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渊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七层满堂。方才无支幽率众暴起发难时的狼藉已被悄然收拾,只余地面金砖上几处未擦净的、颜色深褐的残渍,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那些原本在各桌间穿梭侍应的白衣侍女,此刻皆垂手肃立在墙边阴影里,低眉顺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各位,”玄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盖过了锅中汤底咕嘟的细响,“受惊了。”
他语调平和,甚至带着点儿歉然,仿佛主人招待不周,惊扰了宾客雅兴。可谁也不敢真当这是客气。方才那电光石火间,那自称大唐荡妖司教官的邹凉,连同那个不知哪儿冒出来、手段却凌厉得吓人的小少年,一左一右,不过几个呼吸,便将那无支幽砸得筋断骨折,瘫在地上只剩出气多进气少。更让人心底发寒的是,从头到尾,主位上的玄渊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慢条斯理地用长筷在红汤里涮了一片薄如蝉翼的雪岭牦牛肉,蘸了香油蒜泥,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玄渊的目光,最终落在那瘫在冰凉金砖上的身躯。无支幽已现了部分本相,猿首人身,周身覆盖着钢针般的黑毛,此刻那些黑毛被血黏成一绺一绺,庞大的身躯软塌塌地铺开,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只是那双原本凶光四射的赤目,此刻空洞地望着楼顶彩绘的藻井,瞳孔涣散,神魂显然已遭重创,近乎溃散。
“请张监来处理一下。”玄渊指了指无支幽,语气平常得像是指点小二收拾一盘残羹。
下首,阿七闻言,极轻微地颔首,颈侧线条绷紧一瞬,随即松开。他没有出声,身形却已如一道淡蓝色的烟,悄无声息地滑向楼梯口。几个呼吸后,楼梯传来不疾不徐的步履声,一道清瘦身影拾级而上。
来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穿着深青色的宦官常服,袍角绣着不起眼的云螭暗纹。他气质阴柔沉静,行走间袍袖不动,脚步落地无声,正是内侍监张阿难。他先是对玄渊的方向,极标准地躬身行了一礼,腰弯的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小道长”
玄渊微微点头还礼。
张阿难直起身,目光这才转向场中。他先看了看地上气息奄奄的无支幽,又扫过七层门口——不知何时已多了十几名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气息精悍肃杀的卫士,正是天子亲卫千牛卫。
邹凉此时大步上前,冲着张阿难,也冲着满楼宾客,抱拳朗声道:“张监!本人邹凉,忝为大唐荡妖司教习!今夜携友人来四海楼赴宴,恰见此人——”他戟指无支幽,声若洪钟,“携部下持兵刃强闯陛下亲题匾额之四海楼,围攻楼内宾客,其行猖狂,其心可诛,显系意图谋反!本人与这位小英雄见势不妙,挺身而出,联手将此獠制服!还请张监明察,禀明圣上!”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铿锵有力,将“恰好撞见”、“挺身而出”、“联手制服”几个关键处咬得极重。楼内不少客人都垂下眼帘,心中暗啐这邹凉脸皮之厚、抢功之快。谁不知道他和那少年根本就是玄渊的人?可话从他嘴里这么一说,就成了路见不平、忠勇护法的义士,任谁也无法在明面上挑出错来。
张阿难面色不变,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他缓缓转身,面向东南皇城方向,虚虚一揖,然后回身,声音不高,却带着内侍省大监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此间情状,陛下已然知悉。”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清晰冷冽,“查,无支幽一众,携部曲,持兵刃,冲撞御赐酒楼,袭扰宾客,形同谋逆,其心当诛。陛下有旨:首恶无支幽,及其同党,以谋反罪论处,移交有司,从快从重,明正典刑。”
“邹凉义士,并另一位小义士,”他目光扫过邹凉和哪吒,“临危不惧,勇擒反贼,护佑长安靖平,功在社稷。陛下隆恩,赐二人男爵爵位,赏金千镒,长安永业田各三百亩,奴仆三十户。相应诰券、赏赐,不日由吏部、户部派人送至府上。”
