的算盘——这不就是那部后来被称作《泰囧》的片子么？它何止是一部电影。
它像一针猛药，扎进了当时有些萎靡的行业血脉里。
自打九四年好莱坞的片子长驱直入，票房榜的顶端就再没换过主人。
施瓦辛格、沉没的 ** 、蓝色的外星世界……记录全是别人的。
而这部发生在热带国度、充满鸡飞狗跳的喜剧，将会是第一部冲破十亿关口的本土制作。
它会让很多人从座位上弹起来，意识到脚下的土地也能掘出金子。
沉默像墨汁滴进清水，缓缓洇开。
徐争觉得掌心有些黏腻。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比刚才急了些：“光线、博纳、华宜……都递过话。
但我们没接。
我们仨商量好了，这片子得以风华为主心骨。
怎么定，听您的。”
颜维明终于动了。
他向后靠进椅背，木质椅背发出轻微的 ** 。”半岛……”
他慢悠悠地开口，像在掂量每个字的重量，“风土人情太像自家后院，连楼宇街巷都差不多。
去那儿，跟出差到国内某个城市没两样。”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更远的地方。”漂亮国倒是新鲜。
可它太远了。
而且在寻常观众心里，那地方是镀着金边的神话，不是能随便闹笑话的游乐场。
把故事搁在那儿，观众会觉得脚底发虚，进不去。”
“泰兰德……”
他收回视线，指尖停止敲击，“不一样。
有股陌生的热带气味，物价也低。
整个国家在银幕上，可以变成一个允许任何荒唐事发生的背景板。
观众坐在黑暗里，更容易相信那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总结般吐出最后几个字：“就泰兰德吧。”
徐争胸腔里那口气猛地吐了出来，差点发出声音。
他迅速瞥向两侧的同伴，眼尾挤出几道细纹，随即又绷紧了脸。”那……投资的事，李导您看？”
玻璃杯沿轻触发出细碎的脆响，颜维明依次与桌边三人碰杯。”风华承担主要投资，版权归属公司。
六成份额由风华负责，中影占一成，剩余部分你们自行商议分配。”
徐争怔了怔，原本准备好的恳切说辞忽然没了用武之地。
他迅速示意侍者添酒，双手举杯向前倾身。”李导，您总是给我们指明方向。”
“剧本尽快完善。”
颜维明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十月前开机。
公路题材适合暑期市场，明年这个时候上映，收益会很可观。”
三人离开后，他独自点了杯果汁。
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
今夜确定了三笔投资。
《十二生肖》成本高昂，利润空间有限；《华夏合伙人》回报率尚可；而那部预算三千万的喜剧片，最终分账或许能超过两个亿。
财富积累到如今的程度，数字的增长早已失去最初的意义，但资本游戏的乐趣本身依然值得玩味。
接下来需要推进《1937》在海外院线的排片计划，同时构思自己的新项目。
考虑到《变形金刚3》正在全球市场席卷票房，加上暑期档历来是商业大片的厮杀战场，而《1937》讲述的并非欧美观众熟悉的西线故事，颜维明与华纳方面沟通后，将公映日期定在了九月初。
这部电影没有国际知名的演员，宣传重点只能放在“一镜到底”
的技术呈现和戛纳的最高荣誉上——这两点都偏重艺术性。
他对海外票房的预期很克制，能收回千万美元级别的成本便算达成目标。
至于新片，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或许可以借鉴某个半岛的故事。
在所有电影节的奖项体系中，最佳影片的份量最重。
在他记忆里，华语电影在欧洲三大电影节共获得十二次最高荣誉，岛国电影取得十次，半岛则仅有两次。
单是某位张姓导演的成就，就足以覆盖半岛电影人全部的重要奖项。
他最近构思新项目时，确实考虑过改编一部半岛电影——让那个地区的重量级作品再减少一部。
免得某些追捧者产生错觉，以为半岛电影真有资格与华语作品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