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临近傍晚,晚风卷着北疆特有的微凉湿气,穿过僻静院落的青砖甬道,拂过墙头摇曳的荒草,带着边关战火淬炼过的萧瑟凉意。
离淼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传信纸条粗糙的触感,心头那点无处可逃的颓丧与委屈层层堆叠,沉甸甸压在胸口,让她连抬手叹气的力气都没有。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纵有千万个不情愿,纵有满心的惶恐与忌惮,可只要那位大表哥钟明朗开了口,她便半分违抗的胆量都没有。
自年少束发、初通人事起,这道规矩便刻在了她的骨血里,成了十余年改不掉的本能。
钟明朗于她而言,是长辈,是至亲,更是天生压她一头的克星。
他从不会纵容她的撒娇任性,更不会容忍她的肆意妄为,但凡他亲口下达的吩咐、发出的传唤,她和赵嘉佑从小到大,从未有一次敢推脱搪塞。
哪怕明知此去必定没有好果子吃,大概率要被训斥问责,甚至如她预想那般挨一顿责罚,她也只能乖乖听命。
万般无奈之下,离淼垮下眉眼,一张清丽灵动的脸蛋彻底皱成了一团,黛眉紧紧蹙起,眼尾的灵动尽数褪去,覆满苦兮兮的憋屈与忐忑。
她嘴角微微下撇,唇瓣抿成一道委屈的弧线,眼底水光浅浅氤氲,活脱脱一副大祸临头、束手无策的可怜模样。
离淼不敢再多做耽搁,也不敢暗中拖延,只能拖着沉重的步子,乖乖跟在府衙送信仆从的身后,一步步朝着津渡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纤细单薄,步履拖沓迟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绵软的云端,虚浮不稳,满心都是赴刑般的煎熬。
院落之中,只剩下风筝静静伫立原地。
她一身素色修士长衫,衣袂被晚风轻轻撩动,身姿挺拔清冷,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温和从容,染上了化不开的沉郁与怅然。
风筝默默目送着离淼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那道纤细身影转过巷口,彻底消失在院墙拐角,再也望不见踪迹,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一双澄澈温润的眸子轻轻蹙起,眉峰微凝,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空落与担忧,心头空空落落的,像是骤然少了一块,莫名生出几分孤凉无依的滋味。
她深知离淼此去凶险。
钟明朗威名赫赫、铁面无情,是朝堂出了名的刚正严苛,更是最擅长追责问责之人。
太子赵嘉佑在北平府失踪,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这般惊天大事,绝非小事。离淼作为贴身照看、全程参与布局之人,此番被单独传唤,定然少不了一番严厉问责,后果定然堪忧。
心绪翻涌间,漫天沉郁的时局重担,再度沉沉压上风筝的心头,让她胸口发闷,呼吸微滞。
她抬眸望向远方暗沉的天际,北疆的夜空灰蒙蒙一片,不见星月,云层厚重低压,沉沉笼罩着千里大地,一如如今大易王朝岌岌可危的局势,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自人魔大战全面爆发以来,战火燎原千里,硝烟席卷南北,整整两年光景,战火从未停歇,屠戮从未终止。
强势凶残的魔域大军倾巢而出,修士诡异强横,魔物悍不畏死,步步紧逼、层层蚕食,一路攻破城池、屠戮百姓、摧毁防线,势如破竹。
反观大易人族,节节败退、屡战屡败,边关防线接连崩塌,无数守关将士血染疆场、埋骨黄沙,城池接连失守,沃土沦为焦土。
短短两年,大易幅员辽阔的疆土,已然被魔域侵占、割裂了近五分之一。
北境全线溃败,西疆危在旦夕,中原腹地岌岌可危,曾经盛世繁华、国泰民安的大易江山,如今满目疮痍、狼烟四起。
祸乱从未止步于此。
中原北疆战火未平,西南边陲又再起动荡。
周边一众依附大易的小国,见王朝深陷战乱、国力大损、自顾不暇,纷纷撕掉恭顺伪装,趁乱起兵、滋生祸乱,屡屡骚扰西南边境,劫掠村镇、挑衅守军,让本就艰难支撑的大易,彻底陷入腹背受敌、内外交困的绝境。
四方动荡,山河飘摇,万里江山破碎飘摇,如风中飞絮、雨中残烛,摇摇欲坠。
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将士战死沙场,这满目疮痍的乱世凄凉,又岂是“凄惨”二字能够轻易概括?
