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医身子一抖,头伏地更低,哆哆嗦嗦开口:
“世、世子妃,您今日晕倒并非因为此病,而是因为......是因为......”
“您怀有身孕,身子乏累所致......”
裴令仪猛地抬头,双眼惊愕大睁,脑中像是挨了一记闷棍般发懵。
她、她听到了什么?
身孕?
她有了身孕?!
心中没有半分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她死死攥紧双手,恐惧与惊慌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
她只有过两个男人,一个是陆迟砚,另一个便是江墨尘......这个孩子......
“......几个月了?”裴令仪声音极轻,心中还残存着一丝希望。
若这孩子是陆迟砚的......
而下一瞬,府医缓缓开口,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回世子妃,这孩子......已有一月。”
裴令仪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一月......一月......
这两个字像是魔咒一般,在她的耳边不停地盘旋,提醒着她这一个月以来,她究竟有多荒唐。
这几日身上的不舒服全都有了解释,难怪她如此嗜睡,难怪她食欲不振,竟然是怀孕......
她忽地睁开双眼,慌乱地看向陆迟砚,在对上他眼中的冰冷时,她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都猜到了,对不对?
陆迟砚冷眼看着她,缓缓开口,“林大夫,你先下去。”
府医忙不迭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打开又关闭,卧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陆迟砚起身,步伐缓慢,一步一步朝着床边走去。
他的脸色太过阴沉可怖,裴令仪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下意识向后躲。
芳蕊心惊肉跳,担心他对裴令仪做出什么事,硬着头皮挡在了他的身前。
“让开。”陆迟砚冷冷启唇。
“世子,您消......啊!”芳蕊痛呼一声,发髻被陆迟砚一把抓住,猛地朝地上掼去。
砰!
身子如同破布般被重重摔在地上,芳蕊的头磕到桌腿,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
“芳蕊!”
裴令仪惊呼,起身想要下床,却被陆迟砚一把攥住了脖子。
他冷冷盯着她,声音如同来自地府的厉鬼:
“裴令仪,你好大的胆子。”
“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偷腥,你当我是死的吗?”
手上的力道逐渐收紧,裴令仪被勒得脸色涨红,呼吸困难,双手拼命去拍打他的手,挣扎着像一条濒死的鱼。
“怀孕?呵......”陆迟砚冷笑一声,“你可真是好样的!”
裴令仪第一次见盛怒之下的陆迟砚, 心中除了对生的渴求,还有对他深深的恐惧。
眼看她快要昏迷,陆迟砚骤然松开了手。
裴令仪跌在榻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泪喷涌而出,好不狼狈。
陆迟砚拿出帕子,慢慢地擦着手,似乎很嫌弃方才的触碰。
眼角的余光瞥到他的动作,裴令仪一僵,心头涌上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嫌她脏......
“我之前提醒过你,最好安分一点,可你将那些话全都当作耳旁风。”陆迟砚扔掉帕子,神色冷漠,“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此事我会禀明圣上,让圣上亲自来裁决。”
裴令仪瞬间慌了神,她扑到陆迟砚身边,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苦苦哀求:
“我错了迟砚!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不要告诉父皇,求你......”
“是那个男人勾引我的!都是他勾引我!是他害我得了花柳病......我全都告诉你实情,你去杀了他,去杀了他好不好......我真的错了......”
陆迟砚垂眼睨着她,语气中的嫌恶没有丝毫掩饰:
“杀人?”
“事到如今,那个男人是谁,重要吗?”
“分明是你不守妇道、毫无羞耻,不仅同奸夫苟合,肚子里还留了他的孽种!留你在府中只会令我宣德侯府颜面尽失、名声扫地!”
“这场婚事,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彻底作罢!”
说罢,他大力一挥,将裴令仪推到榻上,转身便朝门口走。
在经过芳蕊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头扫了眼侧躺在地上的人,面无表情地开口:
“芳蕊作为你身边的侍女,非但没有尽到劝阻之责,反而想方设法帮你隐瞒,我看......这等无用之人也没必要待在你身边伺候。”
“文谨!”
候在门外的文谨听到声音,连忙推开门走了进来。
“公子,有何吩咐?”文谨低声问道。
陆迟砚语气沉沉,“将芳蕊拖出去,杖毙!”
话音落下,裴令仪双眼倏地瞪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可以!”
