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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都市言情 > 民国北平旧事 > 第475章 琉璃厂辞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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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日头刚翻过胡同口那棵老杨树,风里早浸着一层清寒,四合院里的女眷已然忙得脚不沾地。

何家后院堂屋,乌小妹正将几件新裁的秋衫一件件码进皮箱。

身为掌家主母,她一边归置物件,一边扬声调度满屋子忙活的妇人。

“手脚麻利些,厚衣裳多塞几件。”

话音落,她抬眼撞见乌老三媳妇竟把墙上挂着的年画也往下摘,一股脑要往箱底塞。

“又不是举家迁坟,年画不必带着。”

“拣两身换洗衣裳便够了。”

一众收拾行囊的女眷皆是这般,见着东西就往箱子里堆,半点分寸没有。

“小月儿,还有那痒痒挠、痹子,全都掏出来。咱们当家的说,到了香江再重新置办,不必累赘。”

“那些不值当的零碎尽数清出去,只拣值钱、留念想的物件带走,旁的一概不必费心。”

“放心,到了地界,咱家爷依旧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满屋进进出出收拾行装的妇人听了乌小妹的呵斥,才不情不愿地把箱中无用物件一件件往外拾掇。

院门外估衣铺生意红火,不少街坊围着摊子挑耐穿的粗布长褂。

旧货摊满地摆着铜烟袋锅,讨价还价的争执、邻里寒暄的声响,混着长巷沿街的叫卖,整条街都裹着鲜活热闹的市井烟火。

里屋门帘半掀,一身中山装的和爷立在梨木梳妆台前,指尖挖了块头油膏在掌心揉匀,细细抹遍发丝。

他对着铜镜左右端详两遍,将后脑勺翘起的一撮碎发按服帖,藏青衣料经晨光衬得笔挺利落,皮鞋尖擦得不见半分尘土。

他一觉睡到日头高升,收拾妥当正要出门。

明日便要动身去香江,今日琐事堆得满满当当。

得先去师傅那边拜望,再往三爷、伯爷府上登门辞行,六爷处也要绕一圈,洋货行、鲜果铺子、警局,杂七杂八的应酬一桩接一桩。

和爷立在隔断屏风旁,低声暗骂自己一句。

“真是屎到腚门才着急,这拖沓的毛病早晚得改。”

抬步要往外走,他忽而顿住,望着一尘不染的青砖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思忖片刻,终究不愿小题大做。

整理好心绪踏出里屋,望着满院忙碌的女眷扬声吩咐。

“我出去一趟,约莫天黑才能回。”

乌小妹忙得分身乏术,一边归置行李,一边提点众人取舍物件。

和爷瞥见地上一溜摆开十七八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皮箱,挠了挠下巴开口叮嘱。

“香江不比北平,冬日暖和,貂皮、豹裘这类皮货不必携带。”

“能精简便精简,往后缺了什么再置办。”

马燕玲小腹已然显怀,如今腹中揣着骨肉,身份水涨船高。

她缓步走到和爷身侧,亲昵挽住他臂膀,语气软绵缱绻。

“先前不是说走了便不回来么?”

和爷望着她圆润红润的脸庞,忍不住伸手轻捏了一把。

“别胡思乱想,只当出门散心。哪天念着北平,一张船票的事。”

这年头远走他乡何等不易,说得难听些,彼时世道纷乱,百里相隔,便形同生死永别。

和爷又同几位姨太闲话几句,背着手踏出院门。

大门口铺面旁,余复华早候在棚下藤椅上,见他出门,当即起身迎上前。

几名专司护卫的暹罗拳手也快步围拢过来,这批人皆是他特地从香江调遣来的好手。

一名肤色黝黑、身形精悍的汉子走到和爷身侧,低声禀报,口音混杂着粤语与暹罗腔调,国语说得磕磕绊绊。

“嘿亚,一切稳妥。细佬们都已经散出去巡线了。”

“嘿亚”是暹罗一带华裔对龙头大哥的称呼。

和爷微微颔首,抬眼望见余复华将私家豪车停在门前。

“去把半吊子接回来。”

手下立刻上前,躬身拉开车门。

和爷望着一众识趣恭谨的下属,心底暗自感慨,手下人与手下人之间,高下之分天差地别。

若是换做大傻、半吊子那伙浑人,别说上前开车门,怕是早自顾自钻进去抢占好座位。

他俯身坐进后座,朝门口几人递去一个眼色,示意余复华驱车。

白色豪车缓缓穿行街巷,后座的和爷忽然摸到坐垫夹缝藏着物件,伸手一掏,竟是一方女子红缎绣花肚兜。

驾驶位的余复华透过后视镜,瞧见他捏着肚兜面色难看,连忙带着几分无奈开口解释。

“大佬,这车前些日子三拐子借去用过。”

