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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阿尔伯特松开手,转身走向走廊。

深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他需要找沃伦谈谈——尽管他知道这很可能毫无意义。

半小时后,当沃伦推开剪辑室的门时,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眼镜片后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些。

“李,全程跟进剪辑会消耗大量精力。”

沃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你确定要这样做?”

“这是我的工作方式。”

沃伦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指节在皮肤上留下短暂的白痕。”好吧,按你说的办。”

颜维明的视线越过沃伦的肩膀,落在阿尔伯特身上。”如果你觉得受限,可以换人来。”

他转回目光对沃伦补充道,“我只需要能执行指令的人。”

阿尔伯特站在原地,感受着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拂过后颈。

他决定留下。

也许能从这个东方导演身上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哪怕只是验证某些猜测。

颜维明已经拍了两下手掌,清脆的响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就开始。”

***

迪士尼的剪辑室墙壁刷成了浅蓝色,操作台上的按键标注着英文。

颜维明扫了一眼那些凸起的塑料字符,手指悬停在控制面板上方三厘米处,然后落了下去。

对他来说,这些字母和汉字没有区别,都是需要被按下的符号。

剪辑师是哪里人也不重要,只要他们能听懂指令,能准确移动时间轴上的标记点。

《宿醉》的胶片在机器里转动,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喜剧需要精确的节奏——不是钟表那种机械的精确,而是心跳般的 ** 节奏,快半拍会让观众喘不过气,慢半拍会让笑声卡在喉咙里。

颜维明的膝盖上摊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纸页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每隔几分钟就会低头看一眼,用指尖划过某行字迹,然后给出下一个剪辑点。

阿尔伯特曾经参与过斯皮尔伯格的片子。

那位导演喜欢在剪辑台前踱步,会突然停下脚步询问意见,有时还会把编剧叫来,几个人对着某个镜头争论二十分钟。

空气里总是弥漫着咖啡和不确定性的味道。

而现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以及颜维明简洁的指令声。”切这里。”

“保留三帧。”

“下一个镜头提前半秒接入。”

阿尔伯特的手指在按键上移动,眼睛盯着屏幕上闪过的画面:新郎的脸在拉斯维加斯的晨光中扭曲,老虎在浴室里打哈欠,婴儿的奶瓶从高空坠落。

他还没完全理解这些画面之间的情感逻辑,指令已经来了。

“继续。”

阿尔伯特瞥了眼墙上的时钟。

时针走过的距离短得惊人。

他按下确认键,胶片继续转动。

窗外的天色从午后明亮的白逐渐转向黄昏的暖黄,没有人起身开灯。

直到颜维明合上笔记本,发出“啪”

的一声轻响。

“今天到这里。”

阿尔伯特松开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后知后觉地感到手指关节有些僵硬。

他看向其他几位剪辑师,他们在昏暗的光线中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没有完成工作的轻松,只有某种茫然的疲惫。

机器停止了转动,寂静突然涌进房间,比刚才的忙碌更让人无所适从。

剪辑室里的空气凝滞如胶。

阿尔伯特盯着空荡荡的剪辑台,指尖残留着胶片边缘的粗粝触感。

十天——仅仅十天,那卷承载着影像的带子就被取走了,快得仿佛一次仓促的抢劫。

他和另外三位同事像被遗弃的零件,散落在椅子上,完成了某种工作,却又像从未开始。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放映机单调的转动声,眼前却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门被推开时带进了走廊的穿堂风。

沃伦·艾格的身影堵在门口,西装肩线绷得笔直。”阿尔伯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告诉我,他是怎么做到的?”

阿尔伯特抬起眼皮,鼻腔里哼出一丝短促的气音。”那个东方来的导演?”

他向后靠去,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如果你没看过他之前的片子,你会以为闯进来的是个对着镜头胡言乱语的门外汉。

没有分镜表,没有剧本讨论,甚至不告诉我们他到底要拼出一个什么故事。

我们只是……搬运工,把一堆碎片按照他手指的方向粘起来。”

沃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剪辑室里还弥漫着咖啡冷却后的酸涩和机器运转过的微焦气味。”所以……成片?”

