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御霄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公孙令妤的身影消失在侧门帘幕之后,他在席位上端坐如初,但心思却不可抑制的再次躁动起来。
多少年了,终于再次得见佳人,她还是一如往昔的明艳动人,时光好像再次回到二人嬉闹累了,躺在草地上看天空的模样。
姜凌岳唇角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端起酒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从姜御霄的侧脸滑到他松开的手掌上,看着他整个好似一张弓一般凌厉,又好像秋日落叶一般颓然。
少年时的事情像一缕烟气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那时候姜御霄还不是镇北王,不过是一个肆意撒欢的少年郎。
许久以前,众兄弟们还都住在潜邸,有天,大哥兴冲冲地去找父皇,喘着粗气说,他想娶公孙令妤。
姜凌岳记得很清楚。
“可是有人蛊惑与你?”
“如今是什么时局,你要娶一个对我姜氏毫无助力的贱婢?”
“天家之子,娶一个舞剑的贱民?你让满朝文武看什么笑话?她什么出身,你什么出身?云泥之别,空有一把力气,想法却是如此单纯!”
武肇皇后劝道:“孩子还小,大一些就明白了,请太子不要太苛责!”
“我看他就是不知所谓,哼!”
父皇对武肇皇后十分尊重,依言不再说什么,当即拂袖而去。
大哥那天沉默了许久,久到姜凌岳以为他走了。然后他听见大哥的声音,那种掩饰不住的黯然情绪。
“那母妃……能不能让她留在宫里?“
“留什么留?明日就让她阿耶带她走。”
那天姜御霄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泪好像随时都要掉下来一般,只是在经过姜凌岳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低头说了句:“三弟,我先回去了。”
后来的许多年,姜凌岳每每想起这一幕,都觉得那个转身的背影孤独极了,这种无力感比当时父皇的斥责更让人难受。
思绪回转,此时此刻,姜凌岳望着大哥波澜不惊的侧脸,将盏中余酒一饮而尽,心中无声地笑了一声。
大哥啊大哥,你还是这么重情重义。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个名字,一支曲子,一个身影,就让你死灰一般的心重新复燃。
就凭这个,你怎么争?不懂断舍离又如何让群臣拜服?
他把空盏搁回案上,朝内侍招了招手,让他去撤了侧殿的灯。
公孙令妤出了长生殿,沿着侧廊往青鸾殿的方向走了百余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步子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些。
“令妤。“
那道声音隔了十几年还是那个腔调,只是沉了些,哑了些。
她停住,转过身。
姜御霄站在那,负手而立。
他唇动了动,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避开,最后落在她腰间那根浅金色的丝带上。
公孙令妤敛衽行礼道:“奴婢见过镇北王殿下。“
姜御霄像是被她这个称呼轻轻刺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最终停在了她面前一丈的距离,像是二人逐渐疏远的关系一样。
“你……“他开口,又停住,喉结滚了一下,才说下去,“你的舞.......跳得很好。“
“本就是青鸾殿的本分差事,也是公孙家的看门本事,自然要熟练些,王爷谬赞了。”
姜御霄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听说早些年,你去了南疆……这么久不见了,你还好么?”
公孙令妤抬眼,心中不禁莞尔,这傻小子,还是跟以前一样笨,心中想,却不能像小时候一样肆意妄言,如今二人的身份差的愈发远了。
“承蒙先皇后恩典,奴婢去了南疆学了些驭兽的本事,那些日子安稳,认识了许多朋友,倒是大殿下在北疆戍边多年,浴血奋战,实在辛苦了。”
“我还好。“他答了两个字,像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去了北疆心里能安稳一些,不会胡思乱想……嗯……你呢.....”
公孙令妤微微弯了弯唇角,弧度极浅,意味难明的看了许久。
“奴婢没有胡思乱想,当时便知道,您是威震西北的大将军,文治武功的王爷,当时虽有非分之想,但后来看清了现实不可违,便不再胡思乱想了,踏踏实实的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可……这些年你一直没有嫁人。”
公孙令妤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大殿下久不在京都,怕是忘了,女官只有到了三十岁才能放归,奴婢能接触到的不过都是宦官,在宫里谈什么婚嫁呢?”
姜御霄上前两步,抬手道:“可待.....”
公孙令妤没等他说完,打断道:“夜风凉了,大殿下早些回席吧。太后寿宴尚未散,离座太久不好看。“
她说完这句话,又行了一礼,然后侧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姜御霄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她的背影在朦胧的灯笼光里一点一点地变远,先是一身月白衣裳清清楚楚,然后轮廓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淡得辨不清眉目的影子,转了个弯,消失在暗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御花园里那棵杏树下的场景。
她输了藏猫猫赖在地上打滚,草屑沾了满头,他伸手去拉她,她拽着他的手站起来,杏花落了满肩。
那时候的公孙令妤会冲他咧嘴笑。
刚才那双眼睛平和、客气、无波无澜,像一池被风吹平了太久的死水,再也泛不起一丝当年那种亮晶晶的光了。
姜御霄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王袍的下摆吹得猎猎翻动,久到身后大殿里重新响起宴乐的喧哗声,丝竹声隔着重重宫墙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终于转身往回走,脚步颓然,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什么松软的东西上头。
走到侧殿门口的时候,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很长的气,然后将肩背重新挺直,推门走了进去。
四皇子姜翎风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碟子里的一块蜜饯推到了他手边。
“已经过了这么久,以为大哥已经死心了。”
“不过是许久不见的好友叙话而已,并未有其他心思。”
“大哥,我们虽长大了,但规矩还在。”
姜御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冷笑道:“谁都要来提醒我守规矩,连我洒脱不羁的四弟,也要来劝我守规矩,可见这规矩,真的很重要,能把人压得死死的,不能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