和爷攥着那方肚兜,心头窝火,直接摇下车窗随手丢了出去。

听余复华的国语日渐流利,只淡淡点了下头。

此刻正在南锣鼓巷巡街的三拐子,没来由打了个冷颤,四下警惕张望一圈,不见半点异样,才拎着警棍继续沿街巡逻。

车子穿街过巷走了近半个时辰,方才抵达琉璃厂。

行至街口,和爷只带一名手下,径直走向师傅的古玩摊子。

琉璃厂同八大胡同一般,无论城头大旗如何变换,此处繁华从不受半分折损。

人骨子里生来便藏着两道执念,任谁都根除不尽:贪财、好色,这本是刻在血肉里的天性,谁也拗不过。

和爷穿过熙攘人流,走到师傅摊前。

摊子边一老一小相对而坐,正低头读书。

金老爷子此刻俨然一副教书先生模样,一字一句诵读古籍,教地衣识字。

和爷的到来,打破了这片安稳静谧。

他佯装过路客商,蹲在摊前故作挑选物件。

一年多光景,地衣吃得饱、养得好,身形蹿高不少,面色红润,眉目清俊,全然是富家少年的气度。

见来人抬眼一望,当即喜出望外,脱口唤道:“哥!”

和爷听他嗓音粗哑,已然到了少年变声的年纪。

金老爷子不动声色,冷冷递去一记眼刀。

刚要起身的地衣撞见师傅带着警示的眼神,不敢违逆,闷闷坐回原处。

和爷见状,朝地衣递去一道安抚的目光,依旧蹲在摊前,拿起一只瓷瓶假意赏玩。

金老爷子面无表情,稳坐马扎翻看古籍,半点不肯搭理他。

和爷心知师傅心中有气,怨自己许久不曾登门探望。

他放下瓷瓶,拿起一块雕着马上封侯的汉玉坠。

“师傅,还望您多担待,徒儿实在身不由己。”

金老爷子仿若周遭无人,自顾翻看书卷,半句不答。

一旁的地衣左右打量师徒二人,神色局促。

和爷指尖摩挲着古玉,缓缓开口。

“高处不胜寒,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站得越高,盯着我的仇家便越多。您是老江湖,我怕……”

话未说完,其中利害金老爷子心中通透。

他势力渐盛,树敌无数,若同师傅往来过密,恐怕日后无端连累老人家。

老爷子心中明白他未说出口的顾虑,却依旧不肯搭话,只顾翻书。

和爷将汉玉揣入兜里,随后摸出一张写好人名地址的字条,轻轻压在一方砚台底下。

“如今北平局势动荡,明儿我便将家眷送往香江。”

“等那边安顿妥当,我盘下一间铺面,到时候再来接您过去。”

这话入耳,金老爷子终于开口,语气满是不忿。

“老子踏马的又不是绝户,不必劳烦您和爷惦记。”

和爷全然不在意他的冷言冷语,目光落在砚台下的字条上。

“我留了几个人守着您,往后遇上什么难处,只管吩咐他们。”

地衣见师傅满脸郁气,连忙从中打圆场。

“哥,师母这些日子时常念叨您,中午留下来吃顿饭?”

和爷温和朝地衣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金老爷子紧跟着出言讥讽,话里句句带刺。

“和爷何等大忙人,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哪有资格他吃饭?”

他抬眼直视和爷,皮笑肉不笑。

“您说是不,和爷~”

和爷没将这番挖苦放在心上,起身提了提裤腰,又复蹲下身。

金老爷子半点不肯放过挤兑他的机会,继续冷声道。

“怎么着,和爷您要动手?”

他看到和尚又蹲下的模样,接着出声挖苦。

“老头子心里还琢磨,今天怕是躲不过这一关。”

和爷望着师傅沟壑纵横的老脸,轻声宽慰。

“师父放宽心,等我到了香江安顿好,往后日日守在您跟前伺候着。”

金老爷子当即吹起胡子,连连摆手。

“大可不必,老头子可没这份福气。”

见师傅这般不近人情,和爷心底也泛起几分疑惑,侧头望向地衣,以眼神示意,想问是否另有隐情。

地衣犹豫片刻,不顾师傅投来的警告目光,低声开口。

“小半年前,师母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能熬过去。”

地衣话音越说越低,头垂得快要抵住胸口。

和尚听闻此事,心头猛地一沉,满心愧疚翻涌上来。

地衣抬眼瞥了他一眼,又急忙补上一句。

“师父不让找你。”

愧疚涌上心头,和尚当即起身朝街口扬手示意。

众目睽睽之下,余复华同另一名手下快步朝这边走来。

他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收拾摊子。

金老爷子见他招呼地衣收摊,气得山羊胡都随风飘颤。

和爷腋下夹着画卷,手里捧着瓷瓶,指挥众人打包古董。

“去把车子开过来,图乌,手脚轻些,磕了碰了,丫的我收拾你。”

人这一辈子,不分老少,从来难有知足之时。

人到晚年,盼着后辈前程似锦,又贪念儿孙绕膝朝夕相伴,可鱼与熊掌向来难以兼得,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金老爷子纵然知晓和爷疏远自己是为保全他,心底依旧免不了埋怨他许久不曾登门。

可瞧着他这般近乎耍赖般要留下相伴,心中积攒多日的闷气,也悄然散了大半。

地衣跟在和爷身后收拾器物,时不时偷瞄一旁佯装动怒的师傅,瞧出他眼底怒意早已柔化,手上收摊的动作不由得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