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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上台，说了该说的感谢词，对象包括评委、演员，以及所有在镜头后工作的人。
回到座位时，周遭的目光都变了。
段奕鸿和章子宜看着他，不远处那群来自东南亚的年轻电影人眼里也满是灼热。
有人低声说：“李导，这部作品和你过去的风格完全不同。
它让我相信，你会成为亚洲电影新的标杆。”
他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随后他拿出手机，将奖杯置于桌前，调整角度拍了几张照片。
光线在金属表面折出冷冽的晕斑。
他点开助理的对话框，简短地输入：“可以开始了。
重点宣传《边境》在拉斯帕尔马斯获奖的消息。
公映日期是三月二十六号。”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轻响了一声。
***
三月的风依旧带着锋利的寒意，尤其入了夜，像细密的针脚扎进衣服缝隙里。
沪城的街道在凌晨时分空旷了许多，路灯将潮湿的地面照出一片片朦胧的昏黄。
对于从港岛北上的王景和刘德桦而言，这种冷是浸到骨头里的。
小南国火锅店里蒸汽氤氲，铜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红油。
已经是凌晨两点多，店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客人。
刘德桦夹起一筷子肥牛，在料碟里滚了滚，送入口中。
热气瞬间驱散了部分疲惫。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别发呆了，肉煮老了就柴了。”
王景握着筷子，却没动。
他盯着锅里起伏的辣椒，眼神有些空。”你多吃点，”
他声音有些闷，“我再胖下去，镜头都要装不下了。”
这句话没能让气氛轻松起来。
他确实没胃口。
自从不再与颜维明合作电视剧，他便全力扑回了电影圈。
他曾通过霍文希递过话，希望能拿到一个剧本，但那边始终没有回音。
后来他自己构思了《未来警察》，打出的旗号是“华语首部科幻巨制”
灵感来源是那几年横扫全球的迪士尼超英片。
他觉得这个点子能成，于是从港岛、 ** 和内地凑来了资金，请动刘德桦担纲男主，女主则定了大S——这背后自然是 ** 资方的意思。
锅里的汤又滚了一轮，红油溅出几点，落在桌布上，迅速晕开成深色的圆斑。
王景感到一阵深深的倦意，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从心里漫出来的。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仿佛能吞没所有声音。
王景记得邱淑贞。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镜头里的女人总是美的，后来是张敏，是林青霞。
她们在胶片上发光，成为许多人梦的注解。
但这一次不同。
资本递来一个名字，他只能接下。
开机，杀青，排期定在三月末尾。
他看着样片，清楚这部被称作“华夏首部科幻尝试”
的作品，在那些好莱坞巨制面前意味着什么。
但他不慌。
他知道进影院的人要的有时并非完美造梦，一个足够响亮的称号，加上几张熟悉面孔，便能换来不错的收成。
只是讲故事这回事，讲究时机。
若你开口时，四下寂静，你的声音便能传远。
若恰逢另一处锣鼓喧天，讲着更离奇更抓人的段子，你的故事便容易沦为杂音。
电影亦然。
倘若这部《未来警察》提早两月面世，撞上那部蓝色巨人席卷银幕的狂潮，那么所谓“科幻”
的宣称，恐怕只会引来一片嗤笑。
如今三月档期，他环顾左右，心里有了掂量。
《越光宝盒》？主演是那位声音悦耳却与喜剧格格不入的郑中基。
王景见过太多逗人发笑的面孔，从大洋彼岸到本土，真正成功的喜剧演员，眉宇间自有股能让观众宽容的俊朗，做鬼脸也显得俏皮。
但那位太子基，五官的调度总透着一股勉强，观众看了只怕要皱眉。
《美丽密令》呢？合拍喜剧，吴君茹挑大梁。
她离开那片熟悉的市井江湖，北上的笑料总显得水土不服，像是隔夜的茶，失了韵味。
至于《火龙对决》，典型的港式双雄戏码，黎明与任贤齐搭档，放在如今的内地市场，激不起多少涟漪。
而《爱丽丝梦游仙境》更不足虑，早在月初便已登陆，街头巷尾的盗版光碟早已流散。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那部据说由成家班与洪家班武师都曾前去观摩的片子。
风声隐约传来，都说拍得扎实，透着股专业的狠劲。
王景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窗外是港岛惯常的阴霾天，潮湿的空气黏在皮肤上。
他唯一悬着心的，便是这部《边境风云》。
港岛电影圈里两个月前就传开了一则消息。
王景自己去核实过，传闻不假。
起初他认为颜维明这次碰枪战题材，水准怕是稳不住。
这类片子港岛早就拍到乏味，他不信能翻出什么新花样。
但成家班和洪家班武师之间的风声，让他心里存了道影子。
