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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王局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他看见了那个站在前头的清瘦老人——王老。
这位常在黄河沿岸出没的考古界人物,他自然认得。
脚步立刻转向,他带着人快步凑近,语气里掺着恰到好处的敬重:“王老,您也在?”
旁边的记者认出了老人,远远地点头致意,镜头悄无声息地偏转,捕捉着老人凝望河岸的侧影。
老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认得这张时常在本地新闻里出现的脸。
他略一点头,沉默了片刻,才用平缓的调子说:“在这儿……做些勘查。”
王局和他身后的人早就瞥见了地上那口沾满泥泞的旧棺木。
好奇像水渍一样漫过他们的眼底,但很快又被更紧迫的任务压了下去,目光重新锁回翻涌的河面。
只有那些记者,像发现了暗处的珍宝,镜头毫不犹豫地对准了那突兀的棺木,快门声变得密集而贪婪。
“王老,”
王局的声音拉回了注意力,他问,“您一直在这儿?”
“他们没离开过!”
“刚才浪头扑过来的时候,这几个人就站在这儿呢!”
周围的乡民七嘴八舌地接上了话,声音叠在一起。
老人没再补充,只是顺着那些话音,轻轻颔首。
“哦?”
王局的眉梢动了一下。
他心里转了个念头:若是如此,眼前这位老人,怕是目睹了河水骤起骤落的全部过程。
他向前微倾了身体,语气里带上了探询:“那……您瞧见这河水是因着什么起了变化吗?”
四周忽然静了。
连那些咔嚓作响的快门也停了一瞬。
所有目光,村民的,官员的,媒体的,都沉沉地落在那位清瘦老人身上,等着从他嘴里抠出一个答案。
被那么多道视线裹着,老人喉头动了动,一时竟寻不到合适的词句。
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却毫无征兆地浮出一个年轻人的轮廓——那个提着剑斩开黑水的影子,那个独自坐在河边对着古棺垂下钓线的身影,还有那只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老龟,与他之间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无声的交流。
记忆里的画面还像梦一样飘忽不定,那个被称为师傅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时,总带着难以捉摸的轮廓与令人仰望的高度。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弯起的弧度里混杂着太多东西。
有松了弦的释然,有压不住的叹服,还有沉淀下来的敬重。
他慢慢摆了摆头,声音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分量:“黄河水涨水落……和天上风云变幻确实扯不上多少关联。”
停顿片刻,他才接着说下去,话音里裹着感慨:“是有人在背后拨动了弦。”
“人?”
这话让周围瞬间静了——无论是站在前面的领导,举着设备的记者,还是聚在后面的村民,脸上都浮出相似的茫然,“什么人能扯动黄河?”
王教授目光扫过一张张脸,吐出两个字:“能人。”
话音落下便不再多言,可这两个字砸出的涟漪却一圈圈荡开。
气象局几位负责人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不解与错愕,一时无人接话。
旁边的记者们更是竖起了耳朵,没想到在考古界名声赫赫的王教授会如此推崇某个人,更没想到他会用这样近乎玄妙的说法来解释黄河异象——这完全不是他平日严谨求证的风格。
当地电视台的记者叶小梅按捺不住,没等负责现场协调的王局长开口,便抢先一步挤到王教授面前。
镜头齐刷刷调转方向,话筒几乎要碰到他的衣领。
叶小梅放轻声音,语气却透着紧迫:“王教授,能不能请您具体讲讲黄河的情况?按您刚才的意思,暴雨和河水暴涨都是人为造成的?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您说的那位能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王局长原本打算示意工作人员隔开记者,但听到问题正是自己心头所惑,再看王教授神色平静并无不悦,便收住了动作,和其他人一样将目光投了过去。
每一道视线都粘着疑惑与等待,空气里悬着无声的追问。
王教授什么场面没经历过,眼前这点阵仗自然惊不动他。
听着连珠炮似的问题,他眉头微微拢起,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具体是谁我不方便说。
但这场雨、这河水,的确因一人而起,也因一人而止。”
众人脸上顿时浮起怪异的神色——这话实在难以信服。
一个人,怎能操纵漫天风雨、拨弄滔滔江河?莫说一人,便是如今所有科技手段加在一起,恐怕也难做到。
叶小梅没再追问那个问题。
对她来说,掌握这些线索已经足够。
她将话题转向另一处:“那么您提到的那位……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王教授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过了一会儿,他才用一种迂回的方式开口:“要形容那种程度……”
“或许可以这么说——足以和活了上千年、身长近二十米的老龟并肩而立吧。”
说完这句,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经历过之前那些难以解释的景象后,他感到自己的心境越发平静了。
见识过那些,还有什么能再让他失态呢?或许,唯有将来某天楼兰古国的秘密真正大白于天下之时吧。
周围的人群却纷纷皱起了眉。
这算是什么回答?
言语间躲躲闪闪也就罢了。
可最后那句描述……
十几米的身长?
千年寿命的老龟?
