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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艘铁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铁皮包裹的船身,没有桅杆,没有帆布,烟囱里喷出浓烟,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劈开海浪。船头翻起的白色水花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砍树声停了。

益田兼尧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眺望着海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那是什么……”

益田兼世站在他旁边,一脸呆滞地回答:

“船。”

“我知道是船!但没有帆怎么走的?”

益田兼尧一脚踹走儿子,他的心已经乱了。

他活了五十岁,见过很多船,甚至见过比那三艘船更高大的楼船,但那些船再大,也要靠风。

眼前这三艘——不靠风,不靠桨,船身冒着黑烟,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推着往前走。

三隅经世也走了过来。他的三角眼眯得更细了,盯着海面看了好一会儿。

“难道是……鬼船?”

益田兼尧瞪了他一眼。

三隅经世没再说话。

四百人的队伍,砍树的停了手,搬木头的放下了木头,所有人都在看海。

沐英站在了望台上,手里的千里窥天镜对准了领头那艘船的甲板。

王德发那胖子的身影在镜片里一晃而过,正在甲板上跟人指手画脚。

沐英放下镜子,转身对身边的护卫下令。

“放信号。”

护卫从木箱里取出三支烟花筒,插在了望台边缘的泥土里,拔掉封蜡,点燃引线。

嗤——

三道红色的烟柱冲上天空,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三团赤红色的光团。日光下没有夜间那么耀眼,但颜色够鲜艳,海面上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出发前约定好的信号。三发红色烟花——我们在这里。

朱亮祖往海面上看了一眼。

“能看见吗?”

话音刚落,领头那艘船,有人爬上了桅楼,拿出一面红色三角旗,紧接着左右各摆了三下。

“看见了。”

沐英重新举起千里窥天镜。

船上有人也在用千里窥天镜朝这边看。

沐英伸手,从旁边护卫手里接过两面小旗——一红一黑。他站在了望台最高处,面朝海面,开始打旗语。

右手红旗平举,左手黑旗下垂。

停顿。

两旗交叉。

左手上举。

右手画圈。

……

这套旗语是出发前统一教过的。每个动作代表一个字或一个词组,远距离通信用。

很快,对面船上桅楼,一个人也在打旗语回应。

沐英看着对方的旗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无——法——靠——岸——”

“礁——石——多——”

“可——远——程——支——援——”

“需——要——坐——标——”

沐英放下旗子,看了一眼三百步外的敌军。

朱亮祖凑过来。

“说什么?”

“靠不了岸。附近礁石太多,吃水深的仙船进不来。”沐英的语速很快,“但能用火炮打。问我们要坐标。”

朱亮祖往对面敌军那边看了一眼,又往海面看了一眼,脑子里转了一圈。

“从海上打到这里?多远?”

“至少一里半。”

“打得到?”

沐英没直接回答。他重新举起红黑两面旗,开始向船上传递信息。

旗语来回打了三轮。

沐英最后确认了一遍对面的回复,放下旗子。

“他们说可以试射。让我们标记方位。”

沐英跳下了望台,找来一根长竹竿,绑上一块红布,让两个护卫扛着跑到营地前方。竹竿插在地上,红布迎风展开。

然后他重新上了了望台,朝海面打了最后一组旗语。

“目——标——在——红——旗——北——方——三——百——步——”

海面上,领头那艘船的侧舷,有东西在动。

一个黑色的圆筒从船侧的方孔里伸了出来。

炮口上下调了两下,停住。

轰——

第一声炮响从海面上传来。

声音传到营地的时候,已经过了一息有余。但那颗铁球到达目标的速度,比声音只慢了半拍。

益田兼尧正在转头看海的时候,一颗铁球从天而降,砸在他右侧四十步外的泥地上。

泥土飞溅,碎石迸射。地面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没人被砸中,只是声音吓到了距离最近的三个正蹲着歇脚的足轻。一个跳了起来,哇哇乱叫。另外两个直接趴在地上不动了——不是死了,是吓懵了。

轰——

第二发。

这一发偏了不少,落在队伍后方的树丛里,把远处一棵松树拦腰打断。

轰——

第三发。

最准的一发。落点距离益田兼尧不到二十步。泥块糊了他一脸。

益田兼尧的身体下意识地蹲了下去。

他身边的武士七零八落地趴在地上。

足轻们彻底炸了。

“大炮!是大炮!”

“从海上打过来的!”