“臣(草民)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邹凉当即单膝跪下,抱拳谢恩,动作干脆利落。哪吒眨眨眼,看了看父母,在李靖微微点头示意下,也学着样子抱了抱拳,嘟囔了一句:“谢啦。”
张阿难一挥手:“拿下。”
门口侍立的千牛卫齐声应诺:“喏!”声震楼宇。两名高大卫士上前,铁钳般的大手抓住无支幽软塌塌的手臂,毫不费力地将他拖起。无支幽庞大的身躯在地面金砖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留下一道蜿蜒的暗红血痕,直拖向楼梯口。
一直隐在楼角阴影里、仿佛只是寻常食客的一位灰袍老者,眼皮似乎抬了抬。没有任何光芒闪耀,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但那一方空间猛地向内一塌,仿佛有无形巨掌狠狠攥紧!只听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如炒豆般的“噗噗”闷响,楼下那几十名妖兵齐齐一颤,七窍之中缓缓渗出血丝,眼神瞬间变得空洞痴呆,脸上所有神情——惊恐、绝望、愤怒——全部消失,只剩下木然的空白,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只剩空壳的人偶。
那股笼罩他们的威压倏然撤去。失去了支撑,这些“空壳”软软向下瘫倒。楼下早已准备好的千牛卫们两人一组,迅捷上前,架起这些痴痴呆呆的妖兵,沉默而有序地拖离。整个过程快得惊人,从张阿难宣旨到所有人被带走,不过半盏茶时间。楼内只剩下越发浓郁的火锅香气,和一种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死寂。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此刻都聚焦在另一人身上——蛟俸。
这位滈河新任话事人,此刻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将冠下衬发的绸巾都打湿了。他孤零零站在一张翻倒的桌案旁,脚下是一滩泼洒的汤底和狼藉的杯盘。让他此刻还能站着,而非如无支幽般被拖死狗一样拖走。
玄渊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很平淡,没有杀意,没有怒气,甚至没有多少探究,只是看着,却让蛟俸感到骨髓里都透出寒意。
“蛟俸。”玄渊开口。
蛟俸浑身一颤,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强撑着一口气,才勉强站稳,喉咙干涩地应道:“在……在下……在。”
“知道为什么,”玄渊缓步走近,鸦青色道袍的下摆轻轻拂过光洁的地面,“你还活着么?”
蛟俸猛地抬头,眼中尽是茫然与恐惧交织的混乱:“为……为何?”他是真的不明白。按方才形势,玄渊完全可以将他与无支幽一同视为叛逆,当场格杀或交由朝廷处置。为何独留他一个?
玄渊在他身前五步处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让蛟俸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却又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赵石。”玄渊吐出两个字。
蛟俸愣住,眉头紧蹙,在脑中飞快搜寻这个名字。赵石?赵石?他确定自己记忆里,潏水、滈河水府,乃至长安城中交往的各方势力里,并无叫此名号的重要人物。他疑惑更甚,茫然摇头:“赵石?玄公……在下,不识得此人。”
玄渊看着他,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近乎无的弧度:“他在你那儿,叫麟石。”
“麟……”蛟俸下意识重复,话刚出口,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麟石!潏水行宫新任副相,麟石!那个数月前由一位深居简出的老龙君推荐而来,办事沉稳老练,很快得到他信任倚重,将不少滈河与潏水往来的机密事宜交托其手的副相麟石!
“他……他……”蛟俸嘴唇哆嗦着,失声惊叫,声音都变了调,“他是你的人?!”
玄渊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剧烈颤抖的身躯,那眼神如同看着一只在蛛网上徒劳挣扎的飞虫。“他来,你走。”玄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钉入蛟俸耳中,“他若来不了,你死。”