简直荒唐。
他们并不确定龟类是否真能活上千年——毕竟古语有云,龟寿绵长。
假若真有龟能历经千年岁月,或许尚可想象。
然而,将近二十米的长度?那几乎相当于五六层楼的高度了。
一只龟若真长到那般巨大,岂不是成了精怪?
先是有人能左右气象、令黄河改观,现在又说能与千年巨龟相提并论,越听越觉得离奇。
这根本就像临时编造的故事。
莫非王教授不愿透露实情,才用这些话来搪塞?
碍于对方在学术界的地位,谁也不敢将心里的质疑说出口。
众人面上仍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心底却各自转着念头。
叶小梅还想继续探问。
可视线所及,王教授已经转过身,和另外七人重新围拢到那具棺木旁,仔细检视其中的器物,显然没有再交谈的意思。
作为经验丰富的记者,她明白此时追问也不会得到更多回应,便止住了话头。
她举起相机,对准王教授一行人以及那具古老的棺木按了几次快门,又转身拍下黄河岸边的风貌。
接着,她开始准备采访气象局人员和附近村民的事宜。
确认黄河水流已彻底恢复平稳后,聚集的人群逐渐散去。
王教授他们也没有耽搁,联系了考古部门调派人手。
不久,一辆货车驶来,众人小心翼翼地将棺木、铜钟等物品搬运上车,运离河岸。
行驶的途中,吴天真和王教授等人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先前经历的种种画面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感慨万千。
吴天真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要是三叔……不,要是张小哥知道这些,就算是他那样沉默寡言的人,恐怕也会大吃一惊吧。”
“原本以为三叔他们的见识已经足够超乎想象。
谁曾想到……”
“果然,苍穹之外还有苍穹,凡人之上更有高人。”
王老他们低声议论着,言语间透出几分怅然,不知往后是否还能遇见那位神秘人物。
隔天。
安阳市。
几百公里外,黄河的水声仿佛还在远处隐隐作响。
李月儿站在天府小区一扇门前,指尖微微发凉。
这是罗璇的家。
几天来反复的请求与劝说,终于换来了这次见面。
此刻,门就在眼前。
她握了握拳,掌心那张照片的边角硌着皮肤。
有了它,今天应该能挖出登峰英雄的真面目。
还有那些从未公开的侧面——明天的新闻头条,必定属于自己。
呼吸稍稍平复之后,她抬手,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板。
“咚、咚、咚。”
敲击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散开。
没过几秒,屋内传来脚步移动的细响。
一个清亮悦耳的声音隔着门响起:“哪位?”
门轴转动,缓缓打开一条缝。
一张脸从门后探出来,眉眼精致,正是罗璇。
李月儿早已从各种资料里熟悉了这张面孔,此刻亲眼见到,心里仍掠过一丝惊叹。
如今的女孩子,模样都生得这样好吗?
她扬起嘴角,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放得柔和:“是罗璇同学吧?我是李月儿,之前通过电话的记者。”
“哦,是你。”
罗璇将门完全拉开,侧身做了个“请”
的手势:“进来吧。”
李月儿点头走进屋内。
客厅里,两人面对面坐下。
李月儿没有寒暄,刚一落座便切入正题。
她看着罗璇的眼睛,语气干脆:“罗同学,微博上那个关于安阳市‘百鬼夜行’的热搜,你应该看过吧?”
“看过。”
罗璇并不意外,反而觉得对方直接的态度让人舒服。
她偏了偏头,唇角带笑:“李记者怎么问起这个?”
“我做了不少查证。”
李月儿从手提包中取出一张照片,画面有些模糊,像是监控镜头截取的,“虽然视频好像被人拦下了,但我还是查到,那群‘百鬼夜行’的人最后似乎去了东方酒店。”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雾气像浸湿的棉絮般裹住整条街。
东方酒店那四个霓虹字在雾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斑,红绿交错,扎得人眼睛发涩。
门口那道影子立在那儿,帽檐宽得遮住了上半张脸,一动不动地面朝着宴会厅那排亮晃晃的窗户。
厅里的人都挤到了窗边。
有个女人探出身子,手臂举起来,朝着雾中的人影挥了挥。
灯光从她背后泼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是罗璇。
李月儿的手指落在那张照片上,指尖点了点光影里的女人,然后轻轻把照片推过桌面。”罗璇 ** ,”
她声音里带着笑,听不出什么分量,“你跟雾里那位……领头的,熟吗?”
罗璇这时才嚼出味儿来。
这记者绕来绕去,原来是想挖林皓的底。
那些影像资料肯定早被曾叔公截下了,为的就是把林皓藏进暗处。
她当然不能漏口风——林皓背地里的身份,沾着太多不能见光的东西。
眼睫垂了垂,再抬起来时,她嘴角已经弯出个轻松的弧度。”不认识呀。”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聊今天天气,“那晚就是瞧见窗外有热闹,随手挥了挥罢了。”
李月儿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悄无声息地塌了下去。
但她脸上那层笑还绷着,没裂开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