她连滚带爬地下了榻,扑到芳蕊身边紧紧护着她,死死瞪着陆迟砚。
“芳蕊是我的侍女!你没有资格对她动手!”
躺在地上的芳蕊头痛难忍,模模糊糊喊出两个字,“殿下......”
裴令仪转头看她,语气坚定,“芳蕊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他带你离开!”
陆迟砚面色冷峻,“此事由不得你,文谨!”
文谨犹豫着上前,被裴令仪狠狠剜了一眼,“不准过来!”
“谁敢碰芳蕊,今日我便死给他看!”
陆迟砚愈发不耐,“文谨!”
眼看他来真的,裴令仪彻底慌了神,她跪着上前几步,抓着陆迟砚的衣摆,哭着哀求:
“我就只剩这一个亲近之人,能不能不要对她下手,算我求你......”
没想到陆迟砚却冷哼一声,“一个?你不是还有相好?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想必还在眼巴巴地等你去见他吧?”
裴令仪面色一僵,眼泪停在了眼眶中。
她缓缓松开他的衣摆,颓然地低下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陆迟砚看一眼文谨,示意他上前。
文谨会意,心绪复杂地上前,将痛到快要昏厥的芳蕊从地上拖了起来。
正要将人带走,跪在地上的裴令仪突然开口,语气透着绝望:
“是不是这个野种没有了,你就能放过芳蕊?”
陆迟砚皱了皱眉,没有开口。
她撑着腿摇摇晃晃起身,抬头看向陆迟砚,眼中除了泪水,只余一片深深的绝望。
“只要这个孩子不在了,只要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是不是......能放过芳蕊?”
她深深望着他,声音破碎沙哑。
陆迟砚眉头皱得更紧,却始终没有开口。
裴令仪忽地凄然一笑,眼中闪过一抹狠戾的决绝。
“我知道了......”
下一瞬,在几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她猛地转身冲向桌案,肚子朝桌角狠狠撞了上去——
“世子妃!”
“殿下......”
剧烈的痛意袭来,裴令仪身子蜷缩成一团,眼前一黑痛晕了过去。
在彻底闭上眼之前,朦朦胧胧间,她看到芳蕊挣扎着摔倒在地上,朝她爬了过来......
“殿下......殿下......”
芳蕊泪眼模糊,强忍着痛意爬到裴令仪身边,攥着她的手无声痛哭。
文谨面露不忍,却在收回目光时,忽地顿住。
“血......公子......”
裴令仪身下,刺目的鲜血缓缓流淌,将地面都染湿。
陆迟砚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血迹,眼中除了冷漠,再无其他。
——
天色渐晚,夕阳渐渐落下,夜幕降临。
卧房内点了几盏灯,虽然明亮,却始终无法驱散人心中的阴霾。
裴令仪缓缓睁开眼,腹中传来的刺痛瞬间提醒她,今日发生的一切。
她空洞的双眼望着上方,眼眶酸涩,一行泪水缓缓流了下来。
一旁伺候的丫鬟看到她醒过来,忙不迭跑出去禀报:
“林大夫!世子妃醒了!”
几道脚步声传来,两道身影来到榻边,裴令仪恍若未闻。
府医搭上她的脉搏,细细诊断后松了一口气。
“世子妃已无大碍,不过日后要仔细调养,毕竟小产......对女子的身体伤害很大。”府医说道。
丫鬟连忙点了点头,“奴婢都记下了。”
府医看着躺在榻上的裴令仪,想了想还是开口劝说,“世子妃,眼下虽没了孩子,于您而言并非坏事,您的身子......这孩子本不该留,如此您也能安心治病。”
女子得了花柳病,怀孕后孩子本就难以成活,即便侥幸足月生产,也会天生带有胎毒,对母亲、对孩子都不是好事。
“您和世子都还年轻,只要您好好诊治,还是有机会再与世子生下孩子......”
府医并不知晓裴令仪与陆迟砚之间腌臜事,只是好心劝说而已,可任谁都清楚,花柳病难以治愈,他这些话不过是安慰裴令仪罢了。
裴令仪躺在榻上,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默默流泪。
文谨见状,暗自叹了一口气,“林大夫,您先回去吧。”
府医应了一声,“好,那我明日再来。”
送走了府医,文谨折回榻边,想了想还是开口:
“世子妃,您莫要太过伤心,世子他只是一时气愤,并非是要.......”
“芳蕊呢......”
裴令仪忽然哑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