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兄,”黄朝脸上带着生意谈成后的松弛笑意,与玄渊碰了碰杯,杯中琥珀色的灵酒轻轻荡漾,“这两水儿背后……你不知道?”他下巴微抬,指向窗外早已看不见的刑场方向,也意指那两条尚未彻底解决的河流。
玄渊执杯,目光落在杯中酒液倒映的琉璃灯光上,闻言,抬眼看了黄朝一眼,淡淡吐出三个字:“我知道。”
没有解释,没有补充,就是简简单单的“我知道”。可这三个字背后蕴含的底气与深意,却让黄朝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知道,意味着他早有准备,甚至可能早有布局。知道而无惧,甚至借此设局,这份胆魄与心计……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只有楼内隐约的乐声和远处百姓尚未完全消散的欢呼余音在空气中飘荡。
好一阵,黄朝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探讨的意味:“洒金湖上,是你先杀了他们两水儿的人。”他说的是玄渊之前在洒金湖设宴,当众斩杀潏、滈二水几位重要头目立威之事。“如今他们来报复,于情于理,倒也说得过去。”
玄渊颔首,语气平淡:“说得过去。”
黄朝眯起眼:“那你不趁着这个机会……缓和一下?”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画着圈,“比如,借着朝廷定罪、无支幽伏诛的势头,私下递个话,给蛟俸背后、或者潏水背后那位一点台阶?毕竟,你已得了四水效忠,长安水脉大半在手,见好就收,暂稳局面,徐徐图之,岂不更稳妥?”
玄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空杯在指尖转了转,目光望向窗外深沉夜空,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凑机会了啊。”
黄朝一愣:“嗯?”
玄渊收回目光,看向他,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清晰映出黄朝疑惑的脸,也映出他自己毫无波澜的倒影:
“我说的是,凑机会把梁子结死。”
黄朝:“……”
又是好一阵难言的沉默。黄朝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消化这句话里毫不掩饰的、近乎狂妄的决绝。把梁子结死?这意味着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不死不休。面对可能牵涉上古水神、佛门、昆仑圣脉的对手,选择最激烈、最不留后路的方式?
“那你就不怕?”黄朝忍不住问,语速加快了些,“直接在这长安城里,在你这四海楼,大开杀戒?今日是无支幽这蠢货主动冲撞,你占着理,借朝廷之手除了他。可若你主动打上潏水、滈河门去呢?那帮人,正面硬撼的实力可能不如你如今集结的力量,但坏事儿的能力……绝对不小!下黑手,使绊子,牵连无辜,甚至动用某些阴私手段,搅乱长安水脉,祸及民生……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楼内那些形形色色的宾客,“今日之事,瞒不过有心人。你这般强势,今日在场这些,有多少会倒向你,又有多少,会因忌惮你而暗生异心,甚至悄悄向那两边卖好?”
玄渊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伸出手指,点了点两人身旁,窗外正下方——那里,正是四海楼主楼大门悬挂匾额的位置。虽然从七层看不到匾额全貌,但那个方向毋庸置疑。
“人皇亲赐的匾额。”玄渊道,声音清晰,“杀人,用的也是大唐律法,定的也是谋反之罪。”
黄朝眉头皱得更紧:“区区凡间王朝的法令,威慑得了寻常小妖,可对那些真正有背景、有道行的……战力又有几何?”他觉得玄渊似乎过于倚重人间朝廷的力量,这在更高层次的博弈中,往往脆弱不堪。
玄渊忽然侧过身,凑近了黄朝耳边。这个动作有些突兀,黄朝下意识想退,却忍住了。玄渊的气息很干净,带着点淡淡的、像是陈年书卷和冷泉混合的味道。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黄朝能听清,热气拂过耳廓:
“大唐皇帝,姓李。”
黄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姓李?这谁不知道?唐皇李氏,得国正……等等!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一个在三十三天之上也属于极高层次、极少被公开谈论的隐秘关联!他猛地扭头,看向玄渊近在咫尺的侧脸,眼中满是惊疑与难以置信的探询,脸上如同写满了问号。
见他似乎还未完全领悟,玄渊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低得如同耳语:“三十三天,那位。”
“轰——!”
黄朝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寒意混杂着极致的刺激感,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极其艰难地、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的口型:“我……草!”
他死死盯着玄渊,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算计!这是赤裸裸的、胆大包天的算计!不仅算计潏、滈二水,算计他们背后的势力,甚至……连三十三天之上、那位至高存在,都敢隐隐纳入局中,借势而为!最关键的是,玄渊并非胡来,他牢牢站在了“人皇钦赐”、“大唐律法”、“平定谋逆”的大义名分之上,所作所为,无可指摘!就算某些存在心知肚明,只要玄渊不公然打出某些旗号,他们就只能在规则内博弈,甚至可能因为某些更深层的、关乎气运与道统的考虑,反而不好直接下场!
“你连那位都敢……”黄朝说不下去了,声音干涩。
玄渊已经退开一步,恢复了正常的距离和音量,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无辜的淡然,举起空杯示意侍者添酒,轻飘飘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黄朝:“……”他半晌无语,只觉得口干舌燥,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被点燃的、混合着惊骇、兴奋与一丝恐惧的火焰。他看着玄渊平静斟酒的侧影,终于憋出来一句:“真他么……刺激!”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由衷地,“阴!你是真阴啊!胆子,是真他么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