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水、沣水、涝水、浐水,四水话事人,或本人、或代表,就在这四海楼七层,众目睽睽之下,齐刷刷跪倒在玄渊面前,口称“东主”,宣誓效忠!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角落里,蛟俸那桌单人火锅,汤底在炭火催逼下,“咕嘟咕嘟”翻滚得越发激烈,红油与辣椒在汤面沉浮,蒸汽袅袅上升,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孤独与冰冷。
所有客人都屏住了呼吸。人族官员们瞪大了眼,手中酒杯倾斜,酒液洒出都未察觉;妖族豪商们有的面露骇然,有的眼珠乱转,心中飞快盘算;那些气息沉凝的修士,则将探究、忌惮、甚至一丝敬畏的目光,牢牢锁在中央那个始终神色平淡的鸦青道袍身影上。
殷夫人夹着一片毛肚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涮煮。她那双明媚的杏眼里,震惊之色久久未散。她知道玄渊有些手段,能在长安立下四海楼这招牌,绝非易于之辈。可她万万没想到,玄渊的根须,已然深深扎进了长安八水之中,甚至到了能令四水话事人当众跪地表忠的地步!这已不是简单的势力扩张,这近乎是……改天换地的前奏!
李靖面色沉肃如铁,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身为天庭卫戍大元帅,托塔天王,统御天兵,见惯了大风大浪,但眼前这发生在凡间帝都、一家酒楼内的场景,依旧让他心潮起伏。大唐几乎独占南瞻部洲最膏腴之地,广袤无垠,势力盘根错节。天上、地下、山野、水泽,各处势力交织,能在长安这天下中枢立稳脚跟的,哪个没有通天背景?长安城周八水,更是牵涉甚广,关乎地脉水运,历来是各方角力的重点。他深知收服其中一水都千难万难,何况如今,渭水本就是玄渊根基,灞水已被踏平,再加上此刻跪地的泾、沣、涝、浐四水……八水已得其六!仅剩的潏、滈二水,新任话事人无支幽当场授首,蛟俸生死悬于一线,眼看着也要步其后尘。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长安城方圆千里的水脉,即将彻底落入玄渊掌中!这是泼天的权柄,也是滔天的祸患!水脉乃一地气运所系,掌控长安八水,几近扼住大唐都城乃至部分国运的咽喉!玉帝可知?道祖可晓?佛门……又会如何看待?
哪吒却没想那么多,他正美滋滋地把玩着刚到手的白玉逍遥牌,触手生温的质感让他爱不释手。耳边传来隔壁桌——那是三位来自秦岭深处、气息古老而晦涩的大妖——的低语交谈。
“了不得了……这玄渊,不声不响,竟把长安水脉快攥全乎了……”
“何止?你细想,渭水是他老巢,灞水已灭,剩下六水,四水跪了,两水眼看也要完蛋……这手段,这心机……”
“关键是时机!借无支幽这蠢货闹事,朝廷定罪,他再出面收拾残局,顺理成章接收‘叛逆’地盘,任谁也挑不出大错!高,实在是高!”
“那麟石……恐怕早早就是伏笔。说不定灞水覆灭,也与他有关……嘶,细思极恐。”
哪吒听得一愣一愣的,扭过头,扯了扯李靖的袖子,压低声音,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爹啊!你这兄弟……不,是我那好叔叔,这么猛的么?!”
殷夫人此时已回过神来,放下筷子,用丝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看向李靖,眼中带着一种灼热的期许,声音温柔却坚定:“老爷,既是自己人,总是要多帮衬帮衬。”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找个由头……就说潏、滈二水余孽可能危害长安,派一卫天兵下界,把那两条河……彻底清扫一遍吧?也算是为陛下分忧,为长安靖平出力。”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提议去郊外踏青。
李靖闻言,并未立刻答话,只是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茶是好茶,雨前龙井,清香袅袅,却化不开他眉间那缕凝重。他放下茶杯,看向殷夫人,反问了一句,似乎想转移话题:“方才你们与玄公……谈得如何?”他指的是殷夫人、哪吒与玄渊私下关于在天庭合伙开设火锅楼分号的事宜。
殷夫人见他避而不答,也不急,伸出手指,优雅地向上指了指,笑容加深:“挨着瑶池外坊市最好的地段。你那兄弟出方子、出人手、管经营,咱们家,还有七重天的黄家,”她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玄渊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的黄朝,“三家合伙。咱们家,可是占有干股的。”她特意强调了“干股”二字,这意味着李家无需出本钱、无需操持,只需挂名,便可分润利润。这几乎是玄渊白送的一份厚礼。
李靖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殷夫人忽然又想到什么,笑意更浓,转头对哪吒道:“吒儿,你叔叔还送了你一份大礼,娘刚才忘了说。”
哪吒“噌”地坐直,眼睛瞪得溜圆:“什么大礼?!”比逍遥玉牌还好?
殷夫人慢条斯理道:“你叔叔说了,咱们在天上开的那家火锅楼,店名就叫——”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吒三爷’!”
“噗——!”李靖刚入口的一口茶汤,毫无征兆地全喷了出来,正喷在殷夫人妆容精致的侧脸上。茶水顺着她的脸颊滴落,沾染了胭脂。
殷夫人:“……”
哪吒先是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吒三爷?用他的名号做店名?然后,他猛地明白过来这意味着什么——天上地下,独此一家,招牌响亮,无人不知!这是何等风光,何等的面子!比什么封号、爵位都来得痛快!
他慢慢放下玉牌,转过身,极其认真地看着殷夫人,一字一句道:“娘,从今天起,玄渊叔叔,就是我亲叔!比亲的还亲!”
殷夫人没好气地抹掉脸上的茶水,瞪了李靖一眼,倒也顾不上计较,只被儿子这郑重其事的样子逗得摇头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