风筝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悲悯、沉痛与坚定,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悄然消散在晚风之中。
她身为正统仙门修士,身负修行大道,更身为大易子民,生于斯、长于斯。
乱世洪流之中,从无退缩避难的资格,也没有置身事外的余地。
前路纵使荆棘密布、刀山火海,纵使战局无望、绝境重重,她与所有仙门同门、人族将士、热血儿女,也只能咬牙挺立、迎难而上,以血肉之躯守护山河,以修行之力抵御魔祸,死而后已,别无他途。
沉郁的思绪压在心头,风筝静立晚风之中,身姿愈发坚韧,默默等候着离淼的消息,心底满是忐忑与期许交织的复杂情绪。
与此同时,通往津渡城主府的青石长街上,离淼的心跳越来越乱、越来越急。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街边衙役点亮了沿街灯笼,暖黄的灯光次第铺开,照亮平整的青石板路,却照不进离淼漆黑慌乱的心底。
她跟在引路仆从身后,一步一步朝着那座庄严肃穆、掌控整座津渡府生杀大权的城主府邸走去。
随着府邸朱红高墙遥遥在望,她胸腔里的心脏便越跳越快,砰砰作响,撞击着胸腔,几乎要冲破喉咙。
指尖微微发凉,手心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四肢百骸都透着难以言喻的紧绷与僵硬。
那些被钟明朗严格管教、强势“欺压”的童年过往,那些深埋在记忆深处、早已以为淡忘的细碎片段,在此刻不受控制地尽数翻涌上来,一帧一帧、清晰无比地闪现在脑海之中。
年少贪玩,偷偷溜出府邸胡闹,被他当场抓回,闭门罚抄百遍家规,彻夜不眠;
年少狡黠,和赵嘉佑联手耍小聪明、规避课业,自以为天衣无缝,却被他一眼识破,当着所有人的面拆穿伎俩,狠狠训诫;
年少任性,擅自鲁莽行事、肆意妄为,惹出祸端,次次都是他出手收拾烂摊子,事后必然严苛追责,绝不心软姑息。
从小到大,她所有的小聪明、小算计、小任性,在钟明朗面前从来无所遁形。
他永远冷静、永远通透、永远洞察一切,永远不偏不倚、严苛公正,对旁人或许尚有温情宽容,对她这个亲表妹,却永远是高标准、严要求,半分情面不讲。
越是回想,心底越是发怵,往日被支配的阴影层层笼罩而来,让她原本灵动鲜活的眉眼,不自觉地彻底严肃紧绷起来。
方才在风筝面前流露的委屈、撒娇、懈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面对上位者、面对克星时的拘谨、忐忑与规规矩矩的怯懦。
一路心神不宁、惴惴前行,引路仆从始终步伐沉稳,目不斜视,带着她穿过层层仪门、跨过多重回廊,径直走到了城主府正堂门前。
巍峨庄重的正堂静静伫立,青瓦飞檐庄严肃穆,朱红大门紧闭,门前两座石狮威严肃立,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气场。
堂前石阶层层叠叠,平整干净,却在暮色中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引路仆从止步于石阶之下,微微躬身,态度极尽恭敬,抬手做出一个请入的手势,声音沉稳谦卑:“姑娘请进,钟将军已在堂内等候多时了。”
“等候多时”四个字,轻轻落在离淼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让她浑身一僵,心头猛地重重一咯噔!
完了。
大表哥已经等她很久了。
这意味着,他耐心耗尽,心绪不佳,定然是憋着火气在等她问责!
一念至此,离淼头皮发麻,心底的慌乱瞬间攀升到极致。
她僵在原地,双脚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望着眼前短短数十阶石阶,竟生出一种望而生畏、寸步难行的错觉。
她磨磨蹭蹭、挪挪停停,极不情愿地抬脚踏上石阶,一步三滞,步履缓慢得近乎滑稽。
心底疯狂奢望,这条通往正堂的路能无限延长,永远走不到尽头,永远不用踏入那间满是压迫感的正堂,不用直面那位冷面腹黑、铁面无私的大表哥。
她低垂着头,眼珠飞速转动,脑海里疯狂绞尽脑汁,飞速搜刮着应对的说辞、辩解的理由。
她一遍遍复盘整件事的始末缘由,梳理所有前因后果,琢磨着如何措辞才能减轻罪责,如何解释才能让钟明朗从轻问责,如何才能躲过一顿责罚,心思百转千回,慌乱不已。
就在她心神纷乱、思绪翻飞、犹犹豫豫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即将抬手推门之际,一道清冷低沉、带着几分不耐与威严的男声,骤然从正堂之内传出,狠狠炸响在她的头顶!
“磨磨蹭蹭做什么?还不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