“一堆嘈杂的噪音。”

阿尔伯特扯了扯嘴角,“老虎的咆哮,南美口音的脏话,西装革履的男人在街头狂奔,还有圣坛和戒指——全都搅在一起。

我们四个人看完初剪,面面相觑。

这不像电影,更像一场彻夜狂欢后留在脑中的混乱回响,什么都有一点,什么都抓不住。”

沉默落了下来,厚重得能听见灰尘沉降的簌簌声。

沃伦的目光垂向地面铺着的暗色地毯,半晌,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截断了走廊的光线。

剪辑室里重新陷入昏暗。

阿尔伯特摸出裤袋里的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了他下半张脸。

他点开一个备注为“时报-瑞恩”

的联系人,拇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后快速敲击:“一部十天速成的闹剧。

导演的剪辑台就是他的 ** 王座。”

几秒后,回复跳了出来:“详细点?”

“他不需要意见,只需要服从。

镜头像被他用鞭子驱赶着往前跑,连喘气的间隙都没有。”

阿尔伯特按下发送键,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被强行拼接的画面又闪回过来:刺眼的拉斯维加斯霓虹,一张皱巴巴的结婚证书,晨光中空荡荡的酒店套房……确实是一场荒诞的宿醉。

只是不知道,醒来的人会是谁。

***

“十天。

从关机到定剪,只用了二百四十个小时。”

《洛杉矶时报》娱乐版某个角落,一行小字这样写道。

“或许我们将目睹一次史诗级的崩塌,一次以胶片为载体的车祸现场。”

“最诡异的并非成品本身,而是参与其中的工匠们,至今无法说清自己究竟铸造了何物。”

阿尔伯特翻过报纸,将印着那些铅字的版面压在最底下。

窗外,好莱坞的阳光依旧炽烈,晒得柏油路面升起扭曲的蒸汽。

远处巨大的广告牌正在更换画面,工人吊在钢架上,像缓慢移动的黑色剪影。

一切都还在运转,无论那部十天诞生的电影最终会带来喝彩还是嘘声,剪辑室里的时间已经流向别处。

他只记得那些被绝对意志操控的日夜,以及完成后,掌心挥之不去的那种空洞的疲惫。

像是握过一把沙,摊开手,只剩下干燥的风。

指尖划过冰镇玻璃杯外凝结的水珠,颜维明将视线从远处喧闹的红毯收回。

沪城夏夜的湿气黏在皮肤上,空调冷风也吹不散那种闷热。

颁奖典礼现场的光过于明亮,照得人有些恍惚。

他听见身侧传来压低音量的交谈,字句碎在背景音乐里,听不真切。

左手边隔了两个座位,有人正盯着虚空某处,眼神没有焦点。

那是张伟萍。

更近些的位置,冯小钢微微仰着下巴,嘴角抿成一条上翘的弧线,手指在膝头无声敲打节拍。

再过去,韩三萍侧过身,脸颊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正与另一侧的人点头示意。

关于大洋彼岸那些嘈杂的议论,颜维明并非一无所知。

剪辑室连续十天的灯光比这里更刺眼,屏幕蓝光映在眼底,将那些英文报道里的字母都漂白了。

他记得最后合上剪辑机时,窗外洛杉矶的天色是种灰蒙蒙的亮。

下属护送胶片去冲印厂时,背影在机场通道里拉得很长。

“不必。”

他回答时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的事。

韩三萍转过头,目光里带着未散尽的关切。”真的不用?”

舞台上的音乐换了调子,弦乐声漫过来。

颜维明想起回国航班上舷窗外的云层,厚实绵白,在夕阳里烧成金红。

空乘递来的报纸娱乐版某个角落,挤着几行预测票房的数字,后面跟着美元符号。

他当时折起报纸,塞进前排座椅背后的网袋。

此刻场内灯光暗了一瞬,为即将开始的颁奖环节做准备。

黑暗短暂包裹住视线,再亮起时,舞台已换了布景。

颜维明调整了一下坐姿,西装布料摩擦发出细微声响。

他注意到斜前方有摄像机镜头转过来,红点一闪一闪。

“他们觉得我不懂喜剧。”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回答某个并不在场的问题。”觉得离了程龙,我就什么都不是。”

韩三萍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气息混进空调送风的低鸣里,很快消失了。

颜维明的目光掠过前排那些后脑勺——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在灯光下泛着不同光泽。

他想起《飓风营救》剧组杀青那晚,程龙拍着他肩膀大笑,手里啤酒罐晃出泡沫。

那是另一种温度,另一种气味。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掌心贴着冰凉的杯壁,等待上台颁发一个最佳男主角的奖杯。

舞台侧翼有工作人员打手势,提示时间。

颜维明松开玻璃杯,指尖留下湿漉漉的凉意。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布料挺括,没有一丝褶皱。

镁光灯再次扫过观众席时,他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剩一片平静的专注,仿佛刚才那几句低语从未发生过。

韩三萍还在看他,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