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如姐如母的师姐在世间留下的最后话语。
在那以后,清冷宁静的月华破碎,碎成了永远无法挽回的记忆,也碎成了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故乡,一路目送着他远离。
逃啊逃,逃啊逃……
逃到无人知晓的宇宙尽头再哭泣,逃到身边只剩下自己,孑然孤独前行。
他没有再回头。
在背对光明行走于黑暗的后半生中,一切熟悉的人都留在了过去。
他不知道多年以后故乡变成了什么模样,甚至连少年时期的记忆都已逐渐淡去。
直到有一天,冥冥中的伟力降临,无意识地将他吸引,去往一切的尽头。
在那无人、无因、无果的彼岸,不可名状的存在降临。
…………
【你,渴望力量吗?】
绝对寂静之中,灰白色的概念之光亮起。
眼前明明空无一物,但仿佛出现了一道身影。
没有身形、没有气息,无法被感知,无法被描述。
祂像光,又像光燃尽后的灰烬,于过去、现在、未来重叠合一后留下投影。
青年如空壳般抬首望去,眼中唯有深深的疲惫与茫然。
“力量……”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颤抖的手一点一点伸向前方。
“我……需要付出什么?”
【以后,你自会知晓。】
“随便吧,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青年低低笑了一声,其中听不见半点喜悦,也听不见半点悲伤。
他的手落入灰白,那一瞬,所有画面轰然破碎。
一切坠入黑暗,只余一道命运之音在彼岸深处幽幽回荡:
【命运从不公平。】
【你,已经无法回头了。】
…………
当最后一缕黑暗散去,记忆的长河终于停息。
姜明的意识回到现世,目光落在神秘人身上,充满复杂。
“虚实转换!”
他忽然探出右手,变掌为爪,将对方无法被触摸的灰白色面具一把揭下!
“啪!”
面具应声落地。
露出的,是一张如死灰般苍白的面孔。
那面孔已经衰老的不成样子,肌肤干瘪不已、皱纹纵横,眼中的光彩消失不见,仿佛连灵魂都濒临枯竭。
尽管变化很大,但姜明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轻轻吐出一声叹息:“怎么会是你……”
‘神秘人’面色一顿。
尘封了多年的记忆,随着金光一同在眼前复现。
幼时的群山,少时的月光。
行走天下时手中意气风发执着的那把剑,还有背后一张张期盼着他归来的脸。
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在眼底掠过,两行血泪自脸颊无声滑落。
许久后,他茫然抬头,望向姜明:
“你,认识我?”
“……”
姜明从怀中取出了一块玉牌。
其上半边金光闪耀,半边玄色沉浮。
正中央,一道昂扬剑纹竖立冲天,仿佛能够斩开万古光阴。
‘神秘人’只看了一眼,眼眸便猛地瞪大,如回光返照一般全身颤抖不停。
“剑宗……宗主令……”
“你,你是谁的传人?”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玉牌,一刻也不敢移开,生怕只要一眨眼,它就会如梦境一般散去。
姜明沉默了片刻。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师承。”
“这些年来,教过我的人很多。”
“云逍遥。”
“月玲珑。”
“萧无极、苍玄、浮生……”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他念了出来。
那些早已湮灭于岁月长河中的故人之名往归心中。
每出现一位,‘神秘人’的身体便颤抖一次,仿佛听见故人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直到,姜明的最后一句话落下——
“以及,还有你。”
“段平安。”
…………
‘段平安’这三个字落下的刹那,全场为之一静。
他怔怔望着姜明,竭力想要从这张陌生的脸上找到某个熟悉的人。
但他并没有成功。
“我似乎,没见过你。”
“你来自另一条世界线的剑宗?不,不对,你也亲历过当年的诡异浩劫,你到底……”
“我有一面仙镜,能跨越世界线勾连因果,再辅以时空能力,往返不同世界线并非难事。顺带一提,当年的浩劫中有不少弟子幸存,他们现在大多过得不错。”姜明说道。
“大多过得不错,那就好,那就好……不过,还有谁过的不好,小无忧吗,还是幸存的几位长老?”
“无忧过得很好,长老们也兢兢业业将宗门传承了下去,你所在的世界线中,剑宗再兴,大家都在努力,百万年后定能再创辉煌。”姜明平静伸手,指着‘段平安’说道,“唯一过得不好的人,是你。”
“……”
‘段平安’低下了头。
但姜明并未停止开口。
“把自己弄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所幸月师姐没看见,不然她一定很伤心。”
“另一边的她还活着吗,那样也好……”‘段平安’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好。
“等从仙关离开,你跟我回去。”
“我……没脸去见她。”
“我没让你见她,只是允许你远远看一眼而已。而且,死于故土,总比埋骨他乡要好。”姜明平静地道。
‘段平安’下意识抬头看着他,也没问有没有不用死的选项,释然一笑。
“说的也是。”
…………
“贵客,要解除禁制吗?”
一直在旁围观的离天阳见两人停止谈话,主动开口道。
“嗯,放他下来吧,他已命不久矣了,不会危害仙关。”
“好。”
离天阳点头,挥袖散去了离火封禁,并将其余百般禁制一一解除。
失去禁锢之后,‘段平安’自半空跌落,他撑着地面想要坐起,但腿脚已经没了动弹的力气。
无奈之下,他只好瘫坐在地。
一旁的阿也见状,忍不住开口道:“我以为你会向阿玄求情,争取一线生机。”
“阿玄?这就是他的名字吗。”
“不,只是随口想的化名。”姜明闭目言道。
“诶诶诶?原来是化名吗?!”阿也大吃一惊道。
“化名么……罢了,我也没有知晓的必要了。本就将死之人,何必留恋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