进入三月，《边境风云》宣传阵势铺天盖地，口号是“刷新枪战片的定义”
口气确实狂。
王景当时暗自嗤笑，觉得这位李大导演恐怕要栽在小河沟里。
直到后来那片子在拉斯帕尔马斯国际电影节露了脸，他才隐约觉出不对。
从西班牙飘回来的评价都说《边境风云》确实漂亮，口碑热得烫手。
这下麻烦了。
万一这片子上映后风评依旧坚挺，等到他自己的《未来警察》亮相时，若口碑塌了，两相对比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到那时，“华夏首部科幻巨制”
恐怕要变成笑话的代名词。
王景越想越慌，这几天连宣传行程都屡屡走神。
“行了行了，快吃，吃完早点休息，有事明天再盘算。”
刘德桦显得平静许多。
毕竟他根基厚，凭着观众缘和娱乐圈里排前三的知名度，就算这部片子砸了，华仔照样是顶级艺人，片酬三千万一分不会少。
王胖子瞥了华仔一眼，琢磨片刻也觉得有理，便暂时把《边境风云》抛到脑后，埋头对付眼前的食物。
十几分钟下肚，胃里暖了起来。
精神头也跟着回来了，他正想找刘德桦商量明天的宣传安排，那个片子的影子却又冷不丁钻进脑海。
这时窗外的北风正卷着硬物砸落，不知哪辆车的警报被触发，呜咽声断续飘进来。
王景一怔，心头莫名发紧。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来电显示是秘书。
“晶哥，颜维明的《边境风云》……拿下了评委会大奖。”
“什么？”
“就那片子在拉斯帕尔马斯电影节，评委会大奖已经定了，网上消息传开了，有视频有照片，藏不住了。”
王景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能在那个电影节摘奖，片子怎么可能差？口碑必定低不了。
欧洲那些电影节虽然也有交易，但底线总比亚洲这边高出一截。
能获奖的，多半不会是 ** 。
火锅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汽，红油表面浮起细密的气泡。
王景盯着那片蒸腾的热雾，手机已经放回口袋，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还在耳朵里打转。
秘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隔壁桌有人碰倒了啤酒瓶，玻璃碎裂的声响让他肩膀一颤。
刘德桦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角。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走吧。”
王景先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明天还要早起。”
街道上的风带着夜市的油烟味。
他们一前一后走回酒店，电梯上升时数字跳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在走廊分开时，刘德桦拍了拍他的背，动作很轻。
房门关上后，王景在床边坐了很久。
床头灯的光晕投在墙壁上，形成一团模糊的黄斑。
他想起白天听到的消息——那部叫《边境风云》的电影，还没正式上映就已经被很多地方提起。
华夏电影网发了新闻，排片比例还要往上调。
豆瓣上已经有一万多条评论，虽然电影根本还没放给普通人看。
这些事像细小的沙粒，硌在脑子里。
他躺下去，把枕头拉过来盖住脸。
棉布贴着皮肤，能闻到洗涤剂残留的柠檬味。
黑暗中，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拉斯帕尔马斯那个电影节，评委会大奖。
以前有华语电影在那里拿过奖吗？
好像没有。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
给秘书回拨过去，等待音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晶哥？”
“你白天说的那个奖……确定吗？”
“确定。
网上有照片，不只是导演自己拍的，还有当地观众发的。
脸书上能搜到。”
通话结束后的寂静比之前更沉。
王景把手机扔到一旁，盯着天花板。
空调出风口有规律地吐着冷气，那声音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拍过的片子，想起剪辑室里熬过的夜，想起票房数字跳动的时刻。
有些人好像很轻松就能做到一些事。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蜷起来。
膝盖抵在胸前，这个姿势让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他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现在才知道，有些距离不是努力能跨过去的。
睡眠来得断断续续。
几次在半梦半醒间浮沉，看见零碎的画面：放映厅里空着的座位，报纸上的标题，颁奖典礼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