“跑啊——”

第一波混乱比昨晚催泪弹造成的还剧烈。

昨晚好歹是只是烟雾,而且天黑,看不清楚什么。现在大白天,所有人都亲眼看着那颗铁球从天上落下来,砸进泥地里,看着碎石和泥土像开花一样往四面八方飞。

足轻开始往后跑。

“站住!不许乱!”

益田兼尧吼了一声。

没人听。

“站住!跑的人——砍!”

益田重信拔刀,拦住了三个窜得最快的足轻。老头的刀架在一个人脖子上,那人腿一软,跪了下来。

后面的人看到这一幕,跑的动作慢了下来。

但恐惧写在每个人脸上。

轰——

第四发落在队伍左翼,这次离三隅家的人更近。三隅经世整个人踉跄了两步,脸色苍白。

四发炮弹。

没有直接命中人群。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对方能从海上,直接将炮弹砸过来。

这里不安全!

益田兼尧的脑子在飞速转动。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站起来。

四发炮弹,全打在附近,但没有精确命中人群。

是打不准?还是故意没打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继续站在这里不动,下一发可能就不是落在二十步外了。

“全军后撤!退到山坡后面!”

这个命令一出,所有人如蒙大赦。

四百人的队伍在短短一刻钟内就退到了西侧山坡的背面。山体遮挡了海面的视线。

益田兼尧靠着一棵树,胸口起伏。

三隅经世走过来,脸上那层伪装的镇定已经碎了大半。

“益田殿,这——”

“我知道。”

“他们有大炮从海上打过来,我们根本没法——”

“我说我知道了。”

益田兼尧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隅经世闭了嘴。

山坡后面,四百人挤在一起,像一群被赶进圈里的羊。

沐英站在了望台上,看着敌军退到山坡后面,消失在视野里。

“跑了?”朱亮祖咂了咂嘴,“这就跑了?”

“位置不好。他们退到山后面,船上的炮打不着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沐英没回答。他在看。

敌军虽然退了,但没有散。四百人还聚在山坡后面。他们没走。

只是暂时躲起来了。

就在这时,少贰冬资从下面爬上来,手里攥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筒。

“沐英将军。”

他没等沐英开口,直接道:“让我去跟他们喊话。”

沐英愣了一下。“喊话?”

“就用我之前跟村民说的那套。大明是神眷之国,使团是天神派来的使者。”少贰冬资扬了扬手里的喇叭筒,“对着山坡后面那四百人喊。”

沐英看了一眼三百步外的山坡。

“他们有四百人。你一个人走过去,万一放箭,或者直接冲下来——”

“不会。”少贰冬资打断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是少贰家的人。这里不是九州,但少贰家的名字比益田家响十倍。我亮出身份,他们连拔刀的胆子都没有。”

他往海面上一指。

“更何况,我身后站着三艘铁船、五十多杆火铳,还有您和朱将军。他们只要不傻,就知道动我是什么后果。”

沐英盯着他看了两息。

少贰冬资没有躲开这道目光。

“让我去。”

沐英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加小心。一有异动,先保自己。”

“明白。”

少贰冬资转身,从营地大门走了出去。

沐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栅栏外,思考了一下,转头下令:“继续组装火囊云霄辇!”

少贰冬资走过那片空地,一步一步,迎着山坡上四百人的注视,从容不迫。

走到距离山坡约一百步的地方,他停住,举起铁皮话筒。

深吸一口气。

“石见的武士们!足轻们!”

声音被铁皮筒放大,在山谷间回荡。

山坡后面,原本嘈杂的窃窃私语突然安静了。

“我是少贰冬资!筑前少贰家嫡脉!”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少贰家——镇西奉行,曾经兼任了筑前、丰前、肥前、对马、壹岐等多个国家的守护职,几乎支配了大半个北九州,可以说是“西海独尊”。

即便现在没落了,即便是在石见这种偏远地方,少贰家的名头也很响亮。

“大明天朝遣使东渡,此乃天神降世!尔等亲眼所见——无帆之船,行走如飞!天雷从海上落下,无人可挡!”

山坡后面,足轻们面面相觑。

有人探出头,往营地方向看了一眼。那三艘没有帆的黑色铁船还停在海面上,烟囱里的黑烟清晰可见。

“昨夜,天罚之烟降于尔等!今日,天雷从海上击来!这还不够明白吗?”

少贰冬资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稳。

“大明乃神眷之国!与神国为敌者,必遭天诛!”

山坡后面声音嘈杂,但很快安静下来,像是被人给压制了。

然后,益田兼尧的声音响了起来。

“少贰冬资!来自一个衰败家族的废物,也配在这里大放厥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